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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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寿王府一行人终于过了陇西，出了渭州、兰州抵达目的地凉州。
李应灼撩开车窗布帘，便见远处一座黄土夯筑的高约三丈的关城，城墙顶部宽阔，外侧筑有带射孔的雉堞，墙头有数座敌楼悬出墙外，底部开有用于倾泻滚木石的悬眼。正中是包铁的厚重塞门，门洞上方是由砖石砌就的城楼。
远远可以看见城上有持戟士兵的身影走动，敌楼射孔内隐约可见弩机轮廓，门前两侧的墙垛上，分别安置着一面蒙皮的大鼓和夜间用的风灯。一面军旗垂在城楼顶上。下方的塞门正在大开，各式商队正排成长队等着过关，关门两侧顶兜整、披玄甲的成卒，正逐一核验木传，查验货物。
“想不到凉州城竟如此雄伟。”这不仅是李应灼一人的感叹，整个寿王府一行人全都作如此想，许多人本来以为凉州是苦寒之地，但所见所闻完全超出了想象，故而都非常地高兴。
凉州城在安史之乱之前，不仅是军事重镇，更是经济繁华的都会。开元年间，朝廷每一年都从山东征发了大量的丁壮为戍卒到凉州，同时还缯帛为军资，在整个河西和陇右一带开屯田，供糗粮，设监牧，畜马牛，结果就是河西走廊的农牧经济获得了极大的发展，曾有任感叹赞说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
至天宝初年，凉州城的人口比唐初时期要增加了三倍多，在河西、陇右三十三个州郡之中，凉州城不仅是最大的，而且是最为繁华昌盛之地，同时还是各个民族杂居交融之地。
“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凉州城中按照区域划为七个小城区，其中胡人聚集居住占有了其中的五个区，粟特人、昭武九姓的胡人云集，丝绸之路的驼铃声昼夜不绝。?
“郡主，陇右节度使皇甫使君遣人来迎，我们终于到了。”温嬷嬷难得的感慨说。
李应灼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皇甫惟明的“个人档案”：皇甫惟明乃是太子李亨的死忠，才从因丢失了石堡城而被罢免的盖嘉运手中，接过了陇右节度使之职。他很快就会在天宝元年、二年与吐蕃的交战中因战功而声名大震。直到天宝四载才首尝兵败的滋味。但即便如此，玄宗对他还是信任有加的。天宝五载，皇甫惟明以陇右节度使的身份兼任河西节度使，并加鸿胪寺卿。
一时间皇甫惟明的个人权势显赫至极，让他以为有资本和李林甫斗上一斗了。毕竟他可可是太子的铁杆，和李林甫那就是死对头呀。然他终究小看了李林甫，也太高看了自己在玄宗跟前的地位，很快他被李林甫构陷而遭到贬谪，不但自己死了还让全族跟着一道丧命。
虽然从前寿王和李亨为了太子之位相争过，那个时候是政敌。但是此时李亨都是太子了，皇甫惟明对寿王就算不待见，也不至于敌视的。
李应灼觉得这样就很可以了，正要和皇甫惟明走得太近，只怕长安城中的老不修要睡不着觉了。
李应灼随着温嬷嬷下了马车，抬头便见城墙上来回巡视的唐军，那精神气比护送寿王一行的左龙卫军那些人强了不少。
城门处有节度府和凉州州府衙门的官吏们在相候，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面容刚毅，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
“见过寿王殿下。末将陇右节度府牙将刘元振，奉皇甫使君之命，特来迎候。”那将领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使君因为军务繁忙无法来迎，还请大王见谅。末将得使君叮嘱，已在城中驿馆备下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李琩由人搀扶着下了马车，面容上难掩憔悴，但精气神却比初离长安城时强了不少。他微微颔首道：“有劳皇甫使君了。”
李应灼跟在父亲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刘元振及其身后的军士，再看站在一边鹌鹑样的州府官吏，显然皇甫惟明不来亲迎寿王，一个是因为这凉州城，是他皇甫惟明的地盘；二则是寿王这一失势的亲王，根本不被皇甫惟明放在了眼中。
寿王府一行人被安排在凉州城东的常乐驿，这是专门接待往来外藩使节和宗室亲王的官驿，院落宽敞，仆役齐全。
