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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邪门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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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市。
六月的清晨,市局刑侦大楼三层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邢队,邢队!”
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警察冲进8077重案903室,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男人。
邢自从单手稳稳接住对方,另一只手还不忘端稳刚泡好的特浓咖啡。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眉骨分明,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即使穿着警服也掩不住那股子痞气。
“慌什么,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喝完这口。”邢自从慢悠悠地抿了口咖啡,这才看向来人,“小周,有事说事。”
“西郊别墅区发生命案,死者是一名四十二岁的男性业主,情况……有点邪门。”小周喘着粗气,“现场全是铜钉,墙上地上钉得到处都是,跟做法似的。分局的人看了都不敢乱动,让咱们重案组赶紧过去。”
邢自从挑了挑眉,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道平直无波的声音。
“铜钉的排布有规律吗?”
小周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合体白色衬衫的男人从里间走出。
那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冷得像结了层薄冰。最特别的是,即便在室内,他也戴着一副洁白的丝质手套。
“白、白老师。”小周显然有些紧张,“分局同事说铜钉是按什么……什么阵法排的,看着挺瘆人。死者死在自己卧室,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关得好好的,但人就这么死了,内脏破裂,表面没外伤。”
白璟应微微颔首,并未言语,转身上楼。
邢自从连忙跟上:“哎,我说老白,你等等我啊。不先问问具体细节?”
“现场会告诉我。”白璟应的脚步丝毫未停,“通知其他人,五分钟后出发。”
“得嘞。”邢自从掏出手机,在“8077重案组”群里发了条语音:“起床了起床了,有活儿!西郊别墅区,命案,据说现场上演了一部鬼片,赶紧的!”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SUV驶出市局。
副驾驶座上,白璟应正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
后排挤了四个人,副驾驶的顾令昇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着:“小谢,昨晚又熬夜追剧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被点名的谢昶习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点鼻音:“看了一部悬疑片,结局太反转了,没忍住……”
“你就惯着他吧。”开车的路思阳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小谢,给你带了咖啡,在后座袋子里,加了双份奶和糖。”
“谢谢羊羊姐!”谢昶习立刻精神了些,从袋子里翻出还温热的咖啡杯。
坐在谢昶习旁边的许侧凑过来,像只大型犬:“羊羊姐,我的呢?”
“你的在袋子里,美式,不加糖。”路思阳说完,又补充道,“忆哥,副驾驶储物格里有早餐,你昨晚值班,应该还没吃。”
“还是羊靠谱。”祁衢忆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摸出三明治,边拆包装边问前排的邢”,“老大,现场具体什么情况?”
邢自从正侧着头看白璟应,“问老白,我还没来得及看材料。”
白璟应已经打开了平板里的现场照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将平板转向后方:“九星方位,奇门遁甲的铜钉阵法。死者心脏位置无外伤,内脏碎裂,死亡时间在子时三刻,奇门中的大凶时。”
照片上,豪华卧室的地面和墙面上,铜钉密密麻麻地钉入,形成诡异的几何图案。
死者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但床单上浸染着暗红色的血渍。
“密室?”顾令昇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初步报告显示,卧室门从内部反锁,窗户完好,无破坏痕迹。”白璟应滑动屏幕,语气冷沉:“但铜钉的排布……不完全是传统的奇门遁甲。有七处位置偏差了三寸。”
“误差还是故意的?”邢自从问。
“故意的。”白璟应的指尖在平板上圈出几个点,“偏差位置连起来,形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这不是传统的风水阵法,是个人改造过的。”
车子驶入别墅区。
案发地点是18栋,一栋独栋三层别墅。现场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分局的警察站在线外,神色紧张。
邢自从跳下车,出示了证件,“现场谁负责?”
