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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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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正阳门下,秋风猎猎穿城而过。
朱红城楼巍峨沉肃,天际秋云浅浅低垂,城外官道直通茫茫荒原,枯草连天,风沙四起,踏出这道城门,便是万里苦寒边地。
今日动身三人,傅月璃随霍无延奔赴边关,夜沧溟一身素色劲装,无半分官职在身。他主动选择远走塞外,不为朝廷征召、不为仕途前程,只为在外立下根基,护好留京的妹妹,以此报答倾衡数次相救庇护之恩。
倾衡、凌昭、夜笙三人立在城门内侧,静静相送。
倾衡率先走上前,来到傅月璃身侧,抬手轻轻抚平她被风吹乱的衣摆,眼底藏着不舍:“姐姐前路漫漫,在外万事多保重。”
傅月璃性子豁达通透,素来不会刻意为旁人筹谋挡祸,闻言淡淡浅笑,语气从容:“深宫之中你自有分寸,不必事事依赖旁人,只愿你随心度日,少添烦忧。”
倾衡轻轻颔首:“我记下了,姐姐一路平安。”
傅月璃微微侧身,让出位置。倾衡移步至霍无延跟前,神色郑重恳切:
“霍无延,月璃姐姐长于京城,从未受过边塞风霜苦楚。她甘愿伴你远赴烽烟之地,我别无托付,只求你拼尽全力护她安稳,莫让她独自承受苦楚寒凉。”
霍无延拱手深揖,一诺铿锵:“公主放心,我定拼尽一身,护月璃岁岁无忧。”
交代完二人,倾衡脚步放缓,转身走向一旁独自静立的夜沧溟。
周遭车马喧闹、人声纷乱,尽数沦为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秋风吹动他单薄衣料,少年身形孤挺,眼底藏着隐忍执念。他离京从非圣命安排,是自己决意远赴边关打拼,只求站稳脚跟,将来有能力护住夜笙,偿还倾衡搭救兄妹二人的恩情。
过往数月深宫相伴、暗中相护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千般惦念堵在喉头。倾衡抬眸望进他沉静眼眸,压轻声音,当众唤他名字:“夜沧溟。”
“旁人只当你是外出寻出路,可我清楚,你远赴边塞,是想挣一份底气,护好夜笙,报答我当初伸手相助。”
她眼睫轻颤,满是忧心,字字恳切无半分儿女情长的逾矩,只纯粹牵挂他安危:
“可边关凶险,黄沙白骨随处可见,打拼立足从不是易事。你向来凡事自己硬扛,从不肯示弱诉苦,这一路千里无人帮扶,一切小心。”
“我从不盼你立下多大功业,也不求你回报分毫恩情。只愿你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好好活着,平安回京。”
夜沧溟眼底沉寂冷色泛起细微波澜,他静静望着眼前满心担忧自己的少女,低声回应,语气笃定认真:
“公主于我兄妹有再造之恩,我唯有在外站稳脚跟,方能护好笙笙,方能报答你的恩情。我定会惜命,必安然归来。”
简短一句,藏着他全部的执念与许诺。
一旁的夜笙望着兄长,眼底萦绕离愁不安。夜沧溟收回望向倾衡的目光,转头看向妹妹,眉眼瞬间柔和,抬手轻拍她肩头安抚:
“不必忧心,我此番离京是为挣一份立足之本,自有分寸,不会贸然涉险。京中有公主与六皇子照拂你,我会时常寄书信回来。”
夜笙鼻尖微涩,轻轻点头:“兄长千万保重。”
凌昭看着满场离愁,笑着上前一步,清朗声音冲淡沉重氛围:
“大家不必这般伤感。今日城门一别,各自奔赴前路。他们远赴边关谋生守土,我与皇姐、夜笙留守京城,守住这一方天地。待日后局势安稳,我们再齐聚京城饮酒叙旧,诸位一路珍重。”
话音落下,车马轱辘缓缓滚动,侍卫列队开路。
傅月璃抬手遥遥与倾衡挥手,神态洒脱从容。
夜沧溟转身登车,临行前目光越过人群,短暂落在倾衡身上,随即决然离去。
滚滚烟尘扬起,一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正阳门外的秋风渐渐淡去,残留的离愁还轻轻萦绕在心头。
倾衡、凌昭、夜笙三人并肩调转脚步,顺着御道徐徐往宫内走去。
方才城门一别,故人远赴千里,京城瞬间空了大半热闹。前路边关烽烟漫漫,留京之人,只剩彼此相依、步步慎行。
夜笙眼底还凝着浅浅离愁,嗓音轻软微哑:“不知兄长到了边关,可否一切顺遂。”
凌昭走在身侧,少年音色清朗温和,轻声宽慰:“沧溟心性沉稳、行事有度,在外定然能护好自己。你放宽心,往后京中有我们,不会让你孤单无依。”
倾衡走在最前,眉目淡淡沉静。
傅月璃远赴他乡,唯一与她交心、私下提点她避祸的姐姐已然离京。从今往后,偌大深宫,再无人提前为她预警、无人悄悄替她看穿圈套,所有风雨、所有算计、所有暗藏杀机的局,都要她一人独自看清、独自抵挡。
心底那点柔软寄托,随征人车马一同远去,只剩一片清冷空落。
她微微垂眸,轻声道:“等他们安顿下来,必会寄信回来。我们只需安心等候,守好京中便是不负所托。”
三人脚步缓而稳,御道绵长,秋阳斜斜洒落,本该是静谧安然的归途。
可深宫从不会给人长久的安稳。
行至半途,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火速追来,打破了沿路宁静。
