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恶女》筱竹麓聆

63、河畔相救 倾

　　倾衡翻窗逃出来之后，一刻也不敢停下脚步。

　　她知道，刺杀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全城，铺天盖地的追捕马上就会到来。

　　拂晓的街道行人还不算多，她压低发髻，遮住大半张脸，忍着手脚筋拉扯撕裂般的剧痛，拼尽全力狂奔。

　　旧伤随着每一步奔跑，传来钻心的疼，冷汗一层一层浸透了里面的衣衫。她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长街小巷，不敢稍作停留，一直跑到城外宽阔的河边，才终于撑不住，脚步踉跄，来到河岸边上。

　　连续的奔逃耗尽了她本就虚弱的体力，她浑身脱力，胸口剧烈起伏，正打算靠着冰冷的河岸石壁稍稍喘息片刻，缓一缓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身体。

　　就在这时，她抬眼，赫然看见不远处的河水边，一道单薄女子的身影，一步一步，默然地向着河水深处缓缓走去，一心想要投河自尽。

　　身后随时都有可能追来捕拿她的人，危机悬在头顶，可倾衡看着那道绝望的背影，却无法视而不见。

　　她全然顾不上身后的风险，咬紧牙关，奋力冲上前，快步踏入浅滩河水之中，伸出双臂，死死拽住那名女子的胳膊，拼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人从湍急的河边拉扯回岸边的泥地上。

　　女子浑身被河水浸透，湿淋淋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瘫坐在泥泞的河滩上，崩溃失声痛哭，身子不断挣扎，还想要再度扑向河里：“别拦我！让我死了算了！”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落下，倾衡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女子的脸颊上。

　　倾衡喘着粗气，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知你肯定也经历了一些让人难以承受的事，“但这条命是我救下来的，我要你活，你便必须活下去。”

　　那女子泪流满面，肩头不住颤抖，眼底满是无尽的悲凉：“你懂什么！家中叔伯族人，无端污蔑我与外男私会，借着这个由头，把我赶出家门，堂而皇之霸占了我爹娘辛苦留下的全部家产。

　　如今爹娘早已亡故，世上我再无半分依靠，蒙受这般不白的羞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倾衡望着眼前悲痛欲绝的陌生人，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又缓缓撩起裤脚，露出手腕、脚腕之上那一圈圈凹凸、狰狞丑陋的旧伤疤。

　　那是当初被挑断手脚筋，之后勉强医治接续之后，永远留下来的印记。

　　“他们没有夺走你的性命，只是将你赶出门，那你便要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强，总有一日，杀回去。”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手腕上凹凸不平的疤痕，过往那些地狱一般的日子，一幕幕浮上心头。

　　“你看看我。我自小习武学艺，本该一身本事护己防身，却被人挑断手脚筋，一身武艺尽数作废。过去的这几个月光阴，我被囚于牢笼之内，受尽百般磋磨，生不如死。可我依旧拼着这一条残破性命，逃了出来。”

　　“我苟延残喘活在世间，为的，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找到那些仇人，向他们讨还所有血债。”

　　“人只要还留着一口气活着，曾经受过的所有委屈苦楚，就该一点一滴，亲手去讨回来。旁人如何对待我们，来日我们便如何还回去，甚至，要百倍、千倍地尽数奉还。”

　　那女子怔怔地看着倾衡手脚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听着这一番沉重的话语，心中的绝望一点点裂开，积压许久的委屈彻底崩塌，再也绷不住，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倾衡，埋在她肩头失声恸哭。

　　“可是……可是我爹娘都不在世上了，我孤苦一人，如今，我已经无处可以前去。”

　　倾衡伸出手，轻轻拍着她被河水浸得冰冷湿透的后背，嗓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摧毁的坚定力量。

　　“无妨。往后，我们一同活下去。那些亏欠过我们的人，来日，十倍百倍，尽数讨回。”

　　女子埋在她的肩头，肩膀不停耸动，哽咽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河水凛冽的寒气浸透两人单薄的衣衫，两个人尚且来不及好好平复心绪，远处街口方向，便传来一阵乱糟糟的马蹄与喧闹人声。

