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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质问   天道化 ...

  •   天道化身消散后的第三天,阿酌在后山小院门口发现了一封信。信纸用的是极薄的金箔,折成一只鹤的形状,栖在门槛上。没有落款,没有字迹,只在金箔内面印着一道极浅的纹路——是问天古剑剑柄上那种上古篆体,方正与圆润交融,像是从剑身上拓下来的。
      他把信拿给谢忱看。谢忱用指腹抚过金箔,沉吟片刻:“这是旧天道的信。它残响已散,但这封信是用天道法则本身的痕迹留下的,等于它把自己的某个念头刻在了时间里。”他把金鹤拆开,金箔在晨光中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为何恨?”
      阿酌把金箔铺在石桌上,手指点在“恨”字上。这个字用的是方正字体,笔画锋利如剑,但在最后一笔的收梢处却带着一点极细微的圆润弧线——像是写着写着,忽然改了主意。他抬起头看着谢忱:“这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谢忱没有说话。金箔上那三个字是旧天道对他说的。他体内封着规则之力,旧天道在天地间追寻了千年,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被封在堕神体内的一半。可它从来没有问过另一半自己,也没有问过沈酌。现在它散了,却留下三个字,像是死后的追问。
      谢忱把金箔重新折成鹤形放在剑架旁边,轻声说:“我收到过很多信。这是最轻的一封,也是最重的。”
      “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了。”谢忱转过身,看着剑架上那四柄剑与问天古剑并排而列的影子,“它已散尽,再回也没有收信人。这三个字不是要我回答,是要我记得。旧天道到最后也没学会不恨,但它学会了把‘恨’这个字写得柔软了一笔。这就够了。前人留问,后人不必答——后人活成答案就好。”
      阿酌把金鹤放在手心,想了想,说:“那你以后要是见到天道种子发芽了,就带它来看一眼这封信。它看了,就知道旧天道不是坏得无可救药,只是不会。自由之力会教它的。”
      谢忱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各派常驻天机阁的代表在问剑堂议事。这次议事不是谢忱召集的,是各派联名递上来的请愿书。请愿内容只有一条:请沈酌共主正式公开接受天道盟会共主印。上次沈酌拒绝了盟主,但共主的名号自天道盟会成立以来便挂在他身上,只是从未举行正式典礼。各派掌门认为,如今灵涡已除,云梦泽法则开始复苏,魔门已签不悔协议,新旧交替的当口,共主不应再避居后山。应该有一个仪式,让修仙界都看看。
      阿酌坐在谢忱旁边,听完执事宣读请愿书后,只说了一句:“可以。但仪式不要设座,不要拜礼,不要贡品。谁想来看就来看。我在老桃树下等。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落霞峰主第一个开口:“沈共主,这不是个人邀请,是天道盟会的公事。至少要有盟旗和盟剑在场,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阿酌想了想:“那就在老桃树下放一柄剑。谁的剑都可以。有剑在就是名,有树在就是正。其他的不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天我想穿白衣服。千年前我被拖下天外天时穿的是白衣。今天我再穿白衣,不是要重来——是要告诉他,我会好好活着。”
      各派掌门彼此对视,最终点头。典礼定在三日之后,地点在禁地桃林。那是天机阁最安静也最郑重的角落,只有一树繁花与一湖静水。所有人都知道,那天,沈酌将不再是传闻中的堕神,而是天道盟会名正言顺的共主。可也有人在私下议论:旧天道已散,新天道未生,这个共主到底能做什么?一个旧伤未愈的少年,凭什么领着修仙界往前走?谢忱听到那些话,没有反驳,只是把“长相守”剑身上的银纹擦得更亮。阿酌照旧每天扫一遍后山小院,喝温如玉煎的药,和江行舟在小院里拆招。夜无痕偶尔从阴影里窜出来,用峨眉刺挡阿酌一剑,再把问天古剑插回鞘中。
      三日转眼即至。禁地桃林的那棵八百年老桃树已经满树繁花,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满地的粉雪。湖面静如明镜,倒映着花枝与天色。阿酌果然穿了一身白衣,和千年前一样的颜色,只是衣料更粗,更软,更像人间少年。谢忱还是那身灰白旧衣,站在他身侧,手握不悔。其余三人站在树外,夜无痕抱着问天古剑,江行舟扛着大刀,温如玉腰间悬着药囊。各派弟子沿着湖岸站了半圈,没人说话,只有风过花枝的轻响。
      阿酌走到湖边,面朝那棵老桃树,弯腰捡起一朵刚落下的桃花。他转过身,对众人说:“今日站在这里,只有三句话。”第一句,“我不是天道。我只是沈酌。”第二句,“新天道是种子,我是种它的人,不是替它活的人。”第三句,“来日方长。凡有新枝抽生,我都来此扫花。”说完他将那朵桃花放进湖水,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那朵花在湖心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沉下去,像落进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众人静默片刻。落霞峰主第一个拔剑,剑尖朝下,剑柄朝湖,那是落霞峰最郑重的敬礼。随后碧水庄主、方掌门、散修联盟副盟主,一个接一个拔剑。剑光在桃林间闪烁,没有震天剑鸣,只有剑身出鞘时细微的清吟。阿酌站在湖边,白衣被风吹起,他微微仰头,看向树梢最高的那枝桃花。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只极小的白鸟。它歪了歪脑袋,忽然振翅飞起,飞向湖对岸,飞向云梦泽方向。
      谢忱走到阿酌身边,把“不悔”插在湖边的泥土里。剑尖入土三分,剑身如镜,映着满树桃花。他说:“你只说了三句。我想补一句。”
      阿酌侧过头:“你说。”
      谢忱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沈酌。也是我的道。”
      阿酌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很轻,轻得像桃花落在水面上。可岸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笑容让所有议论都散了,让所有质疑都静了。共主不是神,不是英雄,是个会扫花、会种树、会怕苦、会笑的少年。他站在桃花下,旁边是他此生的道。岸上的人看着他,看着那柄插在泥土里的剑,忽然都觉得,新天道会长大,而且会长得比旧天道更温柔。天道已散,人还在。桃树还在。少年游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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