“阿耶，我以为还是要尽快择出地方将王府建好，在驿站居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像是何先生、周老翁他们，还是一路收拢的工匠，都得找好地方安置下去。”
李应灼在李琩应付完接风宴请回来了，赶紧去说了她的想法，“阿耶，我们初来凉州城，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对我们都是审视的，所以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凉州上下知道，我们不是他们的敌人。”
李琩其实很疲倦了，他强撑着听李应灼说完，才道：“这件事六娘你做主了，管家和龚长史那里，我会告知他们的。”
李应灼应了声忙劝李琩去歇息，这才欢快地回了自己院子，她打算在一两日内完成一份“王府建设规划书”，然后去问问温嬷嬷、管家等人的意见后稍作调整，然后尽快实行下去。
又修改了几次计划书后，随后便是让温嬷嬷清点王府如今能动用的钱物：黄金三千两，白银七万两，钱十三万贯；麦、粟等粮食总计约三千石；绢帛绸缎两千余匹；药材香料近二十箱。
“郡主，要营建王府的开销不能向长安城求旨意，让朝廷分担一部分吗？若是朝您规划的那么建，且来做工的百姓算他们的工钱，咱们王府的这些家底大概要去了一半了啊！”管家心里可不得劲了，那些个百姓本来就要服徭役的，王府不出工钱的话，就要省好大一笔钱呢。
李应灼摇了摇头，看着管家脆声问道：“反正谁要强迫我干活，还不给我工钱让我白干，我是不会好好干的，心里还会不停诅咒这个强迫我的人的。咱们王府不是缺钱，何须在意那一点点工钱呢？”
“多花一笔钱，在凉州的百姓中得了一个好名声不说，也让他们积极干活，说不定不用半年，咱们的王府就能建好了。以后咱们王府再要做什么，百姓肯定云集响应的。”
“至于长安城那边，管家你就莫作指望了。”
听李应灼这么说，管家只得按照她说的，先让人去州府衙门说了，又让人城里城外招募人手，很快凉州城内外，甚至靠近甘州等地也有许多人听到了寿王府出工钱募人建王府的消息，一时间诸多百姓人家，不分胡汉都议论纷纷，打听着是真是假。
不管如何，在许多人的注目中，寿王府的营建工程在凉州城南三里地外开始了。
春末的河西走廊刮过的风里时常夹着细碎的沙尘，但是阻挡不住了李应灼的兴奋。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将头发束成两个小髻，骑着一匹温驯的河西矮马，在夏叶、周宁的陪同下前往工地。
寿王府址选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前临一条季节性的河流，取水便利。李应灼的规划书中，王府并非单纯的宅院，而是集居住、仓储、工坊、校场于一体的堡寨式建筑群——她前世看过太多边塞城池的遗址，深知在凉州这等地方，一个集防御与自给于一身的安全住所何等重要。
但今日她最关心的，是人。准确地说，是在工地上干活的人。
管家按照她的吩咐，在工地东侧搭起了一排茅草棚，棚下支着七八口大铁锅，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几个从本地招募的妇人在灶前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麦饭和羊肉汤的香气。
“郡主，咱们这真要管饭。每日里多用十来石的粮食呢。”管家跟在她身后，看她的目光完全是看败家子了。
“小人在长安几十年，从没听说过王府建宅还要给民夫管饭的。朝廷修宫室、筑城墙，民夫都是自备干粮服徭役，哪有过这等事？”
李应灼无奈地看了看管家，骑着小矮马，“哎呀，这道理我都说了好多了。你呀记住一句话，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叫问题。”
只见工地的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两三百号人，不但有汉人，也有胡人，穿着各色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他们大多是凉州城周边的农户、退役的老兵、甚至还有一些粟特商人的雇工——听说寿王府不仅给工钱，还管饭，便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人老汉蹲在土埂上，手里攥着个瘪瘪的粮袋，对身旁的人嘀咕：“俺活了半辈子，给官府服过多次的徭役，每次都是自带干粮，累死累活干完，干得慢了还要被司吏责骂。这回寿王府说要给工钱、管饭食，莫不是诓人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胡人小伙挠挠头，用生硬的汉语说：“我阿耶常说，你们汉人的官儿，心眼多的很。但俺家粮食不多了，每天都只能混个半饱。就算寿王府是诓人的，能混顿饱饭也值啊。”
