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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折枝   千万年 ...

  •   千万年后,云梦泽的桃花又开了。
      这年的花期来得早,才二月初,漫山遍野便已粉白如霞。风从旧战场方向吹来,卷着花瓣飞过落星渊,飞过不夜城,飞过天机阁的万级石阶,落进山下人家的窗棂。有孩子伸手去接,花瓣在指尖一触即碎,凉凉的,像谁隔着千万年递来的一声问候。到了三月,整个云梦泽便成了一片花海,香传十里。天南地北的人跋山涉水而来,只为看一眼传说中的神树。那棵倒生树立在花海中央,高耸入云,银叶白花,如雪如练。树前并着三柄剑,剑身上的纹路年年不变,不锈不蚀,只是安静地插在土里,像睡着了一样。有老人说,剑是人留的,人不走,剑就不动。有少年不信,说这世上哪有千万年不变的剑。可每一个去摸剑的人,都只是轻轻碰一下,便缩回手来。剑不冷。温温的,像被谁在掌心里焐着。于是没人再怀疑什么了。
      花海中有一间极小的木屋,不知年月,檐下挂着几十柄小剑。剑身不过一尺,长短不一,或乌沉如铁,或清亮如银,风一吹,满檐叮咚,像在弹一首极旧的歌。屋前有扫帚倚在门边,帚头上不知为何绑着几枝桃花。花已干了,颜色却还鲜亮,如同刚刚折下。木屋的门常开着,可人人都说,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小桌,两盏灯。灯是熄的。可每到夜里,从花海深处望过去,那两盏灯就亮了起来。光很淡,像月光落在白纸上,又像谁在灯下慢慢擦一柄剑。有人曾在夜里偷偷去看,走到近处,却只见满院月光,和两把并排空放的旧椅。椅上落满了花瓣,一片叠着一片,像两个人刚刚起身走开。来者不敢坐,也不舍得拂,只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轻手轻脚离去。他们说,那椅上有温度。不是阳光烘的,是被人坐出来的,不凉,很暖。
      每到桃花开得最盛的那一晚,云梦泽深处便会起一阵风。那风不冷,不烈,软软地从桃林这头吹到那头,把满树花瓣吹成一场雪。雪中似乎有人。两个影子。一个高些,一个瘦些。高些的总是走在外侧,为瘦些的挡去夜露和风。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慢慢走在□□上,像已经这样走了很久很久。有时瘦些的会停下,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那花枝被折下时,不发出一点声音。可桃树不疼。它像早就等着这双手,把最饱满的一枝,递往尘世。后来,听说有人真的在花会散场后,于山道上捡到过一枝桃花。花是粉的,枝是青的,断口处还凝着一滴露水,像刚离了枝头。拿回家插在水中,能开整整一年不谢。再后来,这样的人多了起来。有学子在路边得了一枝,拿回学堂,那年便中了榜。有妇人在田埂上拾得一枝,带回家中,久病多年的婆母竟慢慢好了起来。有刚成婚的小夫妻在河边共折过一枝,此后一辈子再没分开过。也有终年奔波的商旅,在云梦泽外歇脚时,忽然觉得袖中沉了沉,翻出来一看,竟是一小截桃花。那花不重,却把半生风霜都压了下去。人们都说,那是云梦泽里的两位折枝人送的。他们一个铸剑,一个持枝,每隔一段岁月,便出来折一枝花,赠给有缘人。不索钱财,不图回报,只看谁正需要那么一点微温。而每一个收到桃枝的人,都会在往后的岁月里,遇见一份至死不渝的情义。不是人人都能遇见,可遇见了,便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岁岁年年,花开花落。云梦泽的桃花从来没有断过。倒生树上的新叶长了一轮又一轮,天也高了,地也厚了,人间的路四通八达,再不是千万年前那条被天道锁死的命轨。孩童们在山间传唱着从老人那里听来的歌谣,唱到“折枝为剑,折枝为誓”时,声音便软下去,像在念一句极轻的经文。有白鹤从花海深处飞来,背上落着一片粉白的花瓣。它飞过不夜城的五盏灯,飞过天机阁的万卷书,飞过旧梦泽的万顷波光,最后落在一个孩子的手心。那孩子低头看,花瓣上似有极淡极淡的字。他认不全,只识得两个。他说:“是‘不悔’。”他身旁的小女孩凑过来看,又念出另两个字:“还有‘长相思’。”白鹤振翅离去。风从云梦泽吹来,满山桃花簌簌作响,像在回应。孩子们收起花瓣,笑着继续往前跑。远方,花海深处的小木屋前,两把旧椅还在。椅上落着新落的桃花,一层覆着一层。风过时,花瓣轻轻一动,像有人刚刚坐下,又像有人刚刚起身。天光明澈,山长水远。这人间,终是没有辜负那一场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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