“邢队!”一个中年警官小跑过来,“我是分局刑侦的李明。这案子……贼TM邪门。我们初步勘查,门窗都没破坏,死者就死在床上,内脏破裂,但外表一点伤都没有。卧室里那些铜钉,我们都没敢碰,等你们来。”
“死亡时间确定了吗?”白璟应已经戴上了一次性鞋套和手套,准备进入现场。
“法医初步判断,昨晚11点到1点之间。也就是子时。”李警官压低声音,“而且死者卧室的温度特别低,明明空调没开,但进去了就一股寒气。”
“寒气?”路思阳皱眉,“邢队,我去看看空调外机和通风系统。”
邢自从拍了拍李警官的肩膀:“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老白,走,进去瞧瞧。”
白璟应已经走进了别墅大厅。
室内装潢豪华,但处处透着一股刻意的风水布局:玄关处摆放着巨大的风水轮,客厅沙发朝向正东,墙上挂着八卦镜,茶几上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罗盘。
“死者很信风水。”白璟应说。
“岂止是信,简直痴迷。”顾令昇翻看着客厅书柜里的藏书,《易经》《奇门遁甲大全》《风水宝典》《紫微斗数》……全是相关书籍,“而且看起来投入不小,这些书有些是线装古本,价值不菲。”
二楼的主卧门口,谢昶习突然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许侧立刻注意到。
“冷。”谢昶习抱着手臂,擦着手臂冒出的鸡皮疙瘩,声音哆嗦,“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冷气。”
白璟应推开门。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气息。
卧室很大,至少有四十平米。但此刻,这个空间却显得异常压抑。
地面上,九枚铜钉按照特定的方位钉入地毯,钉头微微露出,在警方照明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墙面上也有铜钉,有的钉在壁画旁,有的直接嵌入墙纸。
死者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面色苍白但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果不是床单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很难想象这是一起凶杀案。
“保持现场,别碰任何东西。”邢自从对跟进来的组员说,自己则走到床边,仔细观察死者。
白璟应没有靠近床铺,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缓缓环视四周。
他的目光从一枚铜钉移动到另一枚,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解读某种摩斯密码。
“天冲星位偏移……死门在坤位……生门被钉死……”他低声自语,手指在空中虚点,“这不是夺运阵法,这是钉魂阵。”
“钉魂?”谢昶习下意识后退半步。
“奇门遁甲中的邪术之一,传说可以将人的魂魄钉在阵中,永世不得超生。”白璟应的声音平静无波,“但需要配合死者的生辰八字和死亡时辰。子时三刻,阴气最盛的时刻……”
“所以是蓄谋已久。”邢自从直起身,“凶手不仅懂奇门遁甲,还知道死者的生辰八字,甚至能精确掌握他的作息,在子时三刻作案。”
顾令昇已经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卧室的其他物品:“床头柜上有安眠药,已经吃过一粒。抽屉里有遗嘱复印件,受益人是他妻子。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风水术数相关,但有几本是关于投资和房产的。”
“房产?”邢自从挑眉。
“西郊这一片别墅区,十年前还是一片老房子。拆迁时闹过不小的风波。”路邻居回忆道,“我记得当时有几户死活不肯拆,最后是开发商提高了补偿款才解决。其中一个钉子户姓……姓什么来着?”
“陈。”白璟应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白璟应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地产宣传册。宣传册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陈”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叉。
“死者叫王建国,四十二岁,房地产公司老板。”邢自从看着手中的资料,“十年前这片地的开发商……就是他名下的公司。”
“所以可能是拆迁恩怨?”许侧问。
“不一定。”祁衢忆蹲在铜钉旁观察,“这些铜钉是新的,但钉进去的手法很专业,每根钉入的深度几乎一致。凶手要么是经常干木工活,要么……就是专门研究过怎么钉钉子。”
