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奔赴   云梦泽 ...

  •   云梦泽的夜比想象中更静。
      灵涡消散之后,整片落星渊像被洗过一样通透。夜风从倒生树的方向吹来,带着青苔和野草的湿气,还有极淡极淡的一丝桃花香。不知道是从哪片山坡上被风捎来的,但每个人都闻到了。江行舟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话:“这味儿比天机阁后山的还正。”
      少年游五人在枯树凹洞里过夜。故地重游,心境却已大不相同。四十多天前他们在这里被困,前路不明,生死未卜。现在这里只剩一窝干草、几块垒石和那柄靠在树根上的扫帚。阿酌傍晚时又扫了一遍地。灰不多,可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扫,像在进行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告别。夜无痕靠在凹洞外那棵虬结的枯树旁,斗篷没披,问天古剑横在膝上,借着月光慢慢擦。他擦得很慢,和暗卫那种利落的手法截然不同。
      温如玉蹲在石灶边生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得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也跳着两簇火苗。她在药箱里翻出最后几株安神草,丢进石锅里慢慢熬。药香飘出来,几个人都没说话,像是不想惊动这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地方。
      阿酌靠着凹洞内壁,手里握着谢忱在落星渊边给他那截枯枝。他低头看它,指腹沿着干枯的树皮纹路一寸寸摩挲,像要把每一道裂口都记在手里。谢忱坐在他身旁,帮他解下双剑靠在墙边。四柄剑和问天古剑并排放着,剑穗垂在干草上,夜风偶尔从洞口掠过,吹得剑穗极轻极轻地晃一下。阿酌忽然道:“等回了天机阁,我想把这截枯枝放在‘长相守’旁边。”谢忱说:“好。”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那截也会放在一起。”
      洞口传来江行舟压低的笑声。他正跟夜无痕玩一个极无聊的游戏——各自用刀柄在沙地上画圈,谁先画歪谁就输。温如玉瞥了他一眼,没制止,只是把熬好的安神汤一碗碗分好。夜无痕接过汤碗先嗅了嗅,说:“比魔门暗卫营的醒神汤好闻多了,那个闻一口能吐半宿。”他仰头一口喝尽。江行舟也喝了,喝完把碗翻过来给温如玉看,碗底干干净净。温如玉笑了笑,把最后一只碗递给谢忱。阿酌不喝,说怕苦。温如玉从药囊里取出一粒蜜渍梅子塞进他手心,“怕苦就含这个。”
      那一夜他们睡得都不深。不是不安全,是太安静了,静得让人舍不得睡。阿酌中途醒了一次,侧过头看见谢忱闭着眼,呼吸平稳,手却还搭在他手腕上,像怕他半夜旧伤发作无人知晓。阿酌没动,把脸往谢忱肩边靠了靠,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夜无痕守了后半夜。他坐在洞口,问天古剑插在身边,头顶星子稀落,月亮西移,把凹洞外的野草都镀上一层银边。江行舟半睡半醒间嘟囔了一声“守住了”,温如玉在一旁给他拉了拉滑落的薄毯。
      天亮时,云梦泽起了薄雾。不是昨日那种杀机四伏的灰雾,而是轻盈的、带着露水的晨雾。雾从落星渊方向缓缓漫过来,笼罩着枯树凹洞外的荒原。少年游五人整理行装,准备返回天机阁。阿酌把四柄剑一一背好,走到凹洞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柄扫帚还靠在树根旁,断掉的桃花枝已经彻底枯透,可边缘还留着一丁点没掉完的绒絮。他伸手把那绒絮轻轻拈起来,放进腰间锦囊里。谢忱站在他身边,没有催。江行舟大大咧咧地挥手:“走了,回家!”夜无痕把问天古剑系在背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枯树凹洞,眼神平静。
      五个人沿来路返回。晨曦透过晨雾斜照下来,将落星渊的荒原染成一片暖金。他们并肩走着,没有谁走在前,也没有谁落在后。靴底踩在潮湿的青苔上,发出细细的咯吱声。雾散时,云梦泽的边缘露了出来,山势起伏,松柏成片,凡间的炊烟在不远处升起。天光从山脊上方倾泻而下,万丈霞光在身后铺开,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远处天机阁山门清晰可见,石阶一路向上,如一道横贯山间的灰白色带子。山巅处,大阵符文在初阳下若隐若现。
      散修联盟的人已经在云梦泽外围等着了。副盟主抱臂站在古道边,身后七八个散修带着几辆轻便板车,车上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灵种和树苗。见五人出来,副盟主一挥手,声音洪亮:“东西都齐了。等你们一声令下,散修联盟就把灵种撒进去。三年后,云梦泽不是荒原,是林海。”
      谢忱点头。“北侧凡人村落怎么样?”
