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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婚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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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倏忽而过。
缠绵数日的冷雨尽数收歇,碧空如洗,暖阳遍洒朱红宫墙。
金陵皇宫褪去血色狼藉,再度恢复千年帝都的庄严肃穆。红毯绵延百里,仪仗规整,礼乐悠扬,仿佛数日前那场宫变喋血、山河倾覆的乱象,不过是一场惊魂幻梦。
太极殿前,桓述一身大红织金蟒袍,玉带束腰,玉冠拢起墨色青丝。
他立在层层玉阶之上,眉眼噙着势在必得的笑意,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凝向红毯尽头缓步而来的女子。
谢鸾一袭正红流云织金嫁衣,满身华贵灼灼生辉。珍珠点翠凤冠压鬓,璎珞垂落,轻晃便流光细碎。她纤白指尖握着一柄素绢合欢团扇,轻掩半面容色,宽大繁复的裙裾迤逦拖地,每一步轻移,都带出惊鸿绰约的风骨。
满殿宫人、朝臣目光齐齐汇聚,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低低响起。
世人皆知谢家郡主艳绝京华,可今日一身婚衣盛装,方知何为倾城绝色,动人心魄。
谢鸾垂眸,视线落在扇柄轻颤的水纹流苏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依稀还是稚龄岁月,她蜷在母亲膝头,天真立誓。
她此生嫁娶,必嫁顶天立地、坦荡磊落的盖世英雄,绝不与狭隘偏执、阴鸷狠戾之人为伴。
儿时笑语犹在耳畔,转瞬世事翻覆,造化弄人。
前路高大身影遥遥伸手,姿态温柔,等候她奔赴。
是桓述。
谢鸾足下骤然定住,立在红毯中央,分毫未动。
那只悬在半空、极尽温柔的手,瞬间僵滞。
桓述脸上的笑意,一寸寸龟裂冷却。周遭礼乐未歇,可满场氛围已然凝滞僵硬。
身侧礼仪官冷汗浸透脊背,正要躬身低声提醒,变故陡生!
谢鸾身形一晃,忽然疾退两步,动作利落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桓述心头骤紧,本能跨步欲追。
就在这一刻——
尖锐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宫阙静谧!
嗡!
数十支精铁破甲利箭自四面宫墙暗处激射而出,密如骤雨,直取桓述心口要害!
武将绝境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闪退。
下一瞬,他方才立足的白玉地砖,被十余支利箭狠狠贯穿,箭镞深陷石砖两寸有余,密密麻麻,箭尾震颤不止,触目惊心。
紧随其后,铺天盖地的箭雨黑云压落,裹挟凛冽杀气,倾覆整个太极殿前广场!
荆州亲卫瞳孔骤缩,齐齐举盾格挡。
可这批箭矢锋锐无匹、力道骇人,寻常铁甲盾牌根本无力抵御,箭镞径直穿透防护,数名亲卫闷声倒地,血色瞬间浸染红毯。
防线顷刻崩塌!
“护主!”
桓乾厉声嘶吼。
桓述眼底戾气暴涨,反手夺过身侧长刀,纵身跃出亲卫人墙。
刀光飒飒翻飞,如雪片劈斩,将迎面袭来的箭矢尽数磕飞。金铁交鸣之声密集炸响,他侧首怒视奔来的桓乾,声线冷沉含煞:“怎么回事?!”
桓乾满脸血污,气息急促:“宫墙四面尽是伏兵!来路不明,出手全是绝杀招,根本不留余地!”
箭雨攻势忽得一缓,众人刚松半口气,宣阳门方向,震天撼地的喊杀声轰然炸响!
烟尘滚滚,兵戈铿锵,厮杀惨烈至极。
满身血污、铠甲残破的副将卞修踉跄奔至近前,喘息欲裂:“王爷!宣阳门守将孙亮叛变!私开城门引大军入城!对方战力极为凶悍,我军死伤惨重,快要撑不住了!”
桓乾脸色骤变。
荆州军皆是尸山血海杀出的精锐,悍勇冠绝西南,能将他们逼至绝境的,天下寥寥无几。
一个可怖的名字脱口而出:“是镇北军?!”
