《岁月有声（第一卷）》蝉衣草

30、那只N95 二月的风，

　　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最后一点寒意。
　　疫情却一天比一天严峻。
　　电视新闻不断刷新着病例数字，手机里的消息也几乎全都与疫情有关。
　　口罩，成了最紧缺的东西。
　　尤其是N95。
　　林芮珊第二天要去医院做产检。
　　前一天晚上，她整理待产检查的资料时，才发现家里的N95口罩，只剩最后一只。
　　她把抽屉翻了个遍，又打开储物柜看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了？"
　　许清澜从书房出来，见她蹲在柜子前，便走过去问道。
　　林芮珊点点头。
　　"普通医用口罩还有不少，就是N95没了。"
　　她笑了笑，故意说得轻松。
　　"没关系，我戴医用口罩也一样。"
　　许清澜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产检预约单，默默记住了时间。
　　第二天一早。
　　林芮珊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
　　早晨六点十分。
　　"这么早就去公司了？"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厨房里，却传来轻轻的响动。
　　许清澜正站在灶台前煮着小米粥。
　　见她出来，笑了笑。
　　"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今天不用开会？"
　　"晚一点去。"
　　他说得很自然。
　　像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早餐依旧简单。
　　小米粥、鸡蛋，还有她最近特别喜欢吃的小笼包。
　　吃饭的时候，许清澜一直低头看着手机。
　　林芮珊忍不住笑。
　　"许总，你现在连吃饭都离不开工作了？"
　　许清澜把手机放下。
　　"没有。"
　　"那你一直看什么？"
　　"没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
　　林芮珊也没有追问。
　　吃过饭，许清澜送她到医院门口。
　　疫情期间，医院实行严格管理，家属不能陪同进入。
　　他替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着急，我在外面等你。"
　　林芮珊点点头。
　　"好。"
　　检查很顺利。
　　医生说，两个孩子发育得很好。
　　听见这句话，她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终于放了下来。
　　走出医院时，许清澜已经站在门口。
　　寒风吹得他的鼻尖有些发红。
　　看见她出来，他立刻迎了过去。
　　"怎么样？"
　　"医生说，都很好。"
　　许清澜长长松了一口气。
　　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回家的路上，林芮珊忽然发现，许清澜的公文包比平时鼓了许多。
　　"你包里装什么了？"
　　"没什么。"
　　"给我看看。"
　　许清澜笑了笑，没有躲。
　　拉开拉链。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个独立包装的N95口罩。
　　林芮珊愣住了。
　　"你……哪儿来的？"
　　许清澜发动汽车，语气依旧平静。
　　"托了几个朋友。"
　　"不是很难买吗？"
　　"嗯。"
　　"买了这么多？"
　　"以后每次产检，都戴新的。"
　　林芮珊拿起其中一个口罩。
　　包装还是崭新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你呢？"
　　许清澜笑了一下。
　　"公司会发。"
　　他说得很自然。
　　林芮珊便没有再问。
　　直到一个星期以后。
　　她去公司给许送午饭。
　　会议刚结束。
　　几个同事正一边收拾文件，一边闲聊。
　　"许工，你那个N95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听说排了好几个小时的队？"
　　"可不是嘛，他那天凌晨四点就过去了。"
　　"轮到的时候，就剩最后一盒了。"
　　"本来想给自己留几个，结果全带回家了。"
　　"现在天天戴普通医用口罩，还说公司发的够用。"
　　几个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许清澜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林芮珊。
　　神情明显怔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了。
　　林芮珊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那只普通蓝色医用口罩。
　　又想起那天，公文包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十几个N95。
　　原来，不是公司发的。
　　是他排了几个小时队，才换来的。
　　而他自己，一只也没舍得留。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等红灯时。
　　林芮珊忽然伸过手，把他的右手轻轻握住。
　　许清澜侧过头，有些疑惑。
　　"怎么了？"
　　她轻轻摇头。
　　眼眶却有一点发热。
　　"没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望着眼前这个始终认真开车的男人。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很喜欢爸爸。"
　　许清澜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车窗外，风依旧很冷。
　　可车厢里，却安静得像藏着整个春天。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疫情还会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他们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漫长的冬天，也终究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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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春寒未尽。
