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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疑痕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半,天际刚晕开一层浅淡的灰蓝色,薄薄晨雾笼罩整片住院部大楼。一夜安静相守过后,病房里暖黄壁灯早已熄灭,惨白的室内顶灯尚未开启,天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落在病床浅蓝条纹床单上,晕开一片清冷柔和的光。护士清晨查房完毕,确认沈念后脑伤口愈合状态稳定,低烧完全退去,下达可以办理出院的通知,只需回家按时换药、静养,不能剧烈运动,切记情绪不可大幅起伏。医嘱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可沈念心底明白,回到那栋老旧居民楼,“情绪安稳”几乎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沈祈安一早就醒了。他几乎没有深度入眠,大半夜里只是靠着陪护椅浅浅眯着,只要身侧传来一点细微动静,意识便会立刻清醒过来。昨夜那份袒露心扉的告白牢牢沉淀在二人心底,像是一颗温热沉重的石子沉进深潭,表面水波归于平静,潭底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模样。仅仅一夜之间,两个人之间那层相处的氛围悄然改变,一道看不见的纽带将他们紧紧相连,可这份联结只能藏在眼底、藏在指尖短暂相触的温度里,绝不能摊开暴露在旁人视线之下。
      他起身收拾二人不多的随身物品,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响动惊扰尚且靠在床头静坐的沈念。昨夜交握过的手掌仿佛还残留彼此的温度,每一次不经意看向沈念侧脸,心脏都会轻轻震颤一下,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层沉甸甸的惶恐。那份惶恐时刻提醒着他,回家之后他们必须戴上从前那一副安稳克制的面具,收敛夜里流露出来的柔软与眷恋,在外人眼中,他们只能是一对寻常兄弟。
      沈念坐在病床边沿,慢慢穿上洗干净的校服外套。后脑纱布被衣领轻轻压住,布料摩擦创面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掌,昨夜就是这只手主动伸向沈祈安,捅破禁锢许多年的窗户纸。坦白心意之后没有想象之中彻底解脱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更为沉重的谨慎。从前压抑的只是一份无人知晓的念想,如今他们共同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步行差踏错,就有可能将两个人一同拽入深渊。原生家庭那一套严苛冰冷的标尺悬在头顶,林静与沈伟一辈子信奉成绩至上,永远习惯鞭策、对比、挑错,从来学不会接纳孩子藏在内心深处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一旦秘密败露,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沟通理解,只会是无休止的管控、隔绝、斥责与打压。
      “想什么。”沈祈安收拾好书包,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指尖差一点便要碰到沈念的胳膊,临到最后一刻硬生生收了回去,悬在半空,缓缓攥成拳头。
      沈念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只有沈祈安能够读懂的温柔,转瞬便被一层冷静遮掩:“在想回家之后该如何把握分寸。我们不能和从前一模一样,却也不能多出半点引人怀疑的亲昵。多一分,便容易暴露;少一分,我又怕你误以为昨夜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这句心里话落在沈祈安心上,酸涩漫开。他何尝没有陷入这份两难境地。心里想要靠近,现实却逼迫着后退,每一次靠近都要反复掂量距离,每一道目光都要刻意收敛情绪,这份藏在夹缝之中的爱意,从诞生那一刻起便注定走得艰难。
      “我会把控好距离。”沈祈安低声答复,目光快速扫过病房门口,确认走廊没有人停留,才继续开口,“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滴水不漏。习惯了留意你的一举一动,习惯下意识偏向你,很多反应早就刻进本能里面,想要一时半刻全部改掉,太难。”
      “尽量克制。”沈念站起身,脚下微微一顿,伤口带来的眩晕残留一丝微弱余韵,他稳稳站稳,“熬过高考,我们才能拥有选择未来的底气。在此之前,隐忍,是我们唯一能够走下去的路。”
