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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围城祸起 永平四年, ...

  •   永平四年,早春二月。

      本该是冻土初融、草木抽新的时节,金陵城却被连绵冷雨浸得透骨寒凉。

      淫雨霏霏,朔风卷着湿气穿街过巷,吹得整座皇城满是死寂肃杀。荆州军围城已逾半月,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镇北军主帅杨彧暗降桓述的消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岌岌可危的京都,压得满城百姓喘不过气。

      城南淮水南岸,宽巷依傍宫城,是世代簪缨的世家聚居之地。

      赫赫有名的谢氏府邸便坐落于此,五开间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门楣上悬着孝武皇帝御笔的压金匾额,“谢府”二字铁画银钩,字字皆是百年门阀的清贵底气。

      天色未明,曙色沉沉。

      内室锦帐微动,谢鸾骤然睁眼,再无半分睡意。

      连日围城困局压在心头,她辗转难安,索性起身披衣,抬手推开那扇双交四椀菱花窗棂。

      凛冽寒风裹挟雨丝猛扑而入,冻得她指尖发僵、肩头微颤,昏沉的头脑却瞬间清明。

      金陵城早已危如累卵,陷落只在朝夕。

      万幸父亲远游在外,兄长陪嫂嫂赴城外白云观祈福,皆脱身乱世险地、安然无虞。可满城无辜百姓深陷兵祸,生灵涂炭的结局,想来便心口发沉。

      身后传来轻浅细碎的脚步声,一团暖意随即覆上她寒凉的肩头。

      贴身侍婢琼枝捧着雪白狐裘,快步上前为她系紧裘带,语气满是担忧:“姑娘春寒不耐冷,这般风口立着穿单衣,仔细染了风寒。”

      谢鸾颔首,回身落座于菱花镜前。

      玉指翻飞,利落挽出一个素雅垂云髻,褪去寝衣,换上一身天青色水波纹广袖罗衣,臂间随意挽了条轻薄银青纱帔,清冷温婉,风骨卓然。

      “杂活稍后再理。”她语声沉静,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去请槐叔过来,我有要事吩咐。”

      琼枝知晓姑娘素来心思缜密,危难之时必是盘算府中安危,不敢耽搁,应声快步离去。

      片刻后,管家谢槐垂手立在廊下,神色恭谨凝重。

      谢鸾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微凉,抬眸直视老者,字字清晰:“槐叔,府中现有人丁多少?仓内存粮,尚可支撑几日?”

      谢槐正要躬身回话,一阵突兀的喧哗骤然从前门炸开!

      刀剑铿锵的撞击声、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士兵的呼喝嘶吼,穿透重重院落,刺耳地砸入耳中。

      谢鸾心头骤然一沉,寒意直窜四肢百骸。

      她不及多思,提步快步朝前院走去,刚转过雕花月亮门,视线骤然一凝。

      两列披坚执锐的荆州甲士列队而来,铁甲寒光凛冽,杀气腾腾。为首那人一身耀眼明黄麒麟铠,单手扶剑,身姿挺拔凛冽,眉眼隐在头盔阴影里,可那扑面而来、浸染无数血腥的戾气,让谢鸾瞬间浑身紧绷。

      那人脚步稳稳停在她面前,抬首,扯出一抹意味深长、带着执念与阴鸷的笑。

      “阿鸾,别来无恙。”

      琼枝浑身剧震,瞳孔骤缩,失声颤抖:“桓……桓述?!”

      是他。

      那个三年前,被谢家退了婚约、从此杳无音讯的少年,如今已成攻破皇城、兵临世家的乱世枭雄。

      桓述的目光贪婪地黏在谢鸾脸上,灼灼沉沉,一瞬不瞬。

      三年光阴流转,世事天翻地覆,可眼前女子依旧明眸似水、绿鬓如云,清冷眉眼不染尘埃,依旧是当年那个让他执念入骨、求而不得的谢家贵女,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她的眉眼,语气裹挟着积怨多年的偏执与讥讽:“没想到吧?我荆州军已破金陵。不出一日,这皇宫大殿、万里江山,尽归我手。”

      “谢鸾,当年你谢家执意退婚之时,可曾想过今日结局?”

      微凉的指尖将至,谢鸾微微偏头,从容避开,神色淡漠疏离,无半分慌乱怯意。

      “谢桓婚约,乃先皇御赐,亦是先皇亲手废止。”

      她字字坦荡,音色清泠如玉石相击:“朝堂旨意更迭,兴衰祸福皆是天命,桓将军的怨怼,不该错怪谢家。”

      “天命?”