      “都安顿好了。你列的清单我们挨家挨户发完了,老乡让带句话——开春请你们下山吃新麦。”副盟主顿了顿,压低声音,“魔门那边也去人了。韩渊亲自带人修灵脉,穿着魔门衣裳,被几个村里娃娃往兜里塞了炒豆子。他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炒豆子揣走了。”
      夜无痕勾了勾唇角。江行舟哈哈大笑。温如玉也弯起眼睛。阿酌望着远山与炊烟,忽然说:“我们快到家了。”
      回到天机阁时,山门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派弟子列队而迎,落霞峰、碧水山庄、青云门的旗帜在晨风中招展。掌教站在石阶最上方,身后是几位长老。他远远看着从山道上走来的五个少年,没有急着说话。等他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掌教才微微颔首:“回来了。”
      谢忱上前一步,代表少年游复命。“灵涡已除,云梦泽核心区域法则稳定,东侧空间褶皱由落霞峰修复,西侧灵脉由碧水山庄稳定,南侧法则残留由青云门清除,北侧凡人村落由散修联盟安置。少年游,全员归还。”
      话音刚落,山门广场上爆出一片欢呼。没人组织,那些守在广场上等消息的弟子、散修、外派修士同时拔剑指天,剑鸣如潮。掌教抬手,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喧闹:“开中门,迎客。”
      天机阁中门极少开,上一次还是八百年前陆问心从云梦泽归来时。今日中门大开,五个少年并肩走进去。阿酌走在谢忱身侧,怀里揣着蜜饯、枯枝、鱼骨,腰间佩着剑,腕间红线与谢忱的袖口若即若离。他们穿过广场,穿过松林小径,走向后山。路过老松树时,阿酌忽然停住。松树干上又多了几道刻痕——不是他们刻的,是守阁弟子和药堂小徒们看他们久不归,自发刻的平安痕。一道一道,从树根排上去,最深的那道几乎入木三分,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速归。
      阿酌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他转头对谢忱说:“以后别让他们等太久。”
      谢忱看着他,轻轻点头。“不会了。”
      后山小院里,那棵老桃树不知何时结出了第一个花苞。温如玉说,今年花期迟,但一定会开。江行舟把大刀靠在石桌旁,拉着夜无痕去食堂搬酒。温如玉开始煎药,药香从后山飘到前院。谢忱和阿酌坐在正厅门槛上,背后是那四柄剑与问天古剑并排的剑架。天光斜照,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又长又暖。
      阿酌从怀里取出那截枯枝,把它轻轻搁在“长相守”旁边。谢忱也取出自己的那截,并排放在一起。两截枯枝,四柄剑,一颗凝丹,三句誓言。他们并肩坐着,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天边缓缓西沉的太阳。万丈霞光如约而来,洒满后山小院,洒在五个少年身上,洒在他们身后的剑与枯枝上,也洒在远方云梦泽正在苏醒的荒原上。风从山谷吹来,满山松涛如涛,像在说同一句话:回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