      办理出院手续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林静一早便赶到医院,沈伟留在家里打理琐事,顺带整理堆积了整整两天的习题试卷。母亲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多少真切的心疼,第一句话落在二人耳中,依旧绕着学业进度。
      “医生既然允许出院,那就尽快动身回家。落下两天课程,再多耽搁一天,差距就会拉开一截。”林静手里捏着缴费回执单,目光先落在沈念身上,从上往下打量一遍,视线在他后颈包扎的位置短暂停留,没有上前查看伤口状况,只是淡淡叮嘱一句,“回家之后按时换药,日常学习照旧,只是暂时不要做剧烈运动。养病不等于放任自己停下学习。”
      她随即转头看向沈祈安,眉头微敛:“你陪了整整一夜,不要觉得可以借此松懈。今天下午把落下的两套卷子补齐,晚上照常整理错题本,不要因为医院一夜耽搁打乱长期养成的节奏。”
      沈祈安垂着眼应答一声“知道了”,胸腔熟悉的闷涩感悄然升起。仿佛昨夜那场崩溃落泪、心底撕开的巨大缺口从来不曾存在,在母亲眼中,他永远是那个不需要额外关怀、只需要持续施压督促就能稳步向前的孩子。没有人询问他一夜陪护身心有多疲惫,没有人留意他眼底加重一圈的乌青,所有人默认,懂事的孩子天生就该扛住一切劳累。
      沈念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母子之间简短对话,心底一片冰凉。他早已经熟悉这套沟通模式,这个家庭的语言体系里面,关怀永远包裹着条件,期盼永远捆绑着要求。你要好好休养,前提是不能耽误学习;你要懂事坚持,前提是守住稳定优异的名次。纯粹不带附加筹码的惦念,在这里近乎奢侈品。
      一行人离开住院部,清晨街道车辆不多,微凉晨风迎面吹来。林静走在最前方,脚步匆匆,一心想着尽快赶回居民楼。沈念与沈祈安并排跟在身后半步距离,刻意留出一小段空隙,肩膀没有靠在一起,交谈极少,偶尔视线不经意相撞,又飞快移开目光,装作只是无意一瞥。可就连这般简单的对视,落在彼此心中,都能掀起一层细小波澜。昨夜互通心意之后,一道简单目光便承载了远比从前更加厚重的情绪。
      老旧居民楼静静伫立在老小区深处,外墙墙面经过长年风吹日晒,大片墙皮斑驳脱落,楼道扶手锈迹斑斑,台阶边角磨损圆润。爬上五楼,推开家门,一股熟悉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狭小客厅光线偏暗,窗帘半拉,茶几上面高高摞起一沓试卷、教辅资料,沙发边角散落几张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沈伟坐在沙发之上翻看一份高三模拟报考指南,见到三人进门,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沈伟语气平淡,视线投向沈念,“伤口安心养,但是学习计划不能搁置。我和你母亲商量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额外加一套基础专项卷,把这两天落下的进度一点点补回来。”
      没有问候,没有关切伤势的问话,一开口便是安排新的学习任务。
      沈念指尖微微收紧,咽下到了嘴边想要说出的疲惫,轻轻点头应下。争辩没有意义,过往无数次经历早就教会他一件事:在这间屋子里面诉说劳累、伤痛,只会被判定为逃避努力的借口。
      归家第一天的日子,就这样缓缓铺开。
      白天,兄弟二人坐在客厅长条书桌两端刷题,位置相隔两米左右。从前,沈祈安会下意识悄悄留意沈念写字的姿态,看见对方疲惫,便不动声色推过去一杯温水。今日,他硬生生按住这份本能。哪怕看见沈念时不时抬手按住后颈、眉心轻轻蹙起,他也只是将视线落回自己面前的试卷之上,笔尖不停演算题目,装作没有看见身旁少年隐忍的疼痛。可这份刻意的漠视,折磨的却是他自己。心底那份想要上前关心的冲动不断冲撞理智,抑郁带来的空洞随着一次次强行克制慢慢放大,胸口闷痛时不时冒出来,他只能悄悄调整呼吸,逼迫自己将注意力拽回到眼前繁杂的导数、解析几何大题之中。
      沈念同样在忍耐。他很想转头望一望对面的少年,看一看他眼下深重的倦意,问问他昨夜陪护过后身体能不能撑住高强度刷题。可每一次脖颈即将转动,理智便死死拉住他。一旦频繁看向对方,极易落入林静的视线当中,母亲心思细腻,常年盯着两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一点点反常都有可能勾起怀疑。他只能将全部注意力强行压在纸面之上,后脑伤口持续传来绵长钝痛,写题速度比往日慢上不少,一道选择题往往要花费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才能完成。
      林静并没有时时刻刻守在客厅,她会往返厨房做家务、打扫房间,可她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她并不会直挺挺站在桌边监视刷题,总是借着端水、收拾桌面杂物、路过客厅去往阳台晾晒衣物的机会,不动声色打量书桌两侧两个少年之间的状态。