“风水术数里,铜钉的钉法也有讲究。”白璟应说,“入木三分,不可多一分,不可少一分。多一分则破阵,少一分则无效。这些铜钉的深度,恰好是三分。”
他走到墙边,仔细看一枚钉在壁画旁的铜钉。
钉头与墙面平齐,周围的墙纸几乎没有破损,手法干净利落。
“凶手来过这个房间不止一次。”白璟应说,“至少要提前两次踩点:一次确定铜钉的位置和钉法,一次实际布置。昨晚是第三次……”
“等等。”邢自从突然打断,“如果凶手要提前进来布置铜钉,他怎么进来的?别墅有保安,有监控,死者一个人住,但每周有保洁阿姨来打扫两次。保洁最后一次来是前天下午,那时候卧室还没有这些铜钉。”
“保洁确认过?”顾令昇问。
“确认过,我们问过了。”李警官站在门口回答,“保洁阿姨说前天来打扫时,卧室一切正常,她还擦了地板,如果有铜钉她肯定会注意到。”
“那就是昨天白天或晚上布置的。”邢自从摸着下巴,“但死者昨天一整天都在家。根据小区监控,他早上八点出门晨跑,九点回来,之后就没再出去。直到今天早上,保洁按时来打扫,发现门从里面反锁,打电话没人接,才找保安破门。”
“也就是说,凶手是在死者在家的情况下,进入卧室布置了铜钉?”谢昶习觉得后背发凉。
“或者……”白璟应转身看向窗户,语焉不详,“凶手根本不需要进来。”
卧室有两扇大落地窗,通往阳台。阳台栏杆外是别墅的后花园,再往外是小区围墙。
窗户是从内部锁上的,但白璟应注意到,其中一扇窗的锁扣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
“羊羊,阳台有发现吗?”邢自从朝门外喊。
路思阳的声音从阳台传来:“有。栏杆上有细微的摩擦痕迹,像是绳子或钩子刮的,楼下花圃的泥土有轻微下陷,但昨晚下过雨,痕迹不太明显。”
“远程布置……”白璟应走到窗前,目测窗户到对面围墙的距离,“大约十五米距离。如果是用改装过的射钉枪,配合某种瞄准装置……”
“我记得有一种射钉甚至可以打进混凝土。”祁衢忆说,“但铜钉量身定制,还要保证深度一致,这就要求凶手有相当的射击水平。”
“不仅仅是射击水平。”白璟应的指尖轻轻拂过窗玻璃上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小孔,“他还要能精确计算角度和力道,确保铜钉能钉入指定位置,又不会穿透墙壁或打碎玻璃。这个小孔……是激光瞄准器留下的?”
“我去查这附近的射击俱乐部和风水爱好者。”顾令昇已经拿出手机。
“还有拆迁户名单,特别是姓陈的。”邢自从补充道,“十年前不肯拆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特别记仇的。”
“不止。”白璟应突然说,“凶手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杀人。”
众人一愣。
“钉魂阵需要活人入阵,在特定时辰死亡,魂魄才会被钉住。”白璟应走回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些铜钉,“但如果只是要杀人,有更简单的方法。布置这样的阵法,需要极高的精度和对奇门遁甲的深刻理解。凶手在展示……或者说,在证明什么。”
“证明他的阵法有效?”谢昶习问。
“证明他掌握了某种……力量。”白璟应的眼神变得幽深,“风水术数,对有些人来说是学问,对有些人来说是工具,对另一些人来说……是信仰。当信仰被亵渎,复仇就不仅仅是杀人,而是一种仪式。”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人的哭喊声由远及近:“让我进去,那是我家!王建国!王建国你出来!”
邢自从下楼,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衣着华丽但头发凌乱的女人正被警察拦在门口。她眼眶通红,妆容已经花了,正拼命想往里冲。
“我是他老婆,让我进去!”女人喊叫着。
“女士,冷静一下。”邢自从出示证件,“我是市局重案组的邢自从。您丈夫的事我们很遗憾,但现场还在勘查,暂时不能进入。”
女人抓住邢自从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他怎么死的?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他杀,具体细节还在调查。”邢自从尽量让声音温和些,“您昨天在哪里?什么时候最后见到您丈夫的?”
“我……我在我妈家。”女人松开手,踉跄了一步,“我们吵架了,他说我整天疑神疑鬼,说他信风水是走火入魔……我受不了,就回娘家了。昨天下午我们还通过电话,他说今晚有个重要的风水局要布,让我别打扰他……我以为他又在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她突然抓住邢自从:“是不是那些东西害了他?是不是他布的局反噬了?我就说过,那些东西不能碰,不能碰!”