      桓述骤然低笑,笑意冰冷刺骨,眼底戾气翻涌,满是不甘与怨毒:“若不是你母亲晋阳长公主,跪在承德殿整整一日一夜,以皇室尊躯苦苦相逼,先帝怎会无故毁约?”

      “不过是我父战死、桓家失势,你们谢家见我落魄无依,便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罢了!”

      积怨三年的执念,在此刻尽数爆发。

      世人皆知,当年桓述之父桓彦,奉命征战北燕、收复定州,沙场浴血,不幸被流石重创,重伤殉国。

      先帝遂令谢鸾伯父谢征接任镇北军,鏖战三昼夜,终克定州。北燕守将王垚归降大渝,奈何年迈身衰,经此一役心力耗尽,不久后溘然长逝。

      王家诸子悲痛不已,为父大办丧礼,极尽哀荣。

      谁也未曾料到,葬礼当日,年仅十七的桓述,孤身仗剑闯入灵堂。

      他不问前尘、不论对错,一腔丧父怒火尽数倾泻,手起剑落,屠戮王氏满门上下二十余口,就连懵懂三岁稚童,也未曾放过。

      血洗灵堂,残暴狠戾,震惊整个京都士族。

      彼时谢鸾祖父谢尚听闻此事,良久默然,终是一声长叹:“各为其主,沙场生死皆是天命。桓彦之死,不能归罪王垚。”

      “桓述报仇之心可悯,却屠戮满门、殃及稚子,心性偏执狠绝、睚眦必报。此子日后,必成大祸。”

      正因这句预判,素来审慎守礼、从不趋炎附势的晋阳长公主,爱女心切,不惜跪殿请旨,执意解除了这桩婚约。

      旧事历历在目,对错纠缠多年。

      谢鸾望着眼前满眼偏执怨怼的男人,心知他执念已定、百辩无益,索性缄口不语,懒得多费唇舌。

      可她这份清冷淡漠、毫不在意的模样,恰恰彻底激怒了桓述。

      三年隐忍,三年筹谋,三年执念纠葛,换来她一身疏离坦荡、无半分亏欠愧疚。

      桓述眼底戾气暴涨,上前两步,铁掌骤然攥住她纤细肩头,力道凛冽沉重,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血。

      “跟我走。”

      他俯身逼近,气息冷厉逼人,字字带着裹挟生死的威胁:“你若敢挣扎反抗,今日谢府上下百余口人,尽数为你陪葬。”

      刺骨的威胁落在耳畔,字字致命。

      谢鸾身躯一僵,所有挣扎尽数僵在原处。

      为保全满门性命,她只能被迫顺从,被他攥着肩头拖拽前行,步履踉跄,身不由己。

      一路行至府门,不等她站稳身形,一股蛮力骤然袭来,她被径直挟上黑马马背。

      桓利落座翻身上鞍,长臂牢牢扣住她的腰肢,不容半分挣脱。

      缰绳一抖,乌黑战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而出。

      冷风肆虐,狠狠刮在脸上,生疼刺骨。

      昔日车水马龙、繁华喧闹的金陵长街,此刻满目疮痍、死寂荒芜。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未熄的余火冒着袅袅黑烟,荆州甲士持枪荷戟,沿街肃杀巡逻,眼底尽是胜者的冷傲与戾气。

      沿路公卿府邸、世家宅院,尽数被重兵围困,刀剑林立,寒气森森,再无半分昔日权贵风雅。

      越靠近皇城,兵马越密,戒备越森严。

      谢鸾悬着的心,一点点沉至谷底。

      黑马疾驰,踏过残破宫门。

      昔日光洁庄严、专供帝王通行的御道,此刻被暗红鲜血浸透,层层叠叠的尸体横陈遍地,残肢零落,触目惊心。

      侥幸存活的宫女内侍衣衫凌乱、狼狈奔逃,撞见疾驰而来的桓述,尽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伏地求饶。