      起初她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说不上究竟是哪里生出异样。两个孩子依旧安静刷题,很少闲聊,看上去和往日没有太大差别。可那份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氛围变了。从前兄弟二人偶尔会因为一道难题低声讨论两句,偶尔互相递一块橡皮,相处自然松弛。今天,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薄膜,刻意保持距离,避开一切不经意产生的肢体触碰,就连偶然对视,都会飞快错开视线,回避彼此目光。这份过度刻意的分寸感,太过不自然。
      正午午饭上桌,餐桌上气氛一如既往压抑。三菜一汤摆好在小小的餐桌上,沈伟提起下周即将到来的全市模考,开始安排两个人接下来一周的学习规划。
      “沈念优先稳住基础,难题暂时可以适当放下,保证基础题型正确率。”沈伟拿起筷子,开口安排,“祈安继续冲击高分段,稳住年级排名,争取往前再迈一步。两个人目标不一样,接下来一周各自按照自己对应的计划执行,不要互相干扰彼此节奏。”
      “互相干扰”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沈祈安握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了一瞬。他清楚父亲这句话本意只是叮嘱学习,可心底藏着秘密,听见这四个字,便生出一层做贼般的心虚。他飞快瞥了一眼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沈念,下一秒立刻收回视线,低头扒拉碗里米饭。
      这个微小动作恰好被林静捕捉进眼底。
      林静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视线在沈祈安低垂的侧脸停留片刻,又转向沈念。沈念垂眸盯着碗内饭菜,咀嚼速度很慢,没有抬头。母亲心底那一份模糊的疑惑,又深重了一分。从前沈祈安极少会这般仓促躲闪目光,哪怕和沈念产生争执,也从来不会露出这般一闪而过的心虚神态。
      “祈安,今天上午一套数学卷完成得怎么样?”林静开口发问,打破餐桌上短暂的沉寂。
      “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没有写完。”沈祈安声音平稳,努力维持往常冷静语调,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脏正在胸腔里面快速跳动。
      “抓紧吃完午饭,午休半个小时,起来把剩余大题写完。”林静淡淡吩咐,随即看向沈念,“你的语文专项卷完成大半了?下午两点我过来检查。伤口疼就放慢写字速度,但是任务量不会缩减。高三没有资格因为一点伤病降低标准。”
      沈念低声应声:“嗯。”
      一顿午饭匆匆吃完,没有人再多交谈。沈祈安起身收拾自己的餐盘,转身走向厨房。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胳膊几乎擦过沈念的手臂,在距离触碰只剩毫厘之时,他下意识侧身避开。一个极其微小的避让动作,落在林静眼中,再次加深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林静站在餐桌一旁,看着两个少年各自走向不同方向。沈念回到长条书桌旁坐下,沈祈安走进卧室打算短暂午休。母亲站在原地思索,努力想要找出这份异样背后的缘由。她首先猜想,会不会是沈念离家出走一事,让兄弟二人之间生出隔阂,彼此心生芥蒂,所以刻意疏远对方。这个解释看上去合乎情理,可细细琢磨,又处处透着违和。若是生出矛盾隔阂,两个人神态之间应当带着疏离冷淡,可方才餐桌上匆匆一瞥的时候,她分明捕捉到沈祈安眼底一闪而过、藏不住的牵挂,那份牵挂绝非闹别扭之后会流露出来的情绪。
      她暂时没有上前追问,没有直接戳破心底疑问。多年管教孩子的经验告诉她,贸然质问只会让两个孩子立刻绷紧心神,把真实情绪掩藏得更深。她需要静静观察,耐心等候,观察更多细碎反常的小细节,确认心底那份隐隐约约的猜想。
      下午时光缓缓流逝,阳光斜斜穿过老旧楼房狭窄窗户,在地板切割出长长的光影。沈祈安并没有踏踏实实入睡半个小时。躺在床上,睡意全无,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昨夜病房之中发生的一切,沈念告白时坚定的眼神,交握在一起温热的手掌,那句霜雪长路相伴的约定。甜蜜与惶恐两种情绪不停拉扯折磨他。能够确定彼此心意,是黑暗岁月之中难得的一束微光;可守着这份秘密困在这座牢笼之内,时时刻刻提防暴露,这份煎熬几乎快要压垮本就被抑郁反复纠缠的神经。他躺着睁眼看天花板,直到午休时限将近,才起身走出卧室,回到客厅书桌继续完成没有写完的数学大题。
      他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往沈念那边望了一眼。沈念正在低头书写阅读理解答案,后脑纱布稳稳藏在校领之下,少年脊背微微挺直,侧脸线条清瘦柔和。仅仅只是短短一秒注视,沈祈安便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拿起黑色水笔落在试卷之上。可笔尖落下的字迹微微发颤,一道简单解题步骤写出来,笔画都没有往日那般工整利落。