“女士,您冷静。”邢自从扶住她,“您说的‘那些东西’具体指什么?您丈夫最近在布什么局?”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具体的事。”女人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但他这半年特别痴迷,花了好多钱请什么风水大师,说公司运势不好,要改运。上周他还说,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高人,能帮他布置一个什么……什么夺天机的局……”
白璟应不知何时已经下楼,站在楼梯拐角处静静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檀木手串,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小的符文。
“您的手串,能给我看看吗?”白璟应突然开口。
女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手腕:“这……这是建国送我的,说是开过光的,能保平安……”
“是奇门遁甲中的护身符。”白璟应走近几步,但没有触碰手串,“刻的是‘天芮星’符文,主疾病、伤灾。这不是保平安的符,是……挡灾的符。”
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他跟我说是保平安的……”她颤抖着摘下手串,“他说我最近气色不好,戴这个能改善运势……”
“改善运势用天芮星?”邢自从皱眉,“老白,你确定?”
“奇门遁甲中,天芮星是病星,主疾病、伤灾、死亡。”白璟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通常用来……转移灾厄。”
女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他想把灾祸转给我?”她喃喃道,随后突然尖叫起来,“王建国!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你活该,活该!”
场面一时混乱不已。
几个警察连忙上前扶起女人,把她带到一旁安抚。邢自从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白璟应:“你是说,死者可能在用邪术转移自己的厄运,结果……”
“结果被反噬了?”白璟应摇头,“不。这只是表象。凶手利用了这一点。”
他转身上楼,重新回到卧室。
邢自从跟上去,看到白璟应站在床边,凝视着死者平静的面容。
“你看他的表情。”白璟应说,“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有一丝……满足。他死前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为什么?”
“安眠药?”邢自从看向床头柜的药瓶。
“法医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谢昶习拿着平板走进来,“死者体内检测到一种神经性麻痹毒素,剂量足以导致全身瘫痪但保持意识。死亡原因是内脏破裂,但破裂是由内而外的,像是……内部压力突然增大。”
“内部压力……”邢自从突然想到什么,“老白,奇门遁甲里,有没有什么阵法是能让内脏从内部破裂的?”
“有。”白璟应缓缓道,“‘破军碎心局’,利用九星移位,引煞气入体,据说可令人五脏六腑同时爆裂。但那是传说。”
“凶手把它变成了现实。”邢自从眼神一凛,“用毒素造成内脏损伤,再用心理暗示和现场布置,让死者相信自己中了阵法,最终在极度的心理恐惧和生理麻痹中……‘被阵法杀死’。”
“心理暗示需要媒介。”白璟应环视房间,“铜钉是视觉媒介,低温是体感媒介,但还需要一个……触发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除了安眠药瓶,还有一个小小的香薰机。透明的玻璃容器里,还残留着一点浅蓝色的液体。
“羊羊。”邢自从朝门外喊。
“来了。”路思阳走进来,看到香薰机,立刻戴上手套提取,“我马上检测成分。另外,阳台的痕迹我已经取样,初步判断是一种特制的登山钩,市面上不常见,可能是定制的。”
“定制……”邢自从思索着,“能搞到定制登山钩,懂射击,精通奇门遁甲,还和死者有深仇大恨……”
“仇可能不仅仅是拆迁。”白璟应突然说。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房产证和土地合同。
他一份份翻看,直到翻到最底下那份。
那是一份泛黄的土地买卖合同,日期是十一年前。
买方是王建国名下的房地产公司,卖方一栏,签着一个名字:陈守义。
合同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扭曲,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夺我家园者,必遭天谴。”
“陈守义……”邢自从念出这个名字,“就是那个不肯拆迁的钉子户?”
“不止。”白璟应翻到合同背面,那里贴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栋老宅前,笑容朴实。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奇门遁甲入门》。
“他有个儿子。”白璟应指着照片上的少年。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吾儿陈奇,十六岁留影。愿他承我衣钵,光大陈氏风水。”
“陈奇……”邢自从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睛眯起来。
窗外,乌云压境,天色暗沉。
别墅外,警戒线在风中猎猎作响。围观的人群还未散去,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听说是被阵法咒死的……”
“王家这是得罪了高人……”
“活该,当年强拆的时候多嚣张……这下遭报应了吧……”
邢自从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升腾。
他透过别墅的落地窗,看见白璟应还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老白!”他扬声喊道,“下来透透气,里面不冷啊?”
