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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闲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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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最后一截规整的街巷声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外土路松软绵长的轻响。
一出城门,天地骤然开阔。
此地名为苏城,依山傍水,河道纵横交错,阡陌水巷蜿蜒连绵。两岸青瓦白墙错落排布,屋舍依水而建,垂柳依依垂落河面,风拂柳条,荡开层层细碎水纹。远山含黛、近水含烟,朦胧温润的山水风骨,竟与林婉前世记忆深处的姑苏盛景有七分相似。
这是她穿越异世、扎根小城半载以来,第一次真正踏出固守的一方天地,第一次挣脱店铺灶台、账本原料的琐碎桎梏,奔赴远山长水。
从前日日睁眼便是铺面迎客、对账理货、调试皂方,日子规整安稳,却也局促囿于街巷方寸。如今骤然置身旷野山水之间,眼底是连绵青山、悠悠流水,耳畔是清风穿林、溪水潺潺,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润甘甜,无半分市井烟火的局促浮躁。
林婉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心底漫起久违的鲜活雀跃。
按照此间路途规制,自苏城奔赴京城,陆路坦荡快捷,只需五日脚程便可抵达帝都地界;水路绕经江南支流、河湖密布,迂回曲折,耗时稍久,需七日方能抵京。此番一行人赶事不赶急,又顾及女眷乘车安稳,故而择了坦荡舒缓的陆路前行。
前路五日漫漫行程,无店铺琐事缠身,无需算账理货早起操劳,于劳碌半生的林婉而言,俨然是一场突如其来、不期而遇的带薪长途旅行。
她当即彻底放松心态,心安理得代入旅游度假模式。
王家身为苏城首富,底蕴深厚、富贵藏锋,此番接送远行的马车,更是奢华得远超林婉想象,彻底颠覆了她对古代车马简陋局促的固有认知。
车厢尺寸宽大恢弘,足足是寻常代步马车的两三倍,空间开阔通透,毫无逼仄压抑之感。车内铺着厚厚的云绒软垫,触感柔软温热,行走落座皆安稳舒适。一侧设精致小几、雕花桌椅,可伏案小坐、品茶吃点;另一侧嵌着可拆卸的软塌床褥,铺着锦缎被褥,累了便可卧躺休憩,松弛安眠。
车厢外围绕着一圈镂空雕花回廊,栏杆精致雅致,不赶路、不颠簸之时,便可掀开侧帘,踏出回廊凭栏远眺,尽览沿途山水风光、乡野风物。
这般车马规制,哪里是远行赶路的代步工具,分明是一座移动的精致小阁楼,起居坐卧、观景休憩,样样俱全、妥帖万分。
路途平稳无波,车轮滚动轻柔缓慢,几乎无颠簸晃动感。
车外,王仁钧与顾衍二人一身利落长衫,身姿挺拔,各自骑马随行。骏马神骏健壮,步履从容平稳,二人并辔而行,偶尔低声闲谈几句前路路况、京中产业诸事,气质清贵卓然,与沿途山野风光相融,自成一幅绝佳画卷。
车内则只剩林婉与苏少奶奶二人静坐相伴。
苏少奶奶苏少奶奶温婉娴静、性子柔和,出身书香世家,待人落落大方、温柔得体,全然无半点豪门主母的骄矜傲气。她与林婉渊源颇深,早在林婉初入市井、摆摊兜售手工香皂、无人问津的艰难起步阶段,二人便已然相识。彼时世人尚不懂新式洗护好物的精妙,是眼光独到的苏少奶奶一眼看中林婉手艺的别致与商机,频频光顾、倾力扶持,更是后续牵线搭桥、助力林婉与王仁钧正式达成长线合作的关键中间人。深知林婉常年操劳店铺、日日不得清闲,此番难得远行,她便屡屡柔声宽慰,让林婉无需拘谨拘束,只管随心休憩、肆意放松,不必顾及礼数规矩。
有如此安稳舒适的环境、温柔宽厚的同行之人,林婉彻底卸下所有紧绷心绪,日日过得散漫又恣意。