      这一幕,被端着一壶温水走出厨房的林静收入眼底。
      母亲将水壶放在茶几之上,视线不动声色扫过长条书桌。她看得清清楚楚,沈祈安落笔不稳,心神根本没有完全放在眼前试卷上面,他的注意力,方才短暂飘向了身旁的沈念。
      “做题的时候心思收拢。”林静的声音忽然响起,客厅之中安静,这句话听得格外清晰,“一道解析几何,还要分心看向旁边?管好你自己的卷子,不要总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别人的进度不需要你来操心。”
      沈祈安后背骤然一凉,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指尖猛地攥紧笔杆,连忙低下头盯着卷面,低声回应一句:“我知道了。”
      沈念笔尖同样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心底警钟敲响。林静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眼下母亲尚且没有抓到实质凭据,仅仅依靠这些细碎反常举动,只能生出怀疑,无法下定论断。危险的阴影,已经悄悄笼罩在了他们头顶。
      整整一个下午,客厅刷题的氛围变得更加紧绷压抑。沈祈安不敢再分出一丝一毫视线投向沈念,强迫自己埋首试卷,把所有心神狠狠摁进一道道复杂题目当中。抑郁带来的疲惫不断侵蚀精神,好几次大脑陷入短暂空白,盯着黑板一般的题目,半天读不懂题干含义。他只能用力掐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痛感拉回涣散的意识,逼着自己继续演算。每一次想要看向身旁少年的念头升起,他便用疼痛强行压下去。克制,无休止的克制,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绳索捆住他。
      沈念同样感知到这份收紧的氛围。他明白方才母亲那句提醒,是一次隐晦敲打。林静已经留意到沈祈安过于频繁的留意。往后相处,他们必须更加谨慎小心,杜绝一切容易引人遐想的小动作、眼神交流。可道理清清楚楚摆在心里,人的本能反应却最难压制。一颗心时时刻刻牵挂另外一个人,想要完全做到视而不见,何其艰难。
      傍晚黄昏来临,天色慢慢暗沉,窗外老小区家家户户陆续点亮屋内灯光。沈伟从房间走出来,检查两个人下午完成的试卷。走到沈念桌边,翻看语文专项卷,挑出三处基础答题漏洞,沉着脸色叮嘱他第二天额外背诵对应答题模板。走到沈祈安身旁,拿起写完的数学试卷,通篇浏览一遍,整张卷子正确率很高,步骤完整规范,可沈伟依旧挑出一处书写不够整洁的地方,开口提醒戒骄戒躁,模考之中一分都不能随意丢掉。一如既往,没有半句夸赞,只有永不停歇的提点与警示。
      晚饭结束之后,林静安排晚间学习任务,一套完整文综综合卷,夜里十一点之前完成提交检查。
      漫长难熬的夜晚刷题时光正式开启。客厅白炽灯惨白刺眼,光线直直笼罩长条书桌,将少年单薄影子投放在墙面之上。两个人埋着头答题,隔着两米距离,几乎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偌大客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声响,墙上老旧挂钟指针滴答走动,一下一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中途八点多,沈念后脑伤口传来一阵明显抽痛,眩晕感卷上来,眼前纸面文字微微扭曲。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后颈位置,脑袋微微低下,想要借这个短暂动作缓解翻涌上来的不适。这个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可坐在桌子另一端的沈祈安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一股想要起身、递一杯温水过去的冲动猛烈涌上来,腿部肌肉已经微微发力,差一点就要从椅子站起身。
      就在身体即将行动的一刹那,他余光瞥见厨房门口一道身影。林静正倚靠门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似擦拭台面,实则目光直直落在书桌这边,留意两个人一举一动。
      沈祈安硬生生摁住起身的动作,重新坐稳身子,垂下脑袋,假装继续演算大题。心脏狂跳不止,一层薄薄冷汗爬上后背。只差一点点,他就做出一个会放大母亲疑心的举动。仅仅隔着一张书桌看见对方难受便忍不住想要上前照料,这份本能的在意,早已超出寻常兄弟之间该有的分寸。
