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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弦月 窗外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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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主生命,当以护佑各方生灵为任,借星宿之力,行循环之道。”
江无邪静静站立,一双澄澈的黑眸稳稳看向浮在面前的那抹绿色,是青问院的守护灵兽——清溪。
现在,是各位长老的传话人。
测试门后,一双双眼睛盯着大殿中央的修长身影,暗自笑着。
林木听她不急不徐地说完,点了点头,低沉苍老的声音缓缓落在空旷的灵殿上方,似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哦?那毒系腐朽发肤、催折心魄,甚至夺人生命,这是否有违木之道啊?”
灵殿外围着一圈人,密密麻麻像一堵墙,毫不透风,都来凑个招新的热闹,趴在墙角偷听。
“去年长老问这题了吗?”
“好像没有吧,去年反正是让我现场制毒药呢。”
“这么平常?”绿衣男子头发炸了。
“前年给我变了个幻兽,让我现场打一架!当时我还专门换了身体面衣裳来的!”
“里面这个叫江无邪是吗?我在灵剑上见过她,资质还不错呢。”
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埋在人群里听着,听到“江无邪”三字后眼神清亮了一瞬,然后默默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殿外叽叽喳喳一片,无邪听不到,只专心凝神在这问题上,低眉想了几息便答:
“晚辈以为,各灵根各灵系均要看一个使用之道。若是用的对,毒系也可做医系。”
“若人心存善,尽管毒系狠辣,却可以毒攻毒,以毒为引,破了人体内的原毒,并辅之以清毒护体,则可使以死为生,不悔循环大道。”
绿色背后的声音沉默着,像是在掂量她的回答。片刻后才继续响起平静温和的声音:
“依你所言,关键在于人心?”
江无邪点点头。
“正是。”
“人心有善恶,可术法却无正邪。”
“以死为生,以杀为护,这便是毒系生生不息的大道所在。”
“……以死为生,以杀为护。小小年纪,难得啊。”
林木点点头,盈满笑意的目光轻轻从她身上移开,看过圆桌的一个个长老,最后落在上座那个男人身上。
“这丫头心性不错,可收进学堂呐。”
“嗯,在蓬莱岛懂智取,比那个土灵根的小子灵光。”
停云院的方石长老笑了笑。
为首的人挥了挥手,碧玉石长袍拂过冷硬的石桌,带过几缕冷香。圆桌安静下来,楚云开抬头望了望四周的人,嘴角带笑却没有温度:
“听大家的,都同意,便可过。”
灵殿中央,江无邪站得笔直,像株屹立不倒的竹,面上没有表情,手心里却浸满了冷汗。
这是在商议结果吗?
素问九州学堂办事干脆利落,招生亦是可当场凭表现出结果,现在应该就是在商量吧。
所以上一位用了那么久。
上上一位哭着出来。
还有上上上一位晕倒了……
江无邪好想扶额,但是忍住了。
“恭喜这位学子通过考核。现可前往枕月阁收拾行囊,待三日后行入学仪式。”
通过了!
江无邪瞪大眼睛狠狠吐出一口气:
“多谢仙师!”
“我总觉得这丫头身上有种熟悉的气质,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枕流院的沈长舒皱着眉,突然眼神一闪,待要发话却瞥到座上人暗沉沉的眼神,忽然闭上了嘴,讪笑着摆摆手。
“哎呦,是我想错了罢了。”
林木瞥了她一眼,和善地笑了笑:
“来,看下一位学子吧。”
楚云开没说话,看他们在面前尴尬的样子反而想笑。
以死为生,以杀为护。
多少年前,有人跟他说过一样的话,她也是像刚才那样,眼睛亮晶晶的站在他面前,一副青涩莽撞的模样。
可是后来呢?
他忽然抬头望了望这所宽阔的亮堂堂的屋子,笑得极轻极淡,周身的气场霎时沉下去,像一场捉不得痕迹的浓雾,渐渐漫过他的全部。
江无邪走出测试门,外面熙熙攘攘的。
“欸,她是不是过了?”
“好像是,听着在里面回答的挺不错的。”
“师妹,恭喜你过了考核,我是二年级叶悬,有什么事尽管问我……”
无邪摆摆手尴尬地笑,一言不发快步迈出人群,寻了个角落歇着。没想到角落也有人,她刚想换个方向,却看她的面貌有些熟悉。
那女子看见她便脸红了,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无邪认出来她了,在灵剑上躲在那个中年妇女身后的人。看她的样子似是要说什么,便面无表情地停在一边等她开口。
“你……我……”
“灵剑上多谢你帮我们。”
疏桐低头小声说,双手摩擦着似是很紧张。
“没事,举手之劳。”
江无邪笑了。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不擅长和人讲话……”
她抬头撑起嘴角笑了笑:
“我叫疏桐,木灵根风系,你呢?”
“江无邪,木灵根,御系。”
她拍了拍疏桐的肩膀。
“日后多多指教。”
“好!……好的……”
江无邪又笑了,疏桐的脸更红了。
“枕月阁在西山,女弟子就寝的地方。东部是拾光居,男弟子住的地方。”
“再往后是后山,各院长老各有一居所,方便日常休憩。”
“你对这很熟悉啊。”
疏桐低头笑了笑。
“以前和阿娘来过这几次。”
“在灵剑上的那位吗?”