白璟应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楼下的花园,然后落在远处的小区围墙上。
他拨了拨眼镜,转身下楼。
“看出什么了?”邢自从把烟掐灭,顺手递过去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白璟应没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消毒喷雾,对着空气喷了两下,然后才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保温杯,抿了口水。
邢自从也不恼,嘿嘿一笑:“洁癖症又犯了?”
“现场初步勘查完毕,物证组在采样。”白璟应忽略了邢自从的调侃,“我需要陈守义和陈奇的所有资料,特别是陈奇现在的情况。”
“已经在查了。”顾令昇从车里探出头,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陈守义,六十八岁,十年前拒绝拆迁,被王家房地产公司断水断电,最后中风住院,三个月后去世。去世前把老宅的地契‘卖’给了王建国,但实际上没拿到多少钱,据说是被胁迫签的合同。”
“陈奇呢?”
“陈奇,当年十六岁,父亲去世后由远房亲戚收养,但半年后离家出走,杳无音信。警方记录显示,他曾经因为非法闯入和盗窃被拘留过,但都是小案子。最后一次有记录是在五年前,他在一家射击俱乐部当过临时教练。”
“射击俱乐部?”邢自从挑眉。
“对,城东的‘锐锋射击俱乐部’,三个月后就离职了。俱乐部的老板说,陈奇枪法很好,尤其是改装枪械方面很有天赋,但性格孤僻,不喜欢和人交流,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干了。”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身份证信息最后一次使用是三年前,在一家小旅馆住宿。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顾令昇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个细节很有意思。陈守义生前是个风水先生,在那一带小有名气。陈奇从小跟着父亲学风水,据说天赋极高,十岁就能帮人看简单的八字。”
“家学渊源,加上后来的射击训练……”邢自从摸了摸下巴,“完美符合凶手的侧写。有动机,有能力,还有专业知识。”
“但如果是他,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谢昶习抱着记录本,眉头微蹙,“十年前他父亲去世时,他十六岁,现在已经二十六了。这十年他在做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复仇?”
“可能在准备。”白璟应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准备什么?”邢自从问。
“准备这个局。”白璟应指了指别墅,“钉魂阵不是普通的阵法,需要精确的计算和布置。凶手必须完全掌握王建国的生辰八字、生活习惯、住宅布局,甚至……他的心理状态。王建国最近痴迷风水,急于改运,这给了凶手可乘之机。那个所谓能‘夺天机’的高人,很可能就是凶手本人,或者是他安排的人。”
“所以王建国是自投罗网。”路思阳从别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个香薰机的残液,“液体成分初步检测,含有微量的致幻剂和神经麻痹成分。剂量很小,但长期使用会让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王建国妻子说他最近疑神疑鬼,可能就和这个有关。”
“慢性下毒,加上心理暗示……”邢自从眼神一冷,“这是要把人逼疯,再在精神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够狠的啊。”
“不止。”白璟应说,“香薰机里的液体是浅蓝色的,奇门遁甲中,蓝色属水,主智,也主恐。在特定的方位点燃蓝色的香薰,配合铜钉的排布,会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死者在前期的幻觉和恐惧中,已经相信了阵法的力量,所以当真正的杀机来临时,他可能根本不会反抗,甚至认为……这是命数。”
一阵冷风吹过,谢昶习打了个寒颤。
许侧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冷就回车里。”
“我没事……”谢昶习小声说,但没拒绝外套。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凶手是陈奇,他在哪?还会不会继续作案?”顾令昇合上电脑,“王建国死了,他的仇报完了吗?”
“不一定。”白璟应看向远处围墙外的那片老街区,“十年前涉及拆迁的,不止王建国一个人。房地产公司的股东、当时的拆迁队、甚至……签字同意拆迁的其他住户,都可能在他的仇恨名单上。”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邢自从沉声道:“通知所有人,扩大排查范围。重点查三方面:第一,陈奇的下落和他这十年的活动轨迹;第二,十年前拆迁事件的直接相关人员,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收到威胁;第三,全市范围内,懂风水、会射击、能搞到特殊装备的人,特别是最近行为异常的。”
“是!”