      桓述目光冷硬,视若无睹,策马直冲太极殿。

      直至白玉丹陛之下,他才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骤停。

      谢鸾被扶下马,抬眸抬望。

      层层玉石台阶蜿蜒向上,直通至高无上的太极殿。

      她出身顶级门阀,自幼出入宫闱,大半宫城皆可自由来去,唯独这象征皇权巅峰、掌控天下生杀的太极殿,从未踏足半步。

      今日兵祸围城,她竟以这般狼狈屈辱的姿态,立于殿外。

      殿内龙椅之上,少年天子赵询端坐其上,面色惨白、身躯微颤,稚嫩的眉眼盛满极致的恐惧与无助。

      龙椅之后,垂落一挂细密珊瑚珠帘,帘后隐约立着一道端庄人影,正是当朝太后,康氏。

      大渝礼制,臣子觐见帝王,需脱履解刀、躬身行三拜九叩大礼。

      可桓述身披战甲、手握杀伐权柄,早已不将幼主皇权放在眼中。

      他立在金殿中央,身姿桀骜凛冽,只随意抬手敷衍一拱,语声傲慢无礼:“臣甲胄在身,不便全礼,请陛下恕罪。”

      珠帘后,康太后沉静的声音缓缓传出,强压着心底惊惧:“桓将军千里勤王,平定祸乱,哀家与皇上,感念将军忠义。”

      “忠义?”

      桓述勾唇冷笑,眼底满是嘲讽,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大殿:“桓家三代忠良,世受国恩!”

      “奈何南阳王赵昶把持朝政、独断专权,祸乱朝纲,奸佞当道、卖官鬻爵,致使朝野崩坏、百姓怨声载道。更无故兴兵,欲加害荆州桓氏。”

      “臣兴义兵、诛奸佞,只为自保,更为保全太祖基业!区区擅闯宫禁之罪,臣,甘愿领受!”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裹挟野心。

      朝野乱象,由来已久。

      先帝骤崩,留下两位皇子。皇叔南阳王赵昶力排众议,扶持性情仁懦、才干平庸的幼主赵询登基。

      幼主羸弱无能,康太后虽是聪慧通透,却终究是女子,无外戚扶持、无朝臣依仗。偌大朝堂,全权落入赵昶之手。

      一时之间,朝野只知南阳王,不知少年天子。

      可惜赵昶气量狭小、耽于酒色,偏爱阿谀奉承之徒,纵容党羽把持权柄、祸乱民生,将大渝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彼时桓氏盘踞荆州,趁势崛起,接连拔除朝廷派驻的刺史,顺势讨要荆江二州兵权。

      赵昶忌惮桓述势大,又受东南兵患牵制,无力征伐,只能被迫应允。

      得权后的桓述招兵买马、厉兵秣马,借剿匪之名吞并雍州,雄霸西南,各州俯首,声势滔天。

      待他羽翼丰满,赵昶才幡然醒悟,仓促密谋兴兵伐荆。

      可消息泄露,先机尽失。

      桓述震怒之下,亲率荆州军沿江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半月围城,一朝破京。

      满朝文武曾倚仗城坚池深、镇北军驻守,自以为固若金汤,转瞬便山河倾覆、大势已去。

      金殿之上,死寂沉沉。

      文武百官垂首敛目、噤若寒蝉,无人敢直视殿中那位一身杀伐、戾气满身的乱世枭雄。

      桓述冷眼扫过全场,伸手从身侧士兵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锦布包袱。

      他抬手猛抖——

      两声沉闷的滚落声响起,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光洁金砖之上,双目圆睁,死状可怖。

      正是祸乱朝堂的南阳王赵昶,与其子赵承业。

      满堂哗然!

      桓述扶剑立在当场,声如寒刃,震慑百官:“赵昶父子祸乱朝纲、蒙蔽圣听,党羽三百二十一人,已被臣尽数诛除!”

      “往后若再有奸佞乱政、图谋荆州者,此二人,便是前车之鉴!”

      少年天子赵询吓得惊呼一声,浑身发抖。

      贴身内侍惊得厉声尖叫:“护驾!快护驾!”

      可皇城早已沦陷,宫中侍卫要么被缴械屠戮,要么临阵倒戈、归顺桓氏。

      幼主身侧,只剩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内侍宦官,瑟瑟缩缩,无人可用。

      光禄卿许世泽俯身低头,正对上赵昶死不瞑目的双眼,惊惧攻心,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当场晕厥。

      满朝文武,或两股战战、摇摇欲坠,或强撑风骨、怒目而视,偌大太极殿,尽是末日惶惶之态。

      而立在殿外风雪之中的谢鸾,望着殿内滔天乱象,望着那个手握皇权、偏执狠绝的昔日旧人,心底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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