她咬了咬唇,摇摇头,笑得很勉强。
“不是。”
“哦……抱歉。”
“没事没事……那个是我二娘,我阿娘死后,阿爹再娶的。”,疏桐耸耸肩膀:“也是我阿娘。”
“我们到了,枕月阁。无邪,我在这层,先走啦。”
“嗯,再见。”
江无邪对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大一会儿,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刚和宿瑛到黄州的时候,她总喜欢一个人在角落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也不理,在宿瑛身后当个鸵鸟……
她转眼往外面望了望,眼睛闪过太阳的反光,夹杂些涩意。
这枕月阁错落在青山秀水间,山衔落石,清溪泄雪,风景倒是美得很。
无邪闭了闭眼,便顺着回廊上了二层。
屋内,已经有一人在收拾床铺。女子一身藕粉长裙,绣着月宫白兔,明媚皓齿,端庄大气。
楚星然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见来人一身月白深衣,春面不露,轻巧俊丽,不像是个难相处的人,心下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带了抹笑:
“你好,我是楚星然。”
无邪点点头,微抿唇角:
“江无邪。”
“……日后多指教。”
江无邪?
这么巧?她就是顾怀澄说的那个人挺不错的姑娘?给他治花,帮他下水进学堂的那个人?
楚星然一边笑着一边不露痕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
结丹初期,能打过,不怕她欺负我。
嗯……穿着朴素,重点是面相和善,不像在楚家带着满头闪瞎人眼睛的珠宝金钗来捧她的那些人。
她看着江无邪身上瞒不住的纳闷和窘迫,暗暗点头。
无邪有些紧张地搓手,纳闷眼前的人怎么怪怪的突然安静下来。
楚星然笑了一下,转身拿出一个精巧的盒子递给她,冒着香甜的气息。
“银月铺子新出的荷花酥,送给你。”
“……多谢。”
江无邪接过,从腰间袋子里拿出一个簪子。
“天水簪,有黄州碧水湖的纹样,送你。”
楚星然弯起的眼睛弧度更大了,她上前挽住无邪的胳膊,笑得甜,像屋里飘着的荷花酥的香气。
“多谢啊无邪。我听闻黄州流水婉转,民风淳朴,看你也是个细腻的女子,真让我心生欢喜。”
“啊……”无邪笑着,“你喜欢就好。”
“怎么了无邪,怎么身子这么僵硬。”
楚星然凑过来,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问她,江无邪侧脸红了一小片,摆摆手说:
“只是不习惯与人这样亲密。”
“对不起哦,我只是习惯和朋友这样。”楚星然轻轻松开手站到一边,“我以后会注意的。”
“我们算是朋友喽?”
楚星然白嫩的脸笑着凑过来,无邪往后退了一小步,有些愣神。
“不算朋友吗?”
“不行吗?”
“……行,当然算。”
二人相视一笑。
江无邪看着她笑容满面,像一朵纯洁盛放的百合。恍惚之间,从她身上看到了记忆中那个人的影子。
阿娘……
夜深人静,无邪躺在崭新的床铺上对楚星然道晚安。耳边逐渐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江无邪却毫无睡意。
像往常一样睡不着。
她转过头去,盯住窗外的黑色,眼底漫过床头夜息藤散发的淡淡幽光。
那是她在药谷种的有助于入眠的药草,帮她抵消些黑夜带来的刺痛感。
还有,帮她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噩梦前抓住一丝光亮。
窗口漫进来一丝风,吹动轻薄的帘幔微微晃动。月光轻轻透过窗盖在江无邪身上,像是津了水的冰玉。
她突然愣了下,眼睛眯起来望向不太远的地方,有一个微弱的亮光,像是坐着一个人。
是谁?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往外看时,只有一片黑暗。
是我看错了吧。
江无邪轻柔地躺下,安心静静地听着耳边平缓规律的喘息声,心里的担忧和慌乱少了许多,一股淡淡的暖流缓缓流过她的心底。
阿爹阿娘,我好像交到新朋友了。
其实我也很幸运是不是?
顾怀澄是个好人,他帮我找你们的线索,性子和善。星然温柔又贴心,就像一个大姐姐,很温暖……
阿爹阿娘,你们也会为我高兴的,对吗?
夜色越来越深,无邪抱了抱自己,也渐渐进入了梦中。
罕见的,无邪做了个好甜蜜的梦。梦里有阿爹阿娘和宿瑛,阿爹给无邪夹菜,阿娘宿瑛冲她笑……
谢知微悄悄伸出手按下业镜碎片上随风胡乱飘动的金线,眼里一片如水般的暗潮涌动。
黑暗里的这双眸子再次垂下,金色的光阵在漫无边际的暗色里包裹他。
碎片在这里有感应,是十二年前的那个人短暂出现过一阵。
是谁呢?
他抬头望去远远的小小的窗口里,已经进入熟睡的人儿,心头漫过不知名的担忧。
如果凶手再次出现,目标会是她吗?
低头,手心里两根金线紧紧缠绕在一起,暗红与霁色交织,在某一处地方含混不清,无法分清是谁的痕迹。再到尾部狠狠分开,似是在宣告一场决绝的命运。
谢知微抬头,脚边,一只幽冥鹿安静地卧着,鹿角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它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天空的月亮淡淡地像被清水濯洗过,挂在天上。南边有一颗发红的星星,大火星,一跃一静像不息的心脏,冒着鲜红诱人的血光。
他叹了口气。
上弦月。大火星。同样的夜。
人,却已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