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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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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静谧,古镇夜风清浅,桂香枕月而入。
林婉睡得并不沉。
许是白日里旷野长风拂面、少年以身挡风的画面太过清晰,又或是院中灯下拾梳的一幕在心底落了印,辗转反侧间,脑海里反复晃过顾衍清冷挺拔的背影,还有他垂眸递梳时,低沉温柔的那句“方才落了”。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客套疏离的一句答谢,可落在心底,却偏偏漾开层层细碎涟漪,挥之不去。
她活了两世,见惯了市井圆滑、人情冷暖,最擅长拿捏分寸、逢场作戏,心性远比寻常古代女子通透沉稳,极少会为这般细碎温柔的小事乱了心绪。可顾衍不同,他从不会刻意讨好,不懂温言哄人,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沉默里,藏在不动声色的守护中,克制、隐忍,却格外戳人。
天色微亮,晨雾漫过古镇青瓦白墙,檐角残露滴滴坠落,敲碎了整夜沉寂。
窗外传来仆从轻整车马的细碎声响,低低切切,不扰人清梦。林婉敛了纷乱心绪,起身梳洗更衣。
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暗纹襦裙,袖口绣着细碎兰草,素雅干净,衬得眉眼愈发清丽温婉。晨起薄雾微凉,她拢了拢衣襟,抬手梳理长发,指尖触到发间空空,才恍然想起昨夜滑落的小玉梳,还收在随身锦袋之中。
指尖探入锦袋,触到那一片温润凉滑,心头又是轻轻一颤。
简单收拾妥当,房门便被轻轻叩响,青禾的声音轻柔传来:“姑娘,车马已备好,苏少奶奶与二位公子都在前院等候,该启程了。”
“知晓了。”林婉应声回神,敛去眼底细碎心绪,抬步推门而出。
晨间的古镇浸在薄雾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清亮水光,街边草木缀满晨露,青翠欲滴。一行人用过早点,便登车启程,继续往京城而去。
马车辘辘再次上路,离京城愈发近了。
许是昨夜心绪难平,今日林婉没了昨日沿途观景的松弛慵懒,静坐车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纹路,思绪纷乱游离。
车外依旧是顾衍与王仁钧并辔而行。
王仁钧依旧温润闲适,偶尔与顾衍闲谈几句京中近况、朝堂细碎,语调从容,进退有度。他看似专注前路与闲谈,目光却时常不着痕迹地扫过马车车帘,眼底藏着浅浅笑意,将帘内少女的静默疏离尽数看在眼里。
反观顾衍,今日愈发沉默。
他依旧稳坐马背,身姿挺拔如松,清贵冷峭,不主动搭话,亦不四处张望,全程目视前方,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可熟悉他的人便知,他周身的疏离冷意淡了几分,胯下骏马的步速始终稳稳贴合马车节奏,不快不慢,不远不近,始终守在车窗外侧半步的位置,寸步不离。
晨间风软,顾衍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是刻入本能的守护。
苏少奶奶坐在马车另一侧,掀着半扇车帘,静静看着前路风光,余光却将外侧二人的动静尽收眼底。她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心中了然分明。
王仁钧是温润通透、事事周全,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得体,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顾衍不一样,他的心意藏在沉默克制里,笨拙又真诚,不善言辞,不懂逢迎,却将所有的细致温柔都给了一人。
这般隐忍情深,最是动人,也最是磨人。
车行大半日,午后天光澄澈,万里无云。官道愈发宽阔平整,沿途楼阁屋舍渐渐密集,乡野烟火尽数褪去,京畿繁华渐近眼底。
青砖官道笔直延伸,两侧店铺林立,车马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交织错落,一派盛世京华景象。朱红高墙偶现于街巷尽头,飞檐翘角刺破云层,恢弘大气,尽显帝都威严。