一名身着宫衣的小黄门连气息都未曾喘匀,捧着拂尘,踉跄奔至三人身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贴地,姿态恭谨却急色难掩。
“奴才参见公主、参见六皇子、夜笙姑娘——”
他抬头时,眼神只牢牢锁在倾衡身上,字字清晰,带着宫中传旨独有的刻板压迫:
“贵妃娘娘于长乐宫备下清茶小点,特命奴才前来传口谕,请倾衡公主即刻移步长乐宫赴宴叙旧。
话音落下的一瞬,周遭温和的秋风骤然凝滞。
空气里那点别离后的温柔尽数散尽,瞬间浸满无形的冷压。
凌昭眉目骤然一敛,方才的少年洒脱笑意彻底褪去,眼底浮出明显的沉虑。
他太懂贵妃的性子。
偏偏挑在今日——挑在傅月璃离京、夜沧溟远赴边塞,急召她入宫叙旧。
何为叙旧,分明是看准时机、趁虚而入。
夜笙心头也是轻轻一紧,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倾衡,眼底藏着担忧。
整条御道寂静无声,唯有小黄门跪地候旨,静静等待她应答。
倾衡立在原地,脊背微僵。
她心头清明如镜。
昨日傅月璃在庭院千叮万嘱,让她务必提防贵妃城府、慎守深宫、藏锋自保。
话音犹在耳畔,不过半日光阴,贵妃的试探与施压便如期而至。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精准挑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刻。
她缓缓抬眼,眸光褪去方才送别故人的柔软,一点点覆上深宫公主该有的沉静与冷敛。
片刻沉默后,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知晓了。前头引路吧。”
凌昭立刻上前半步,轻声开口护住她:“阿姐,我陪你同去。”
倾衡微微摇头,侧首看他,眼底带着笃定:“不必。贵妃单独传我,你贸然前去,反倒落了旁人话柄。”
如今旧友尽去,局势本就微妙,她不能再徒生事端、授人以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警惕与寒意,对着夜笙轻轻安抚一眼:“你先回住处安心等候,我去去便回。”
夜笙抿唇点头,小声道:“公主万事小心。”
御道秋风再起,吹起她单薄的衣袂。
方才还相守相送的故人已远在天涯,此刻迎面而来的,是深宫最阴诡莫测的风波。
前路长乐宫茶宴,看似温软闲适,实则步步藏刃、字字藏机。
倾衡抬步,随小黄门稳步朝长乐宫方向走去。
一场针对她的深宫对局,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长乐宫内暖香缭绕,雕花熏炉漫出淡淡沉香,桌上鲜果清茶摆放得妥帖,一派温和闲适的模样,内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猜忌算计。
倾衡安静坐于一侧,一身素净宫裙衬得眉眼温顺柔和,谁见了都要说一句圣上与太后捧在心尖的娇养公主。可她心中透亮,贵妃今日特意派人半路截住自己邀来喝茶,绝非单纯叙旧。
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摩挲,面上挂着慈和笑意,话锋慢悠悠绕向储位之事:“如今皇子们年岁皆长,朝野百官日日上奏,催促圣上早定储君,可陛下却一拖再拖,迟迟没有定论,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倾衡垂着眼皮,指尖搭在杯沿,安静听着,并未应声。
贵妃抬眼细细打量她神色,语气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感慨,将心底最大的顾虑缓缓托出:“旁人不知陛下迟疑的缘由,我却略知一二。你是圣上与先皇后唯一的嫡女,当年皇后早早离世,陛下悲痛万分,将全部疼爱尽数倾注在你一人身上。几位皇子资质平庸,行事皆无担当,对比之下差你太远。也正因如此,陛下从前才生出过传位于你的念头。”
这话一出,殿内空气悄然凝滞。
倾衡心底瞬间了然,彻底看穿贵妃此番试探的全部心思,她特意当着一众宫女的面开口试探,存心要让她下不来台。倘若自已流露半分对帝位的念想,流言四散传开后,朝堂后宫之人皆会将她视作眼中钉,处处针对。
倾衡心中淡淡一叹,面上依旧维持着纯粹无害的温顺模样,抬眸看向贵妃,语气清淡坦荡,寻不出半分野心:“娘娘多想了。父皇疼惜我,不过是感念母后早逝,怜惜我无生母照拂,才多纵容几分。”
贵妃娘娘,朝堂储政自有圣心裁决,你我私下议论此事,实属不妥。此话说的满满压迫感。
贵妃心虚的说道:是是是,衡儿所言有理,这般大事,你我确实不该私下议论。
贵妃望着她澄澈无波的双眼,心底的疑虑却半点未散。纵使倾衡无欲无求,可圣上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她无人能及的嫡脉身份,始终是悬在贵妃心头的一块巨石。
半晌,贵妃只能收敛眼底暗藏的戒备,重新堆起温和笑意:“衡儿心性豁达,不贪恋权柄,也难怪圣上与太后这般疼你。”
看似闲聊的茶宴就此落幕,可倾衡清楚,贵妃心中的忌惮不会就此消散,往后深宫之中,暗流只会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