　　此刻已经是白日，天光彻底透亮，没有夜里熊熊晃动的火把，一群手持刀棍的王府家丁，还有聆音楼的一众小厮，分散成好几队，正沿着河岸两岸，四下四处搜查。脚步声、呵斥声顺着风，清清楚楚传到河滩这边。

　　“快！她跑不远，顺着河边仔细搜！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

　　倾衡的心头骤然紧紧一缩。

　　方才那场刺杀与一路奔逃，已经耗尽了她身上仅存的力气。手脚旧筋被剧烈运动拉扯，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不断袭来。她的武功早已尽废，单凭自己，绝对躲不开这铺天盖地的搜捕。

　　身旁的女子听见越来越近的喧闹声响，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水，眼中的悲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求生的决绝，她伸手一把牢牢攥住倾衡的手腕。

　　“追兵过来了，此地万万不能久留！这附近山野小路我全都熟悉，跟着我走！”

　　她身上衣衫还在不停往下滴着冰冷河水，纵然浑身冻得发抖，却半分不敢耽搁，拽着倾衡，一头扎进河岸边那一片茂密高耸的芦苇荒丛之中。

　　脚下到处都是湿滑泥泞的烂泥，半人多高的野草疯狂生长。

　　苏泠专挑那些寻常行人绝不会踏足的窄小岔路往前穿行。

　　倾衡跟在她身后，每迈出一步，手腕与脚踝的旧伤便火辣辣地抽痛，大颗大颗的冷汗不断浸透内里的衣裳。

　　她死死咬紧自己的下唇，将喉咙口快要溢出的痛哼硬生生咽回去，不敢发出一丝半点声响，生怕暴露二人的踪迹。

　　岸上，大批搜捕的人马就在不远的河岸上来回走动，呵斥、交谈的声音清清楚楚穿过草丛，落在二人耳中。

　　“分开散开找！王员外死在聆音楼，抓不到那女子，我们所有人都要遭受重罚！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白日的光亮可以清晰照见开阔河面，却难以穿透这密不透风的荒草与灌木。苏泠对这片城郊的一草一木了然于心，带着倾衡弯腰弓背，小心翼翼钻过一处被藤蔓重重遮掩住的山石夹缝。

　　夹缝的另一侧，是一条深深隐在山林腹地之中的羊肠小径，四周重重林木层层遮挡，极少会有外人涉足，完美地将她们的踪迹掩藏起来。

　　身后那一阵阵嘈杂喧闹的人声，被厚重的山石与成片树木层层阻隔，一点点，渐渐变得微弱遥远。

　　两个人一路跌跌撞撞，奋力奔逃出去极远的距离，确认身后追兵已经被远远甩开，才敢扶住粗糙的老树树干，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

　　白日山间的风寒凉刺骨，吹得二人浑身湿冷。倾衡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胸口起伏不停，手脚的旧伤一阵阵钝痛袭来，一阵阵眩晕感不断往上翻涌。

　　苏泠的发丝还不断滴落水珠，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倾衡，方才投河寻死的绝望已经彻底消散，眼底只剩下绝境之中淬炼而出的求生韧劲。

　　“我叫苏泠。”她终于郑重报出自己的名字，“从前我还在家中之时，常常来这片城郊山野散心游玩，这些隐蔽小路，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只是我们依旧不能够在此处停留，等到天色彻底大亮，他们必定会调集人手，扩大范围，整座山林都会被严密搜捕。”

　　倾衡抬起眼眸，枝叶缝隙漏下细碎天光，落在苏泠憔悴苍白的脸庞上。不过河边萍水相逢的片刻，她们却已经共渡生死患难。

　　倾衡缓缓攥紧自己冰凉的手心，轻声开口：“多谢你，苏泠。”

　　“不必谢我。”苏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前方幽深望不到尽头的沉沉山林，“是你点醒了我，人唯有好好活着，才有机会报仇雪恨。往后的路，我们结伴，一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