白日里,她或是倚窗凭栏,兴致勃勃眺望沿途移步换景的山水山色。看良田千亩、稻浪翻波,看村落炊烟、鸡犬相闻,看远山叠翠、云雾缭绕,看路边野花肆意盛放、溪间鱼虾悠然游动。异世千里风光尽数入眼,新鲜别致、韵味悠长,让久居小城的她看得目不暇接、满心欢喜。
或是卧躺软塌,闭目休憩、随意放空,彻底放空大脑,抛开账本、配方、客源的所有纷扰,独享这份难得的松弛安逸。
一旦暮色四合、夕阳西沉,一行人便准时投宿沿途镇上最好的客栈酒楼。
不同于寻常赶路之人草草解决食宿、节俭凑活,王家出手阔绰、行事从容,每一处落脚之地,皆是当地最规整雅致、吃食上乘的院落。
林婉更是彻底放开自我,开启肆无忌惮的美食狂欢模式。
白日观景养眼,夜里美食养胃。沿途各地风味小吃、特色硬菜,她样样不落、尽数品尝。鲜香入味的红烧山野鸡、清甜爽口的溪笋小炒、软糯绵密的桂花甜糕、醇厚浓郁的古法炖汤,还有各地专属的特色面点、时令鲜果,满满一桌菜式丰富、荤素齐全。
她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吃,胃口大开、心绪舒畅,将往日勤俭自持、克制节俭的习惯尽数抛在脑后。辛苦了大半年,日日早起晚睡、精打细算,如今难得松弛,自然要好好犒劳自己。
晚间吃得肚腹圆润、心满意足,她便回房安寝,一夜无梦、酣然熟睡,睡得踏实又安稳。第二日天明,任凭窗外天光大亮、日头高升,她依旧赖床不起,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暖意满窗,才慢悠悠起身梳洗。
这般松弛散漫、昼夜恣意的作息,与寻常赶路之人夙兴夜寐、早早启程的状态截然不同。
一连三日,日日皆是如此。
每日清晨,天光大亮、晨露渐干,王仁钧、顾衍与苏少奶奶早已梳洗完毕、收拾妥当。随行的丫鬟小厮各司其职,备好热茶、精致早点、赶路行囊,齐齐安静候在客栈厅堂之中。
三人气质卓然、从容闲适,或静坐品茗、低声闲谈,或眺望院中风景、静待天明,无半分催促焦躁之意。
唯独林婉,日日迟迟起身,睡眼惺忪、眉眼慵懒,披着一身晨间暖阳,打着绵长的哈欠,脚步轻缓、慢悠悠走出客房。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面颊因为长久酣睡,透出一层浅浅的粉嫩红晕,整个人看着慵懒软糯、毫无锋芒。
最初一日两日,林婉只当是旅途松弛、寻常休憩,未曾多想。可日日如此,连续三日皆是众人全员等候她一人,她再迟钝,也渐渐觉出几分不妥,心底涌上满满的不好意思。
这日晨起,她依旧是最后一个踏出房门,望见厅堂中静静等候的三人与一众仆从,心头的愧疚感彻底攒满,再也无法心安理得摆烂。
她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微红,语气真挚诚恳,主动开口致歉:“王大哥、王嫂子、顾公子,连日来皆是我贪睡迟起,劳烦诸位日日等候,实在是太过失礼,婉娘心中着实愧疚。”
说完,她微微抬眸,认真询问众人作息,打算彻底调整状态、跟上节奏:“不知诸位平日里晨起是何等时辰?往后只管到点遣丫鬟前来叫醒我便是,我定准时起身,不再耽搁众人行路节奏,绝不再让大家久等。”
话音落下,厅堂之中瞬间响起一阵清朗笑声,轻松温和,彻底驱散了她心头的局促愧疚。
王仁钧率先失笑摇头,眉眼温润、神色坦荡,全然没有半分怪罪之意,反倒语气轻快地打趣宽慰:“林姑娘何须致歉?你这哪里是贪睡耽搁,分明是养精蓄锐、蓄力储能,乃是大智慧、大通透。”
他放下手中茶盏,徐徐细说缘由,句句通透、全然体谅:“此番赴京,你肩头担子最重。一到京城便要直面作坊建厂、配方落地、规模化量产、渠道铺展诸事,桩桩件件繁杂琐碎、劳心费力,届时日日操劳、片刻不得清闲。如今趁着路途闲暇好生休憩、补足精神,养足一身气力,待到入京之后方能全力以赴、大展拳脚。这般养精蓄锐,再好不过。”
顿了顿,他眼底笑意更深,继续从容说道:“况且我与顾公子此番同行,本就不算仓促赶路。王家在沿途州县皆有铺面产业,往日我赶路也常顺路巡查店铺、甄选货品。这几日慢行闲停、沿路品茗赏景,反倒自在惬意,还能借机品鉴沿途各地名茶,为京中、苏城旗下食肆茶铺挑选新茶品类,一举多得,何来耽搁之说?”