众人正说着，李应灼已经下了小马，跳过一些石块，来到了工地前面的一处高台上。
李应灼背着双手，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金灿灿的晨光从她正面照来，将她罩在一片金光之中，让她小小的身躯显出了几分威严来。
李应灼接过了夏叶递上的空竹筒，这个“扩音器”只能将就着用了。
“各位！”李应灼的声音清脆，看着众人带着一丝笑容说：“我乃寿王嫡女，当今圣人亲封的清源郡主。今日王府营建开工，多谢诸位前来相助。”
台下顿时就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李应灼，许多人还在想郡主竟然是个小孩儿呢。
“我知道，你们中有许多人再想王府是不是诓骗人。”李应灼微微一笑，“不信官府会给工钱，不信王府会管饭食。但我们寿王府不一样。”她提高了声音，“每日的工钱从十钱到三十钱不等，再供给午食一顿，麦饭管饱，隔日有荤！”
哪怕之前已经听说过王府给的报酬，现在亲耳听了李应灼的话，谁还再怀疑呢？一个个地都高兴得很。
待李应灼下了高台，管家也上去厉声道：“若是谁只想着混饭吃白拿工钱干活敷衍，哼哼哼，你们也可以试试我王府的手段！”
下头的众人大多暗自嘀咕：我等小民，哪里敢在王府这里白混饭吃拿工钱呀！众人心中火热，听着王府管事排队登记，领下木牌，很快就被分成若干小队，一队夯土，二队采石，三队伐木，四队运料，一时之间，整个工地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午时敲锣开饭，未时复工，酉时收工。”周宁喃喃说着，她看向李应灼的目光更钦佩了，“郡主，您是不是菩萨下凡呀。”
李应灼无语极了，只能说唐朝的百姓真是过得太艰难了，稍微对他们正常些，就被说是菩萨，她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午时三刻，工地上的铜锣被敲响，民夫们放下手中的工具，三三两两走向茅草棚。起初还有人迟疑，怕这管饭只是说得好听，但当他们看到草棚下的大桶的麦饭，另一口锅里炖着萝卜羊肉汤，还有一筐筐新蒸的胡饼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真是给咱们吃的？”一个年轻的汉人小伙咽了咽口水。
厨娘是个高瘦的山东妇人，操着一口山东口音的官话，大声吆喝说：“吃饭了，赶紧地排队！”
民夫们不再犹豫，捧着粗陶碗，排着队打饭。麦饭堆得冒尖，羊肉汤里漂着油花，胡饼热腾腾地散发着麦香。
还未到酉时，管事已经带着两个侍卫抬着一筐钱到了工地，待得众人收工，又是一声吆喝：“发工钱了！拿着木牌排队！”
很快，众人依着自己的活计，拿到了十钱到三十钱不等的工钱，拿到实实在在的钱了，在众人心里产生的影响更不消说了。
如此，正如李应灼和管家说的那样，寿王府在凉州城内外的获得了极高的声誉，这也很快传到了凉州州府衙门和陇右节度使府中。
凉州刺史崔希逸是个四十来岁的文人，出身博陵崔氏，调任凉州不过两年时间，官声还算不错。他听完下属的禀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寿王府不但给民夫工钱，还管饭食？每日结当日的工钱？”
“是，大人。”下属小心翼翼地说。
崔希逸暗想寿王府这是收买民心么？他见过宗室亲王的骄横跋扈，也见过边将克扣军饷，就没见过给百姓撒钱的亲王。
“大人，”另一名僚属低声道，“寿王府此举，怕是别有所图啊。他们出工钱让那些个泥腿子贱民们干活，等咱们州府征发徭役的时候，那些泥腿子岂不是要闹腾？谁还肯白为州府干活？”
崔希逸摆摆手：“寿王府能图什么？”想了想问道：“皇甫使君那边，可有动静？”
“皇甫使君那里没什么动静，只寿王府到凉州城当日，派了牙将刘元振去迎了一次，此后便再无过问。听说使君近日忙于军务，在青海道与吐蕃对峙，恐怕无暇顾及寿王府。”
崔希逸点点头，寿王府到底在盘算什么呢？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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