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帝》桥夕

41、第 41 章

　　寿王府虽然是亲王府的规制，瞧着也是气派的大宅子，然从寿王府门前的侍卫，再到大门上的匾额，都无端端给人一种极其落寞的感觉。

　　朱红大门虽依旧漆色鲜亮，却常年紧闭，也没有其他高门权贵之家门前车马盈门的热闹。只一旁的侧门虚掩着，却难掩府中的沉寂。门前值守的侍卫虽然衣裳规整，但是人却没有那份精神气。

　　马车缓缓停稳，李应灼掀帘下车，她看了看阔别数年的寿王府大门，对守门的侍卫表明了身份，侧门里的仆从已经迎了上来。

　　李应灼回头看向跟着她一路从凉州到长安的侍卫们，对侍卫长道：“你带着大家在府中好好歇息，吃穿用度等都不必忧心，先好生修整两日。其他的事情后面再说。有什么事情，及时来寻我。我不在府中就去寻温嬷嬷。”

　　见侍卫长恭声应了，李应灼又与田一道：“你也一道去吧。这段时日不必再日日跟着我身后，好生休息一段时日。”
　　侍卫长和田一也放松下来，领着四十来个侍卫去了府中校场边的院落安置了。

　　李应灼这才带往主院而去。她注意到整座府邸都显得冷冷清清，昔日精心打理的花木园林早已失了章法，繁花落尽，枝叶荒芜，阶前青苔厚厚的覆了一层，连往日潺潺流转的假山池水，也静得死气沉沉，不见生机。回廊之下，也不见穿梭往来的侍女小厮，偶有几个走动的下人，也皆是垂头敛步，步履轻缓，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惹来是非。

　　可见寿王和萧王妃回来这段时日的日子极为不好过的。
　　穿过垂花门，踏入主院，远远便望见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头发已然花白的温嬷嬷。
　　“郡主！”

　　李应灼加快脚步，便见温嬷嬷也迈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步伐快步走了过来，眼底积攒着无数的牵挂与焦灼，望见安然归来的李应灼，眼眶通红。

　　她一手带大李应灼，上次她自凉州先行回长安到现在，是首次离自小带大的孩子这么久。自那日起，便日日夜夜牵心挂念。短短一年多时光，她的头发全都熬白了，正是因为无数个日夜惴惴不安，就怕李应灼再战场上有个意外。

　　此刻终于盼回了自己在这府中唯一的慰藉与希望，温嬷嬷再也难掩情绪，眼眶温热，不及弯腰行礼，已经被李应灼拥抱住了。

　　“嬷嬷，我回来了。我真的好想你呀。”
　　“今日可算是把郡主盼回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道，说完才打量着对方。温嬷嬷看向个头已经比自己还高，穿着一身男装，像俊秀朗朗的少年郎君的李应灼，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和肩膀，“郡主真是长大了，也越发俊俏了。”

　　“嬷嬷的头发都白了好多。嬷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李应灼看着温嬷嬷满头的白发，心里有些酸涩。

　　“老身知道保重的。好了，郡主先去给大王请安吧，晚些我们再好好说说话。”温嬷嬷握着李应灼的手，温声道。

　　李应灼笑应了，和温嬷嬷一道进了屋。

　　屋里的熏炉中烧着木炭，散发出融融的暖意。但是这本不该是这个季节该点燃的，毕竟如今还不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如今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是因为主人有这个需要了。

　　寿王李琩穿着带毛的长袍，坐在炉边的榻上，整个人看着比在凉州时消瘦了不少，脸颊上的下颌骨极为明显，眼窝都深陷进去了。整个人的精气神好似完全消失了。

　　萧王妃坐在一边，她如今的神色同以往的她也是判若两人。昔日的她，眉眼明媚，温婉灵动，待人接物落落大方，眼底永远盛着温柔笑意，便是杜侧妃也挑不出萧王妃的丁点毛病来。可如今，她一脸的愁苦，她所有明媚光彩都消失不见了。就是鬓边也悄然染了几缕霜色，完全不像二十出头的贵妇人。

　　夫妻俩坐在榻上的两端，没有曾在凉州时的情深恩爱，反是疏离得很。

　　“父王，儿给父王请安，给王妃请安。”李应灼掀起衣袍跪下，对李琩磕了三个头。

　　李琩看向数个月不见的女儿，眉眼深处的郁气消散了少许，他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出声道：“六娘辛苦了，起来吧。”