终于抵京。
初见京城繁华,林婉也忍不住微微掀帘,抬眸眺望。比起苏城的温婉雅致、烟雨柔情,京城自带磅礴大气,街巷宽阔规整,楼宇恢弘庄重,往来之人步履从容、气度不凡,一眼望去,便是天下中心的格局与风骨。
马车穿城而过,避开闹市喧嚣,行至西城权贵聚居之地。此处街巷清净,宅院规整,高墙深院连绵不绝,皆是世家官宦居所,气度俨然,不染市井俗气。
最终,车马稳稳停在一座气派朱门宅院之前。
苏城王宅富丽张扬,雕梁画栋极尽精巧,处处透着商贾世家的富贵奢华,流光溢彩,夺目耀眼。而京城王宅简约规整,线条端正利落,院中草木排布雅致,无过多繁复雕琢,书卷气扑面而来,内敛又沉稳。
林婉心中了然,暗自思忖。
果然是王仁安久居朝堂、身居官位的缘故。为官者最忌张扬炫富、招摇惹眼,故而刻意收敛奢靡,偏爱清雅简约,以书卷正气示人,规避朝堂非议。
这般心思审慎、行事稳重,倒真是妥妥的朝堂重臣做派。
心念至此,院内已然快步走出一众仆妇丫鬟,皆是青衣素裙,步履端庄,行礼问安整齐有序,无半分慌乱嘈杂,规矩远胜苏城别院下人。
紧随其后走出一位身着藏青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姿挺拔端正,面容方正清朗,眉眼温和沉稳,颌下微须,自带儒雅清正的官员气度。
正是王仁安。
林婉初见之时,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失望。
王仁钧风姿卓绝、俊朗无双,眉眼皆是温润俊秀,是难得的绝世好相貌。本以为一母同胞的兄长,定然也是风姿出众、不输分毫,未曾想王仁安仅算面貌端正、气度清正,单论容貌风骨,远不及乃弟惊艳。
她脑中瞬间飞速开启脑补小剧场,暗自揣测王家基因。
王老爷子出身贫寒,乃是白手起家的布衣农夫,相貌定然平平无奇,甚至略显粗拙。早年发家致富后,便迎娶了容貌绝美的王老太太,故而子嗣长相各随其一。王仁钧幸运承袭母亲俊美容貌,眉眼精致、风姿绝尘;而王仁安则倒霉随了父亲,容貌平实,胜在气度端正、品性清正。
这般一念之差,竟是兄弟二人容貌天差地别,属实有趣。
林婉垂眸掩去眼底浅浅笑意,面上不露半分异样,端起端庄温婉的模样,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王仁安快步迎至门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婉身上,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与温和笑意,语气热忱亲和,无半分高官架子:“可是林师妹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万分。”
他态度谦和,礼数周全:“本官早年曾承蒙林老先生启蒙授课,得以开蒙求学,受益匪浅,算起来,我的确该唤你一声师妹。听闻师妹携亲友远赴京城,我心中早已期盼许久,今日终于得见,总算能一尽地主之谊,稍稍回馈老师当年的启蒙之恩。”
这番话诚恳真挚,将师门渊源摆得明明白白,既抬举了林父,又拉近了与林婉的关系,分寸拿捏得极为得体,尽显为官处世的通透周全。
可林婉到底是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骨子里自由散漫,从未深耕过古代师门宗族的人情脉络,一时没能领会这层关系在京城权贵圈层的分量与益处。
她只单纯听懂了一件事——眼前这位京城高官,是她爹的学生,妥妥的自家师兄,能攀、能抱、能蹭靠山!
刹那间,林婉心底乐开了花,眼眸瞬间亮了几分。
初入京城,人生地不熟,权贵林立、规矩重重,她正愁无人照拂、没有根基。如今凭空多了一位身居高位的师兄,简直是天降助力、雪中送炭!
她向来会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当即打蛇随棍上,脑海飞速调取古装剧全套社交台词,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礼数周全,语气真挚。
“原来真是王师兄!”林婉语声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敬重,“家父常年在家中念叨师兄,屡屡夸赞师兄年少天资卓绝、品性端正,入仕之后更是清正廉明、恪尽职守,是难得的良臣风骨。家父时常感慨,当年幸得教导师兄一场,只可惜常年无缘得见,今日师妹终于得见师兄尊容,果然气度不凡、风姿卓然,远比家父口中夸赞的更为出众!”