桓述眸色骤沉,即刻否决,语气紧绷:“不可能!金陵城内镇北旧部早已被我清剿殆尽,杨彧已赴会稽、全程被监,绝无反扑之力!”
“不是旧部!是萧翊!”
卞修死死按住胸前汩汩流血的伤口,声音嘶哑急促:“是萧翊亲率大军!王爷,您快拿个主意!”
萧翊二字落下,宛如惊雷炸响在桓述耳畔!
桓述周身气息骤然凛冽刺骨,满眼难以置信:“他远在江陵,怎会骤然回京?!”
朝野皆知,三年前东南八郡叛乱四起,遍地狼烟。
彼时一众老将束手无策,唯有新兵出身的萧翊,以一介布衣之身,凭悍勇与智计硬生生杀出赫赫威名。
老虎滩一战,他率数十斥候遭遇三千叛军,身中十六刀死战不退,硬生生震慑敌军,为援军合围争取时机;
余姚围城,他截断粮道、乔装混入,里应外合击溃叛军主力,追剿七日七夜,收复数郡失地;
浃口险城,他亲率三十死士,夜以继日凿穿城墙,破城平叛,逼得敌将自刎殉城;
黄龙岛一役,他自建水军,跨海剿匪,彻底根除为祸东南数年的孙无终残部。
短短三载,大小百余战,数次死里逃生。
萧翊从无名小兵,一路擢升为辅国将军、徐州刺史,都督东南五州军事。
在最重门第家世的大渝朝堂,他以庶民之身,登顶武将巅峰,是无数人心目中唯一可制衡荆州桓氏的绝世猛将。
桓述当初敢倾尽荆州主力、千里奔袭攻破金陵,正是笃定萧翊远镇东南、鞭长莫及。
他以为等东南军情传至、萧翊回援,金陵早已大局落定,幼主在手、权柄在握,大势不可逆。
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神兵天降,猝然杀至!
桓乾急得跺脚,满目焦灼:“大哥!萧翊亲至,镇北主力必在近处!荆州军久战疲敝,绝无抗衡之力!先突围撤回荆州,保全主力,日后再图大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桓述眸光剧烈起伏,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片刻,他咬牙沉喝:“撤!”
众人以为他要突围奔城门,纷纷提刀紧随。
可下一瞬,桓述调转方向,大步折返太极殿玉阶!
他目光凌厉扫过混乱大殿,瞬间锁定被宫人层层护在角落的红衣女子——谢鸾!
今日大婚,是他筹谋三年、执念三年的所求。
哪怕兵败逃窜,他也绝不可能留她在此,落入旁人手中!
桓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玉阶,长刀挥扫,逼退周遭慌乱奔逃的宫人,长臂径直抓向谢鸾手腕!
一众宫人惊叫四散,唯独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宫女,纵使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依旧鼓足勇气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谢鸾身前,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桓述眼底杀意在溃败绝境中彻底爆发,提刀便劈!
刀锋凛冽,寒光刺眼,小宫女绝望闭眸。
千钧一发之际,谢鸾旋身一步,伸手将小宫女牢牢护在怀中。
刀锋近在咫尺,堪堪要削去她肩头皮肉!
铮——!
一道尖锐破空长鸣,漆黑雕翎羽箭破空而来,精准撞击在长刀刀脊之上!
巨大力道瞬间偏劈刀锋!
寒刃擦着谢鸾肩头划过,斩断几缕乌黑青丝,悠悠飘落。
险之又险,擦肩而过!
谢鸾骤然抬眸,望向广场中央。
漫天混战杀伐之中,一道挺拔黑衣身影逆立暖阳之下。
玄色铠甲覆身,外罩翻飞墨色披风,头盔一簇雪白缨穗,在满目血色中格外醒目。
他缓缓收弓垂手,抬步朝玉阶一步步走来,身姿沉稳凛冽,自带千军万马的铁血气场。
逆光朦胧,看不清眉眼,却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桓述瞳孔骤缩,死死盯住来人,咬牙一字一顿:“萧翊!果然是你!”
萧翊拾级而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对败势尽显的桓述,从容抬手抱拳,声线清冽沉稳,掷地有声:“桓将军,久仰。”
短短二字,淡然自若,却压得满场肃杀无声。
桓述怒极反笑,长刀遥指来人,戾气滔天:“久仰大名!今日狭路相逢,便好好较量一番!看看是你镇北剑利,还是我荆州刀快!”