“老白,”邢自从看向身边的白璟应,“你和我去趟陈守义的老宅旧址。既然陈奇要复刻他父亲当年的阵法,那老宅的风水布局,很可能就是关键。”
白璟应点了点头,转身朝车子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的白手套,仔细戴上。
邢自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着低声自语:“洁癖加选择困难症,这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邢队!”谢昶习突然叫住他,指了指手里的记录本,“王建国的妻子刚才说,她丈夫最近经常去一个地方,说是去‘拜师’。但具体在哪,她不知道,只知道是在西郊的一个道观,好像叫什么……‘清风观’?”
“清风观?”邢自从皱眉,“西郊有这地方?”
“有。”一直沉默的祁衢忆开口,他靠在车边,手里把玩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铜钉,“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名字了。现在叫‘清风废旧物资回收站’,就在老机床厂后面,离这不远。”
“你怎么知道?”许侧问。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常去那儿下棋。”祁衢忆把证物袋抛给许侧,“道观早就荒废了,就剩个破殿,平时没人去。但最近……我上周路过,好像看到里面有人。”
“有人?”邢自从眼神一凛。
“嗯,晚上,里面有光。”祁衢忆眯起眼,“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蹊跷。”
白璟应已经拉开车门,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现在去。”
“现在?”邢自从看了眼天色,乌云越来越重,眼看就要下雨了。
“如果那里是凶手的据点,他可能已经知道王建国的死讯。”白璟应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邢自从不再犹豫,跳上驾驶座:“老白,指路。祁衢忆,你跟许侧一车,跟紧我们。其他人继续排查,保持联络。”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别墅区,朝着西郊更偏僻的方向开去。
路上,邢自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盒口香糖,递向白璟应:“来一片?提神。”
白璟应看了一眼,没接。
“薄荷味的,不甜。”邢自从补充。
白璟应犹豫了两秒,伸手取了一片,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包装。
“没开封,新的。”邢自从无奈,“我还能害你不成?”
白璟应这才撕开包装,将口香糖放入口中。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他微微眯了下眼。
“你刚才说,凶手在展示什么。”邢自从突然说,“展示给谁看?”
“给所有人看。”白璟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给当年参与拆迁的人看,给不相信风水术数的人看,也给他自己看。他在证明,他父亲教他的东西是真的,是有力量的。十年前,那些人用暴力夺走了他的家;十年后,他用他父亲的方式,夺走他们的命。”
“仪式感复仇。”邢自从啧了一声,“这种凶手最麻烦,执念太深,不达目的不罢休。就怕他不止针对王建国一个人。”
“他不会。”白璟应肯定地说,“钉魂阵需要时间、精力和极强的专注力。布置一个这样的局,至少需要一个月的前期准备。如果他要对多人下手,不会用这么复杂的方式。但……”
“但什么?”
“但可能会有简化版。”白璟应转过头,看向邢自从,“同样的核心手法,不同的表现形式。比如,不需要密室,不需要精确的死亡时间,只需要关键的元素:铜钉、阵法、以及……被害人对风水术数的信仰。”
邢自从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会用更简单的方法,对其他人下手?”
“如果那些人同样痴迷风水,或者……同样亏欠过陈家。”白璟应平静地说,“仇恨会让人疯狂,但也会让人狡猾。他准备了十年,不会只为了杀一个人。”
手机突然响起。
邢自从接通,按下免提。
“邢队!”顾令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急促,“查到了,十年前拆迁队的队长叫刘大勇,现在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他刚才报警,说家里被人闯入了,墙上被人用红漆画了奇怪的图案,还钉了几枚铜钉!他人没事,但吓得不轻,现在在派出所!”
“地址发我!”邢自从挂断电话,猛打方向盘,车子在路口一个急转,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祁衢忆跟上我的车!”他对着对讲机吼道。
后视镜里,祁衢忆的车紧随其后,两辆车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撕开两道水痕。
白璟应握紧了手中的保温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眼镜透过车窗,映出外头渐渐暗沉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