　　他想起之前在凉州时日子过得松快了，竟以为回了长安也能如此，圣人待自己的芥蒂消去了几分，没想到回到长安才知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因为杨氏外戚的煊赫，杨国忠在朝堂上的崛起，自己连带着寿王府所有人在长安城里如同过街老鼠，比开元二十九年时的境况还不如。

　　李琩如今并不觉得同女儿认错丢脸，他如今又有什么脸面呢？

　　“六娘到阿耶身前来，我好久没有听你喊我阿耶了。”

　　萧王妃想到自家嫡亲的女儿，眼眶微微一热，忍不住起身道：“大王好生和郡主说会儿话，我去看看十二娘，她的风寒才好，少不得人仔细盯着。”

　　李琩没有多说什么，李应灼低头退后半步，等萧王妃离开了，这才走到了李琩的身边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李琩看李应灼这疏离的样子，苦笑起来，神色中有悔恨也有明悟，“六娘，我记得你小时候和阿耶我特别的亲。没想到现在却这么疏远。不怪你，是阿耶我的错，前两年在凉州，我过得畅快了，却不知道那畅快日子是怎么来的。还几次斥责你冷脸对你。回来了长安方才知道阿耶我错得离谱。”

　　“六娘，你能原谅阿耶吗？”
　　李应灼抬头看向李琩，她能说什么呢？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浅笑，伸手由着李琩抓住，低声道：“父王，阿耶，我从未怪过你。”因为本来就你得期待值不高。

　　李琩听了李应灼的话，脸上神色又释然了两分，但是愧疚之色更深了，“好六娘，真是好六娘。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做，府中的财物和人员你尽管使唤。”

　　“谢阿耶。”

　　李应灼这次回长安来，可不是为了听李琩的忏悔，更不是为了听杨家姐妹的奇葩事儿。她确实有些事情要去做，稍微思考了片刻，就挑着能说的说了。

　　“阿耶，你可认得太子殿下家中的和政姐姐？”

　　李琩一愣随即道：“太子家的和政吗？她上个月才出嫁，夫家是河东柳氏郎君柳潭，这柳潭的哥哥柳澄乃是贵妃巴姐，秦国夫人的亡夫。”

　　李应灼一愣，虽有些挫败，但是心里还是盘算着若是能见上一见谭一探具体情形再说其他。

　　“太子家的广平王兄的王妃乃是韩国夫人的女儿，和政姐姐又和秦国夫人成了连襟，杨国忠家的大郎娶了万春姑姑。杨锜娶了太华姑姑。阿耶，如今太子一家和杨氏当真是关系紧密，也看出来杨氏的煊赫来。反倒是我们寿王府，毫无出头之日了。”

　　李琩也没有想到天子待杨家恩泽如此深厚，这在开元年间是绝无可能的。而他愈是恩宠杨氏，也就愈发显示他对自己这个儿子的绝情。寿王府绝无翻身之机。

　　想到此处，李琩心里泛起一股绝望之感，整个人的神色瞬间就黯淡了三分。

　　“阿耶，我这次回来长安并未和哥舒将军辞去军职。待得元日之后，我还是要回陇右去。阿耶，你若是相信女儿，便在长安等着我。终有一日，当我再次回到长安时，便是我寿王府翻身之日。”

　　李琩未曾想到李应灼能说出这番话，他有些欣慰，更有些惭愧。他并不相信女儿真能改变什么，一军之使已经到顶了。而那一军只是边军，又不能跑到长安来搞事情，能有什么用呢？不过他还是道：“好，你在陇右河西好生干，阿耶等着你回来得那一日。”

　　“从前同府中有来往的高官显贵人家如今都同府中疏远了，阿耶帮不了你。一切都要你自己来，万事小心，以保全自己为重。你要记着，虽然咱们府里如今门庭冷落。但你阿耶我终归是亲王，你是圣人嫡亲的孙女，总能给你挑个合适的人家的。”
　　李应灼心头一跳，她忙和李琩郑重地道：“阿耶，我二十岁前是不考虑嫁人的，尤其是杨家人！”
　　她随即补充道：“真有那一天，姜明昭姜三哥便是我择定的夫婿人选。”

　　李琩一惊，对姜明昭的身份并不满意，“姜氏门第早就衰败，姜三郎也不过是边地小吏而已，如何配得上你？”