苏少奶奶苏少奶奶坐在一旁,闻言温柔浅笑,眉眼温婉、柔声附和:“是啊婉娘,行路本就贵在舒心自在,不必拘束拘谨。出门在外,最忌疲于奔命、心绪浮躁。我是最知晓你一路有多不容易,从摆摊求生、步步摸索,到开店立业、站稳脚跟,日日紧绷操劳,从未真正松弛过。难得有这般闲途机会,多睡些许、放松几分再正常不过。我们几人闲来品茶闲谈、静赏风光,亦是自得其乐,半点不觉等候枯燥,你万万不必放在心上。”
二人言语温柔、态度真诚,句句皆是宽慰体谅,暖意融融,让林婉心头的愧疚散去大半。
唯独一旁始终静默伫立的顾衍,自始至终未曾开口一言。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锦衫,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矜贵,静静立在廊下晨光之中,周身自带疏离清雅的气场,却唯独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全然落在林婉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方才林婉睡眼惺忪走出房门,脸颊绯红软糯、眉眼朦胧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稚气,全无平日经商的沉稳锐利、冷静自持。这般柔软鲜活、毫无防备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姿态。
他眸底深处,翻涌着藏不住的温柔怜爱,浓郁缱绻,深沉灼热,几乎快要溢出水来。
这般浓烈直白、毫无掩饰的注视,太过专注、太过深情,全然不似寻常友人的坦荡打量,带着沉甸甸的专属情愫,浓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林婉本是抬眸道谢的姿态,视线无意之中撞入他深邃温热的眼底,瞬间浑身微僵,背脊莫名一凉,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旁人或许懵懂无知,看不出这份眼神中的暗流涌动,可两世为人、心思通透的林婉,瞬间便读懂了这份过分浓稠的偏爱与注视。
她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温顺浅笑,心底却已然开启疯狂腹诽模式,思绪飞速翻腾,暗自吐槽盘算。
救命!这位顾公子的皮囊颜值、骨相气质,确实是顶尖顶配,无可挑剔,放眼古今皆是万里挑一的俊秀人物,属实诱人。
可这人的性格也太内向偏执、太过深情内敛了,妥妥的极致I人深情款。
他们二人相识不过短短数次,交集寥寥、交情尚浅,甚至算不上熟识知己,不过是商业合作的伙伴、顺路同行的友人罢了。尚且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交集,他便已然流露这般浓烈缱绻、几乎藏不住的深情怜爱。
这要是真的往后滋生情愫、牵扯牵绊、正式交往,那深情浓度得恐怖到何种地步?
这般极致深情、满心满眼皆是旁人的性子,最是偏执执拗、用情至深。好的时候自然温柔缱绻、万般宠溺,可一旦生出嫌隙、缘分耗尽、想要抽身别离,怕是根本无法好聚好散。
轻则纠缠不休、万般牵绊,重则极端执拗、因爱生恨,依照这等深情偏执的性情,真到分开那日,怕是真有被“砍死”的风险!
林婉暗自心头一紧,理智飞速上线,清醒无比。
顾衍出身京城顶级世家,身份尊贵、底蕴滔天,是真正站在王朝顶层的权贵子弟。而她如今不过是小城起家的市井商户,白手起家、根基尚浅、势力单薄,二者之间的门第鸿沟、身份差距,宛若天堑,遥不可及。
现阶段的她,唯一的底气便是手中的香皂配方与经商头脑,尚且立足未稳、基业单薄,万万不能随意招惹这般京城顶级权贵人物,更不能轻易卷入复杂的儿女情长之中。
搞事业、稳根基、拓产业、立稳脚跟,才是她当下唯一的正道。
可心底另一边,她又忍不住诚实感慨——顾衍的皮囊骨相、气质风骨,实在太过优越,清冷矜贵、俊秀出尘,完全长在了她的审美顶点上,诱人至极。
难办,真是太难办了。
理智拼命克制拉扯,色心暗自蠢蠢欲动,两相拉扯,让林婉一时间愣在原地,神色微微放空,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纠结。
她呆呆伫立,表面看似是晨起未醒的懵懂迟钝,实则内心早已上演了一场跌宕起伏、爱恨利弊俱全的内心大戏。
在场三人皆是心性通透、待人温和之人,全然没有读懂她心底九曲十八弯的沙雕腹诽与利弊权衡。
众人只当她是刚睡醒、脑子尚未彻底清醒,依旧带着晨间的慵懒懵然。
王仁钧见她伫立不动、神色怔怔,只当她还未缓过神,当即笑着抬手轻唤,语气轻松和煦、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林姑娘发什么呆呢?快些过来吃点点心、喝杯热茶垫垫肚子,咱们也好启程赶路。再晚些动身,今日怕是都不必赶路,直接在此地歇足一日了。”
苏少奶奶苏少奶奶也温柔招手,眉眼含笑、柔声催促:“快来婉娘,刚蒸好的桂花糕软糯香甜,还有温热的杏仁酪,最是养胃解乏。吃完咱们慢悠悠上路,沿途山水正好,不必匆忙。”
顾衍依旧静默伫立,眸底的温柔怜爱未曾散去分毫,静静凝望着她,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缱绻温柔,无声等候她回神。
清风穿庭,拂动檐下风铃,细碎清脆的声响划破庭院静谧。
林婉猛地回过神,瞬间收敛心底所有纷乱的腹诽与纠结,压下心头那点蠢蠢欲动的色心与理智拉扯,迅速摆正心态,敛去眼底茫然,重新挂上从容温顺的浅笑。
罢了,美色虽诱人,前程更要紧。
京城前路漫漫,事业宏图刚启,眼下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做大产业、稳固基业。至于这顶级绝色的爱恨纠葛、情缘牵绊,暂且绕道而行,避之远远。
她轻轻颔首,脚步轻快上前,笑意温婉、神色坦然:“多谢三位体谅,是我贪睡误时,这便用些点心,即刻启程。”
晨光正好,风暖山柔,五日陆路行程,方才行至半途。前路山水迢迢,春风漫漫,一场属于市井商户少女的京华兴业路,仍在缓缓向前延展,藏着无限机遇,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暗生情愫、绵长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