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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壁画会动     他 ...

  •   他们在玉石路上睡了一夜。

      没有人做梦——或者说,没有人记得自己做过梦。李瑜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躺着,脸朝着玉石表面,近到几乎贴着那块青白色的半透明石面,封在里面的那只蜻蜓正对着他的眼睛,翅翼上的纹路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落进去的。他看了它一会儿,觉得它似乎换了一个姿势。他摇摇头,没有深究。

      前路依然漫长。玉石通道的方向感已经很模糊了,秦百川边走边在笔记本上画路线草图,但地下世界的空间逻辑和地面完全不同——没有太阳参照,没有南北指向,脚下的坡度和转弯有时候会被知觉自动修正,让你以为自己一直在走直线,实际上可能已经转了数个弯。

      第二天的行程里,玉石中的昆虫开始出现变化。先是体型越来越靠近现在能见到的物种,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些完全陌生的,形体介于节肢和脊椎之间的过渡类型,某一只是细长的蜈蚣状,侧腹却分布着半透明的扇形结构,张日飞围着它拍了足有十分钟。最后一只是椎体两侧有对称的、尚未发育完全的附肢残迹,李瑜澄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抬头说了一句:"这是……脊椎动物的胚胎期形态。它卡在进化的半路上。"

      "这条路本身就是进化的阶梯,"秦百川说,"有人把几亿年的生命轨迹压缩在了这条玉石路上。"

      大约下午四点半——按他们体感估算的时间——通道的右侧忽然开阔起来。

      墙壁退远了,头顶的空间升高了,脚下的玉石路延伸到一处宽阔的方形空间,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四壁平整,被打磨成了某种淡黄色的石面,光滑如镜,被头灯一照就泛起温润的、像旧羊皮纸一样的光泽。

      四面墙壁上画满了壁画。

      李瑜澄把营地灯架在空间中央,升高到最高档。暖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五个人散开,各自面对着其中一面墙。

      秦百川站在东墙前面。

      墙上的壁画从左侧到右侧是一幅长卷,画着一种古老的仪式场景。人物穿着窄袖长袍,腰间束带,戴着某种尖顶的冠饰——典型的西域城邦风格,时间可能在汉晋之间。画中人们列队行进,手中举着什么东西,口中似乎在高声呼喊着什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人物的嘴巴都张得很大,嘴角上扬的幅度夸张,像是集体进行某种大规模的祝祷。

      "这幅画……"马敬鸥站在秦百川旁边,"他们的队在向什么东西行进?"

      他沿着队列延伸的方向看去,在壁画的最右侧,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轮廓。被遮挡了一部分,但能隐约辨认出那是一扇门。门的中央画着一个盘坐的人形,面部空白。

      无面佛。

      李瑜澄在南墙前蹲着,他的目光沿着画面的叙事顺序移动。这幅画分成了几个纵向的格子,像连环画一样叙述着一个故事。第一格画着许多人在一座城里生活,街道、集市、胡杨林——被黄金胡杨林围绕的城。第二格,地面裂开了缝,大量的人向城中央跑去。第三格,城中央站着一个人,高举双手,姿态与秦百川念咒时高度吻合。第四格,所有人向下走,走入一个巨大的地底入口。第五格是空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城池轮廓,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且末的消失。"他低声说,"那些人不是被灭城了,他们自己下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方向。如果那些画里的人是沿着和他们相同的路径走下来的,那这个房间,这条玉石路,黄金胡杨林,青铜门——都是那一整城的人亲自修建的。

      张日飞正对着西墙拍照。他没有使用闪光灯,只用头灯的自然照明——那些壁画的色彩在暖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厚度,像是颜料叠加了很多层,每一层都在吸收和反射不同的光波。他换了好几个角度,从不同方向打光,拍摄同一幅画的细节。

      但有一张照片让他停了下来。

      同一幅壁画,同一个画面,同样的构图——但当他换了一个角度拍摄时,画面中的人物姿态不一样了。第一张照片里,一个站立的男子双手平举,掌心朝上。第二张照片里,同一位置的那个男子,一只手抬到了胸前,指向画面的另一侧。

      张日飞站直身体,后退了一步,用肉眼直接看那面墙。

      那男子的姿态——双手平举,掌心朝上。

      他举起相机,取景器里看到的,是同一幅画。

      但他按下快门,然后回放照片。屏幕上,那个男子——一只手抬到了胸前,指着另一侧。

      "你们来看。"他的声音变了调。

      四个人围过来。张日飞把相机连到平板电脑上,前后两张照片并排显示。同一个位置、同一个画幅、同一个构图——但人物的手势不同。而且那种"不同"不是光线或角度的误差造成的错觉,是彻底的、明确的、不可否认的——姿态变了。

      李瑜澄用自己的手机也拍了一张。这一次,那个男子的头微微向左侧偏了约十五度。肉眼看着墙上时,他明明是正脸。

      "这面墙的光线有问题?"马敬鸥皱眉,"视觉残像?"

      "我用的是同一盏灯,同一个角度,没有移动。"张日飞说,"光没变。"

      秦百川站在西墙前,他没有拍照,只是举着手电筒,将光束缓慢地从壁画的一端扫到另一端。当光斑移动到中央区域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那是一组壁画中的人物,围成一个半圆,像是在观看什么。半圆的中央,壁画的焦点位置,画着一个人。站姿,正面,双手自然垂放,穿着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一样的饰物,面部线条柔和,眼窝深邃,鼻梁窄而挺——

      茹仙古丽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凑到最前面。她的目光越过李瑜澄的肩膀落在墙上,慢慢地,她的嘴唇抿紧了。

      "……那是我。"她说。

      没有疑问的语调,也没有惊讶的夸张。她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声音平平的,像在说"这盏灯是白色的"。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秦百川没有转头。他仍然看着那幅画——画中的女子和茹仙古丽之间,面容的相似度达到了某种无法用巧合解释的地步。同样的眉弓弧度,同样的颧骨线条,同样微微向上挑的眼角。连脖颈右侧那一个极浅的、几乎不可见的痣的位置——壁画上那个位置,也有一颗朱砂点的痕迹。

      "茹仙,"李瑜澄开口,"你怎么知道那是你?"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看见了。"

      壁画上的女子,此刻——她的头微微向右侧偏了一度。就在刚才众人说话的间隙里,它动了。不,她动了。

      秦百川的手电筒光束还停在那幅画的中央。光晕笼罩下,壁画上的茹仙古丽——那个千年前被画在石壁上的面孔——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壁画外面的、活着的茹仙古丽。

      真正的茹仙古丽站在原地看着她。

      两个面容相同的女人,在火光与石壁之间,隔着一千五百年的空气对视。

      "你看到了吗?"张日飞小声问,他手里的相机已经举了起来,但没有按下快门。

      "看到了。"秦百川说。

      壁画的女子眼皮垂了一瞬,像是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致意。

      然后恢复了静止,画面凝固回最初的样子——一个站姿、正面、双手垂放的女子,面容柔和,神情安详。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茹仙古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片柳叶形的胎记,在火光映照下,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倍。她把手腕翻过来,让光正面照在上面。

      胎记的边缘,生出了一条新的、极细的线条。

      像一株刚刚破土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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