      林静将这一番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她看见沈祈安身体极其细微地向上抬了一瞬,随即又强行压了回去。少年紧绷的脊背,攥紧笔杆微微泛白的指节,全部落在她眼中。心底那份原本模糊不清的怀疑,此刻沉淀下来,化作一块沉甸甸悬在心口的石头。
      她没有当场走过去质问。多年养育两个孩子,她清楚,一旦贸然开口逼问,只会让两个人立刻建起厚厚的防备外壳,把真实心思彻底藏起来。她需要等待更多破绽,需要观察更长一段时间,摸清楚这份反常背后真正藏着什么。只是一种莫名不安盘旋心底,说不清楚源头是什么,却沉甸甸压着,让她无法安心。她本能不喜欢这份诞生在两个孩子之间、脱离自己掌控的微妙羁绊。她期盼两个孩子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轨道前行:沈祈安登顶成绩,奔赴名牌大学;沈念努力追赶,尽量跟上大部队。兄弟之间保持普通亲人距离,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前途,互不牵绊,互不拖累。眼前这份隐隐滋生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打破了她内心期待的平衡。
      夜里十点四十分,沈念率先写完整套文综试卷。长时间低头书写牵扯后脑伤口,一阵阵钝痛连绵不绝,脸色透着一层淡淡的苍白。他将试卷整理整齐放在桌边,没有抬头看向对面的沈祈安,低声开口告知一声任务完成,便起身走向卫生间洗漱。走过客厅去往卫生间的路上,他刻意绕开靠近沈祈安椅子一侧的通道,选择走距离更远的另一边过道。
      沈祈安听见脚步声走远,才敢极其短暂抬起眼皮,望向沈念离去的背影。眼底盛满藏不住的心疼,少年单薄背影落在昏暗走廊尽头,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守着眼前尚未写完的最后一道主观大题,任由那份无力感慢慢吞噬胸腔。抑郁带来的沉重空洞再度扩张,黑暗从灵魂缝隙之中往外蔓延。他明明知道那个人身体正承受疼痛,近在咫尺,却连一句轻声问候都不敢送出。牢笼依旧将他们牢牢困住,如今秘密在手,枷锁反倒比从前收得更紧。
      沈念洗漱完毕返回客厅,走到桌边拿起自己写完的试卷,准备交给等候检查的林静。路过沈祈安身侧的时候,脚步平稳,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往旁边偏过去一分一毫。擦肩而过短短两三秒,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任何交流。可就是这短短一瞬,沈祈安鼻尖捕捉到一缕属于沈念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昨夜病房深夜相依的画面猛地闯入脑海,心脏狠狠缩了一下,笔尖重重一顿,墨滴砸落在文综答题卡空白位置,晕开一块丑陋黑色墨迹。
      这一处突兀墨渍,很难再当作无心失误一笔带过。
      林静恰好走上前来收取沈念完成的综合卷,眼角余光一眼看见沈祈安卷子上面突兀晕开的墨点。她抬眼看向沈祈安,少年慌忙拿起橡皮试图擦拭,脸色微微发白,眼底藏着一丝慌乱。
      “心不在焉。”林静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可话语之中带着沉甸甸的敲打,“整套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反倒写出失误。你的专注力去哪里了?”
      沈祈安握着橡皮的手微微发抖:“抱歉,我重新誊写这一空。”
      “誊写可以。”林静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语速缓慢,带着一层审视意味,“我问你,今天一整天,你心思究竟放在什么地方。从中午开始,你就总是走神,视线时不时飘向你哥哥。从前你不是这般容易分心的性子。”
      直白的问话砸了下来。客厅瞬间陷入死寂。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响被放大,听得人耳膜发紧。
      沈祈安大脑飞速运转,逼迫自己稳住慌乱心神,努力找出一个足够合理、不会引人深挖下去的解释:“只是担心他伤口恢复情况。他刚刚出院,后脑受了伤,我下意识留意,没有别的想法。接下来我会收拢心神,不会再分心。”
      这个解释看上去合乎情理,兄长受伤,弟弟心底存一份担忧,本就是一件正常事情。
      林静静静盯着他看了数秒,像是在判断这番说辞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少年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叫人无法看清深处藏着怎样汹涌的心事。母亲心底并不完全信服这套回答,可眼下她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戳破这份说辞,只能暂时按下心底疑虑。
      “关心家人没有错。”林静缓缓开口,语调沉冷,“可关心应当有分寸。你的首要任务是稳住自身学习状态,不要把太多心神耗费在担忧别人身上。过度牵挂,只会拖累你自己。模考在即,你没有多余精力可以分给旁人。记住我说的话。”