　　“阿耶，但是我觉得他除了身份，处处都好。横竖我现在还小，婚事不着急。如今说到这里，就是以防有人劝说你和杨氏结亲。”

　　李琩看李应灼的神色坚决，胡乱点头应了，“杨氏如今可看不上咱们寿王府。”

　　李应灼正色道：“可无论再怎么遮掩，我的生母备受天子宠幸。杨家人如果只看重这一点呢？总之，阿耶，我不在长安之时，让府中人放出我身子骨不好，反而在西北边地日子粗糙身子还结实些。这样我回西北去，也不会引人多猜测了。”

　　李琩叹了口气，自然应了。

　　话到此处，温嬷嬷才开口打断了父女俩说话，“大王，郡主一路奔波，肯定也累了。就让她早些梳洗去，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

　　李琩忙道是，赶李应灼去梳洗歇息不提。

　　待李应灼从头到脚好好泡了小半个时辰，温嬷嬷已经让人将她喜欢吃的饭菜都端到了案几上了。

　　温嬷嬷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边给李应灼擦头发，边说道：“当初郡主让劳身准备些田庄，尽量收拢些失了生计的百姓。老身都做了，花了八万钱在城南的神禾原置办了一处小田庄。这处离着城南樊川不远，但是田庄不大，位置也较为偏远，靠近好几处亲王陵寝不远，所以才花了八万钱。又花了九万钱在蓝田县近辋川一带置办了一个较大的田庄。”

　　李应灼听到后者，心头一动，王维不就在辋川别业隐居么？待城中事情办好了，倒是可以去这个田庄看看，正好去拜访一下王维。

　　“嬷嬷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李应灼又吃了一羊肉索饼（羊肉面条），才低声与温嬷嬷道：“嬷嬷，我们田庄里收留的那些没有生计的百姓，若是他们家有小孩子，可请人教小孩子们认字识数，若是有那实在机灵的少年，就想法子送机灵孩子读书习骑射一年，就想法子送去参加左右羽林卫或者左右龙武军的征选。”

　　温嬷嬷的心脏顿时扑通扑通跳起来了，她抓紧李应灼的手，紧张道：“郡主，你想往禁军中塞人？要是被宫中察觉了，可是死罪呀！”

　　“嬷嬷想哪里去了？我就是助人为乐，帮助一下有意参选羽林卫或者龙武军的少年罢了。他们便是选上了，也不过是最低等的士卒而已，打探不到什么宫禁消息的，我也不会要他们打探和传递消息。嬷嬷，我真是这样想的。”

　　李应灼暗想，她只用等到天宝十四载，等渔阳鼙鼓动地来时，这些被李隆基带着离开长安的龙武军们士卒们，才会起到作用的。

　　温嬷嬷深深地看着李应灼，见她的眼神没有一点躲闪，虽然不理解，但是暂时相信了她的说辞。

　　“嬷嬷，我今天才进城，就碰见了杨氏的三位国夫人和杨国忠的车队，那排场便是皇子公主都不及，躲避的百姓们可是各种议论呢。”

　　温嬷嬷难得叹了一口气道：“你母亲，杨氏，真是自己把路越走越窄了。杨氏今日的煊赫张扬跋扈，已经是取死之道了。郡主，老身真怕真到了那一日，因为杨氏反倒牵连到你头上就糟糕了。”

　　李应灼沉默了片刻才道：“嬷嬷是认为真到杨氏大祸临头时，我强行出头想要救人反遭连累吗？嬷嬷放心，我虽然有时候还会想生母如今到底什么样子，但是真要我冒天下之大不韪，牺牲自己去救她，我大抵还是做不到的。就是怕有些人到时候会说我薄情狠心了。”

　　“谁敢说你？劳身必定要和他好生议论一番的。”温嬷嬷狠狠地说。杨氏风光的时候，自家郡主半分光也没沾到，还深受连累，不得不远走西北，小小年纪就进去边军博命。没道理杨氏倒霉了就跟着倒霉。

　　主仆二人絮絮叨叨了一个时辰，这才一块儿歇下了不提。

　　次日一早，李应灼先去给李琩和萧王妃请安，见过了兄弟姐妹们后，回自个院子里用了早膳，又换上了男装，只带着周宁边出了王府。她打算去寻杜甫，顺便将高适临行前托付的书信给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