这一通马屁拍得行云流水、真挚恳切,层层递进、句句走心。
古时礼教森严,大家女子皆推崇温柔持重、寡言沉静,讲究笑不露齿、言不逾矩,待人接物皆是端庄内敛、守礼有度。何曾见过林婉这般嘴甜心细、落落大方,张口便是真诚夸赞、毫不扭捏的模样?
更何况她生得一副绝色容貌,眉眼清丽、笑意清甜,态度恳切不谄媚,言语得体不浮夸,一番话说得真诚自然,入耳极为舒服。
王仁安半生为官,见惯了朝堂虚与委蛇、官场阿谀奉承,早已厌倦了刻意讨好的虚伪客套。如今被自家老师的女儿、这般清丽灵动的小姑娘真心夸赞,只觉得浑身舒坦、心花怒放,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他眼底笑意愈发浓厚,心中对这位师妹更是好感倍增,当即爽朗一笑,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叠厚重银票,递至林婉面前。
“师妹聪慧通透、口齿伶俐,果然是名师出高徒。”王仁安笑意恳切,“你初入京城,立足未稳,打理铺面、安家置业处处需银。这两千两银票,权当师兄一点心意,赠予师妹作为京城立业的周转资费,也算我略尽师门孝心,报答老师昔日教诲。”
厚厚一叠银票,触手扎实,数额不菲,诚意十足。
林婉眸光微亮,心中快速盘算。
她近期新开两间商铺,装修备货、打点人事耗费巨大,账上余银本就紧张,此次远赴京城,随身携带的银两不过一千两,着实捉襟见肘。初到帝都,处处需要打点开销,这笔银两来得恰逢其时,堪称及时雨。
她素来务实通透,深知为官者最喜人情往来、礼尚往来,这银票不是单纯的钱财,是师门情谊、是靠山情面、是初入京城的底气。推辞推脱反而显得虚伪矫情,辜负对方诚意。
于是林婉不再客套,落落大方抬手接过银票,敛衽一礼,笑意愈发真挚:“多谢师兄厚爱!师妹初来乍到,正需帮扶,师兄如此照拂,婉婉铭记于心,日后定然不负师兄期许。”
“自家师妹,何须如此客气。”王仁安开怀大笑,心中愈发满意,只觉老师之女聪慧通透、识大体、懂分寸,远比寻常闺阁女子灵动出彩。
一旁立着的仆从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刻上前躬身回话,告知偏院居所已然收拾妥当,行李物件尽数安置整齐,干净雅致、适宜居住。
王仁安当即抬手示意,温和笑道:“一路奔波劳累,先随我入府歇息片刻,稍后备好接风家宴,为诸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洗尘。”
众人颔首应声,随他缓步踏入王府大门。
入府之后,庭院雅致,回廊曲折,花木错落,处处透着清雅书卷气,果然与苏城王家的奢靡截然不同。一路走来,亭台规整、池水澄澈,廊下挂着诗书字画,案上常设笔墨书卷,烟火气淡,文人气浓,尽显官宦世家的底蕴风骨。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正厅。
正厅宽敞明亮,陈设简约大气,紫檀木桌椅古朴厚重,墙上悬挂着山水字画与名臣题字,无奢华摆件,却处处透着庄重贵气。仆从奉上新沏清茶,茶香清冽,袅袅萦绕。
林婉落座之后,丝毫不见拘谨局促,依旧嘴甜活络,席间不断找准时机,不动声色吹捧王仁安。
从他为官清正、体恤百姓,聊到他治家有方、家风端正,再夸赞王府雅致脱俗、底蕴深厚,句句贴合人心,字字说到点子上。真诚自然、恰到好处,将王仁安哄得眉眼含笑、心情大悦,整场席间氛围热烈融洽。
一旁静坐旁观的三人,早已憋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王仁钧端着茶盏,唇角噙着温润笑意,眼底藏满戏谑,静静看着自家兄长被林婉哄得满心欢喜,一副了然看戏的模样,全程从容不语。
苏少奶奶垂眸饮茶,肩头时不时微微轻颤,强忍着心底笑意,生怕当场失态。她从未见过这般灵动直白、敢说会夸的姑娘,一本正经吹捧人的模样,实在太过鲜活可爱。
而全程沉默寡言、清冷疏离的顾衍,此刻面色更是复杂至极。
他端坐席位,脊背笔直,眸光沉沉落在林婉身上,看着她眉眼弯弯、巧舌如簧,对着王仁安极尽吹捧、游刃有余,小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哄得对方喜不自胜。
往日里沉静通透、分寸有度的少女,此刻鲜活跳脱、灵气尽显,只是这副“见人就夸、顺势薅好处”的模样,实在太过直白有趣。