      “我记住了。”沈祈安低声应答,指尖将橡皮攥得几乎变形。
      站在一旁的沈念安静听完这场简短对话,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林静并没有全然相信这套解释。今天一整天无数细微破绽堆积起来,已经在母亲心底刻下一道清晰疑痕。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举动都需要反复掂量斟酌,一点点疏忽,就有可能引爆潜藏的危机。
      夜里十一点整,沈祈安终于完成誊写修正,整套综合卷递交上去。林静收下两份试卷,简单交代二人可以返回房间休息,明日依旧按照往日作息早起早读,便拿着试卷走进卧室批改。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起身上楼,老旧楼房狭窄楼梯间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踏响逐层亮起。沈念走在前边,沈祈安落后两级台阶,刻意拉开距离,没有并肩同行。踏上二楼走廊,走到各自房门前停下脚步。四周寂静,确认楼下客厅听不到楼上轻声交谈,沈念才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台阶之上的少年。
      “她起疑心了。”沈念声音压到最低,气息极轻,“今天太多地方没有藏好。往后我们要更加小心。”
      沈祈安抬眼望向他,昏暗灯光之下,眼底盛满疲惫与不安,抑郁带来的灰暗沉甸甸笼罩眼眸:“我怕我做不到永远滴水不漏。本能不受理智掌控,我控制不住想要看向你、惦记你的身体状况。这份牵挂刻了太多年,想要硬生生压抑下去,几乎是一种煎熬。”
      “煎熬是暂时的。”沈念静静望着他,一句沉淀心底的话缓缓流淌而出,“世间能够跨过寒冬抵达春天的人,无一不曾学会于沉寂之中隐忍等候。”
      这一句,落在狭窄昏暗走廊,化作独属于二人的一句警示箴言。
      沈祈安轻轻点头,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叮嘱:“夜里睡觉尽量不要大幅度翻身,避免拉扯后脑伤口。明天早上,我们照旧装作互不格外留心的模样。”
      “好。”沈念应声。
      简短两句交谈之后,两个人分别推开属于自己的房门,走进独立卧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走廊微弱灯光。两间紧紧相邻的屋子,两道紧闭房门,门后两颗沉甸甸悬着的心。
      沈祈安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地板之上。房间没有开灯,整片空间浸在浓稠黑暗之中。夜里压抑紧绷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寻到一处狭小出口,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滑落脸颊,无声淌下。他抱住自己膝盖,将脸埋进膝盖布料之间,细碎压抑呜咽独自消融在漆黑卧室。抑郁如同涨起来的潮水,慢慢淹没四肢百骸。昨夜互通心意带来那一点微弱光亮,并没有驱散黑暗,反倒让他更加清晰看见前路遍布的荆棘。他们拥有了彼此的真心,却被困在这间老旧楼房,困在高三沉重压力之下,困在母亲日渐加深的怀疑目光里。疑痕一旦生根,便会不断生长蔓延,母亲会愈发频繁观察、试探,寻找破绽。往后每一天,都是一场小心翼翼走钢丝一般的煎熬。
      隔壁房间,沈念坐在窗边椅子之上,窗户推开一条细小缝隙,夜晚凉风吹进来,拂过发烫的脸颊。他抬手轻轻触碰衣领之下包扎好的后脑伤口,钝痛持续传来。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白天家中发生的一幕幕画面:餐桌上仓促躲闪的视线,书桌旁下意识飘过去的目光,差一点起身照料他的沈祈安,林静倚靠门框静静观察的身影。那条名为怀疑的裂痕,已经悄然出现。
      他看向两道紧紧相贴的墙壁,一墙之隔,便是沈祈安。明明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对方房间极其细微动静,他们却不能够光明正大靠近相伴。秘密沉甸甸压在两个人肩头,寒冬依旧漫长,隐忍等候这条道路,才刚刚启程。
      老小区沉沉坠入深夜,楼道声控灯缓缓熄灭,整片居民楼安静下来。没有人知晓五楼两间相邻卧室之中,两个少年怀揣同一个沉重隐秘的约定,一同承受这份藏在夹缝、被疑痕笼罩的爱意。前路迷雾重重,监视的目光已经悄然投来,没有人能够预判这条道路最终将会通往何方。他们唯一确定一件事:昨夜交付出去的真心,不会轻易收回。纵使身旁遍布猜忌与枷锁,他们依旧愿意结伴熬过眼前漫长、昏暗的等候岁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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