话音未落,他提刀猛冲上前!
长刀呼啸带风,势沉力猛,招招致命。
萧翊抽剑格挡,青锋出鞘,剑光流转如蛟龙出海。
一刚一巧,极致对决!
桓述刀势霸道蛮横,劲风凌厉;萧翊身姿迅捷轻灵,以巧破力,剑招细密缜密,周身防御滴水不漏。
明眼人皆能看出高下,不过五十招,桓述必气力耗尽,败局已定!
缠斗正酣,暗处桓乾眼底狠色暴涨。
正面不敌,他骤然调转刀锋,趁乱直袭毫无防备的谢鸾!
刀锋寒光凛冽,直劈要害!
“小心!”
萧翊余光瞥见侧方绝杀偷袭,当下不再恋战,硬接桓述一记重刀,旋身飞扑回援!
后背彻底露出空门!
桓述眼底闪过阴鸷狠厉,抓住唯一破绽,长刀全力劈落!
噗嗤——
利刃破甲入肉,鲜血瞬间浸透玄色披风!
剧痛袭来,萧翊浑然未顾,手中青锋凌厉斜斩!
寒光一闪,鲜血飞溅!
桓乾惨叫一声,整条右臂应声落地,轰然砸在玉阶之上!
战局瞬息逆转!
桓述正要再度补刀追杀,身侧卞修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声嘶力竭嘶吼:“王爷!快走!留得性命,方能复起!”
不由分说,他半拖半拽,强行将失控的桓述拽上马背。
两匹战马扬蹄长嘶,绝尘冲出宫门,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萧翊抬手,沉声吩咐小队兵马追击残敌,又命副将高之雅押解重伤被俘的桓乾,妥善处置战场残局。
纷乱渐歇,宫阙复归平静。
萧翊这才转头,目光落向阶上红衣女子。
盛名在外的谢家嫡女,今日一见,果然不负倾城之名。
盛装嫁衣灼灼,眉目清泠沉静,历经生死惊变,眼底无半分慌乱怯懦,只剩从容淡然,心智城府远超常人。
他此刻终于全然看清这场翻盘局——
围城半月,人人困于危局,唯有谢鸾暗筹全局。
她假意妥协婚约、麻痹桓述,以皇室密诏为名,暗遣死士奔赴徐州求援;
她隐秘联络京中旧部、策反宫门守将,安插棋子、步步为营;
她以身入局,用一场大婚困住桓述与荆州主力,只为等他萧翊的北府军,千里奔袭,一战定乾坤!
步步算计,招招缜密,看似柔弱被困,实则执掌全局。
好定力,好智谋,好手段。
萧翊眼底掠过几分玩味的审视。
彼时,谢鸾正俯身温柔安抚身前惊魂未定的小宫女。
似有所感,她抬眸迎上萧翊的视线,不避不闪,落落大方,反倒抬眸细细将他打量一番。
眼前男子二十五六年纪,身姿挺拔魁梧。不同于京城士族子弟的白皙文弱,他肌肤是常年浴血沙场的冷麦色,轮廓锋利硬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眉眼间尽是久经杀伐的悍勇精悍,一身铁血风骨,是深宫温室里从未见过的凛冽气场。
萧翊极少被女子这般直白坦荡打量,心底生出几分新奇,微微挑眉:“我很好看?”
谢鸾面不改色,淡淡回:“寻常样貌,一般。”
“哦?”萧翊唇角微勾,笑意渐深,“那郡主为何紧盯不放?”
谢鸾眉眼浅浅一弯,唇色清淡,口齿伶俐:“将军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
萧翊失笑摇头:“牙尖嘴利。”
“多谢将军夸奖。”
寥寥两句交锋,针锋相对又松弛有趣,冲淡了方才战场的血腥肃杀。
萧翊蹲下身,望着尚且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语气温和:“沙场之上,铁血男儿方敢赴死,没想到深宫弱质,亦有舍身护主的胆魄。”
小宫女红了眼眶,伏地深深一拜,哽咽出声:“郡主不记得奴婢,三年前胡昭仪殿中,奴婢失手打碎琉璃盏,被判杖毙,是郡主路过救下奴婢,赐我安稳居所。”
“于郡主是举手之劳,于奴婢,是活命大恩!今日能护郡主一次,奴婢死而无憾!”