　　小区门口，多了一间蓝白相间的临时活动板房。
　　一张长桌，两把折叠椅，几名戴着红袖章的社区工作人员，从清晨一直守到深夜。
　　进入小区，要测体温、登记信息、核验出入证。
　　偶尔还有志愿者拿着小喇叭，一遍又一遍提醒居民：
　　"请大家戴好口罩，保持距离。"
　　日子，忽然变得有了规矩。
　　许清澜早晨出门时，总会下意识摸一摸口袋。
　　钥匙、手机、钱包。
　　然后，是那张印着小区名字的出入证。
　　少一样，都走不了。
　　林芮珊站在玄关，看着他认真检查的样子，忍不住笑。
　　"以前你每天检查的是文件，现在变成检查证件了。"
　　许低头把出入证放好，也笑了。
　　"现在这个比文件重要。"
　　临出门前，他又回过身。
　　"今天别下楼了。"
　　"知道。"
　　"有什么想吃的，给我发消息。"
　　"好。"
　　他说完，还是有些不放心。
　　目光落在她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如果觉得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
　　林芮珊无奈地点点头。
　　"许清澜。"
　　"嗯？"
　　"你一天要交代三遍。"
　　"多说几遍，我放心。"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芮珊走到阳台，看见他戴着口罩，排队等着测温。
　　前面的人隔着一米距离，一个一个往前挪。
　　没有人说话。
　　只有额温枪偶尔发出轻轻的"滴"声。
　　这一年的春天，好像连风都是安静的。
　　中午，林芮珊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鸡蛋、牛奶和一些蔬菜。
　　只是水果，只剩下一个苹果。
　　她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半天，忽然有些想吃橙子。
　　准确地说，是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想吃。
　　她拿起手机，给许清澜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要是方便的话，帮我买几个橙子。"
　　不到一分钟，许便回了消息。
　　"好。"
　　只有一个字。
　　下午，公司临时又加了一场会议。
　　等许清澜走出办公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开车去了平时常去的超市。
　　停车场几乎停满了车。
　　入口排着长队。
　　每个人都推着购物车，安静地等待。
　　货架上的米和面还有不少。
　　可水果区，却空了一大半。
　　工作人员一边补货，一边抱歉地解释：
　　"今天到货少，大家理解一下。"
　　许清澜转了一圈。
　　没有橙子。
　　又去了第二家。
　　依旧没有。
　　第三家超市里，只剩下一小筐苹果，零零散散地摆在角落。
　　他挑了几个成色最好的，又看见货架最里面，孤零零放着两盒进口蓝莓。
　　价格贵得有些离谱。
　　他拿起来，又放下。
　　想了想，还是放进了购物车。
　　结账时，排队的人很多。
　　前面一位老人不停地向收银员打听：
　　"姑娘，明天还能买到青菜吗？"
　　收银员笑着回答：
　　"会有的，您别着急。"
　　只是声音里，也带着一点不确定。
　　许清澜拎着购物袋回到小区，已经快八点。
　　门口值守的保安笑着和他打招呼。
　　"今天回来晚啊。"
　　"去买了点东西。"
　　保安朝他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笑道：
　　"现在水果可不好买。"
　　许清澜也笑了笑。
　　"是啊。"
　　回到家，林芮珊正坐在客厅看书。
　　听见开门声，立刻迎了过去。
　　"买到了吗？"
　　许清澜把购物袋放到餐桌上。
　　"橙子没买到。"
　　林芮珊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笑着摆摆手。
　　"没关系，我就是忽然想吃。"
　　许清澜把袋子打开。
　　里面滚出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还有那两盒蓝莓。
　　林芮珊愣了一下。
　　"蓝莓？"
　　"嗯。"
　　"这个时候还能买到？"
　　"运气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芮珊拿起那两盒蓝莓，轻轻抿了抿嘴唇。
　　她知道。
　　这不是运气。
　　是他一间一间超市跑出来的。
　　吃完晚饭，许清澜去书房继续处理工作。
　　林芮珊把苹果洗干净，切成小块。
　　切到最后一个时，刀尖碰到果盘底下一个小小的纸袋。
　　她疑惑地拿出来。
　　里面是一瓶孕妇复合维生素。
　　包装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药店老板说，这个批次今天刚到。记得每天一粒。
　　没有署名。
　　也不用署名。
　　林芮珊望着那张小小的纸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端着果盘走到书房门口。
　　许清澜正戴着耳机开视频会议。
　　屏幕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正在讨论着复工计划。
　　他说话依旧沉稳，逻辑清晰。
　　没有人知道，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位部门负责人还为了几盒水果，跑了整整三个地方。
　　林芮珊没有进去。
　　只是轻轻把果盘放在门口。
　　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轻笑了笑。
　　"你们两个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以后要记得。"
　　"爸爸其实……特别会照顾人。"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不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这个春天，很多人都在为了生活奔忙。
　　而有些爱，也正是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子里，一点一点，长成了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