顾衍素来清冷寡言、心性内敛,本就极少动容,此刻看着眼前这对其乐融融的“活宝师兄妹”,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花式吹捧,终于绷不住了。
他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沉默良久,终究是没能忍住,薄唇轻启,低声吐出一句清冽直白的感慨。
“林姑娘,在下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话音清脆落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几分忍无可忍的浅淡戏谑。
瞬间,满厅静默骤停。
林婉滔滔不绝的吹捧话术骤然卡壳,后半句夸赞的话语硬生生咽回喉咙。她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抬眸看向出声拆台的顾衍,眼底满是错愕与不甘。
好好的拍马屁蹭靠山现场,居然被人当众打断施法!
下一秒,王仁钧低笑出声,温润的笑声清朗悦耳,打破了席间沉寂。
紧随其后,苏少奶奶再也忍不住,眉眼弯弯,轻笑出声。仆从们垂首立在一旁,肩头纷纷轻颤,强忍着笑意,整个正厅瞬间哄堂大笑。
满堂笑语喧哗,暖意融融。
林婉脸颊瞬间泛起浅浅薄红,又羞又气,窘迫又无奈。她瞪了一眼神色清冷、眼底却藏着细碎笑意的顾衍,心底暗自腹诽:这人也太不解风情了!好好的人情场面,非要当众拆台,毁她完美人设!
顾衍迎着她略带嗔怒的清亮目光,非但毫无愧疚之色,眼底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温柔笑意,眸光沉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一瞬不瞬。
满堂喧嚣笑语中,旁人皆是看热闹的戏谑,唯有他的目光,藏着无人察觉的缱绻温柔,专注而炽热,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笑声渐渐停歇,王仁安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幕,更是心情大好,笑着摆手解围:“无妨无妨,师妹性情率真通透、灵动可爱,本就是至真至纯的性子,何来厚颜之说?顾公子太过严苛了。”
他早已看透林婉的通透玲珑,知晓她看似直白吹捧,实则人情练达、深谙世事,这般不扭捏、不虚伪的真性情,在娇柔造作的贵女圈中,实属难得可贵。
林婉顺势敛去窘迫,微微抬眸,再度对上顾衍的眼眸。
少年眸光清冽温柔,眼底笑意浅浅,藏着化不开的纵容与宠溺,沉沉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近乎缱绻。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婉心头猛地一跳,方才被当众拆台的羞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密慌乱的悸动,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连忙飞快移开目光,垂眸看向桌前茶盏,睫羽急促颤动,心头乱如鼓擂。
一路以来的细碎守护、深夜院中默默等候、俯身拾梳的细致温柔、此刻眼底的专属温柔……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重叠浮现,清晰无比。
暧昧的情愫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无声无息缠绕心房,轻轻收拢,让人心慌,又让人贪恋。
厅堂暖意融融,笑语温存,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帘角轻晃。
有人旁观通透,有人心底慌乱,有人暗自情深。
一腔暗涌情愫,尽数藏在喧嚣落幕的温柔里,悄悄生根,默默蔓延,无人戳破,却早已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