谢鸾伸手轻轻扶起她,眸色温润:“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
萧翊看着二人生死相护的情谊,顺势开口:“此女知恩图报、胆识过人,郡主便留在身边贴身伺候吧。”
谢鸾垂眸看向小宫女,轻声询问:“你可愿继续随我左右?”
小宫女泪眼闪烁,连连重重点头,欣喜难掩:“奴婢愿意!此生誓死追随郡主!”
几人话音刚落,高之雅快步奔来,满脸喜色:“将军!您看谁回来了!”
他侧身让开身形,身后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缓缓走出。
萧翊见之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拳轻砸他肩头,眼底难得露出真切笑意:“刘邯!你竟安然无恙?我还以为你遭了桓述毒手!”
来人正是萧翊心腹手足、北府旧将刘邯。
他苦笑一声,看向身侧谢鸾,满含感激:“一言难尽。此次回京奔丧,恰逢叛乱,桓述大肆清剿北府旧部,若非郡主暗中庇护、隐匿行踪,我早已性命不保。”
萧翊闻言,收敛笑意,正色朝谢鸾深深一揖:“多谢郡主保全我北府将士,大恩铭记。”
谢鸾浅浅抬手回礼,淡然浅笑:“萧将军千里驰援,平定叛乱、保全京华,是将军之功。我不过略尽绵薄。”
刘邯望着眼前明艳沉静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隐晦阴郁,转瞬褪去,出声问道:“桓述已败逃荆州,将军后续有何打算?”
“虎狼未除,后患无穷。”萧翊眸色沉凝,“朝廷平叛旨意不久便至,你留守京中,收拢北府旧部,以备调遣。”
刘邯咬牙颔首:“桓述今日之辱,我必百倍讨回!对了,杨老将军被桓述调任会稽,尚未走远,我们可否追回归京?”
萧翊微微摇头,语气无奈:“老将军刚烈执拗、惜名如命,此番叛主失利、兵权尽失,心中郁结难平,断然不肯归朝。待我觐见陛下,再亲自前往劝说。”
刘邯轻叹,挂念着被扣押宫中的家人,躬身告退。
离去前,他忍不住再度瞥了一眼谢鸾,见她正与萧翊低声言语,眉眼平和,心底悄然漫起一缕难言的怅然。
这边刘邯刚走,高之雅猛然盯住萧翊后背浸透衣衫的血色,骤然惊呼:“将军!您后背重伤流血了!”
萧翊随意摆手,语气淡然:“无妨,皮外伤。”
“皮外伤?”
谢鸾斜眸睨他一眼,眸光通透,一语戳破真相,清泠出声:“萧将军哪里是不慎受伤,分明是刻意放水。”
“你故意放走桓述,逼他退守荆州、聚拢残部,再名正言顺全军围剿,一战根除桓氏百年根基,对不对?”
一语道破全盘谋算!
萧翊并未被戳穿的窘迫,反倒抬眸看向这位心思剔透的谢家郡主,眼底泛起深深的探究与兴致。
他一边撕下披风边角草草包扎伤口,一边坦然应声:“郡主慧眼。”
“四散残兵流窜各地,只会滋扰百姓、滋生祸乱。不如让桓述收拢余部,朝廷再出兵讨伐,方能一举定局,永绝后患。”
高之雅依旧忧心忡忡:“可桓家盘踞荆州数十年,根基深厚、党羽众多,若让他缓过气来,怕是更难制衡!”
萧翊眸色冷冽,胸有成竹。
“桓述带出五万荆州精锐,今日折损过半,军心早已溃散。”
“桓氏一族久踞西南,骄奢纵欲、苛政扰民,倚仗豪强、欺压百姓,早已民心背离。看似根深蒂固,实则外强中干。”
“待王师南下,荆州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大军。”
字字笃定,气场凛然。
萧翊抬手拍了拍副将肩头,沉声定调:“传令下去,命杨文轩带大军城外驻扎,严守军纪、安抚百姓。”
“你随我入宫觐见陛下,禀明战况,等候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