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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骨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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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纱帐帷垂落眼前,布面被岁月洗得泛白,帘角残留着半朵稚嫩枯荷。
那是她十四岁随手绣下的图案。
苏家世代以剑立家,血脉里天生带着杀伐锋骨,祖辈握惯兵刃的手,向来与细软女红无缘。母亲当年每每看见这歪斜针脚,总会笑着调侃她,说她生来就不是安稳闺阁的性子。
只是那句温软笑语,定格在了第一世的血祸之中。
往后数世浮沉,这方纱帐数次染血、焚毁、碎裂。直至第九世天道台轰然崩塌,漫天神形俱灭,她在满目焦土残灰里,只抓到一缕焦灼残破的纱线,是旧岁唯一残影。
三息静默,过往洪流尽数压入心底。
苏烬骨陡然坐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睡梦余滞。
身前铜镜映出一张清瘦苍白的少女面容,眉眼尚带稚嫩,光洁的眉心空空荡荡,没有那道纠缠她九世、贯穿轮回始末的烬骨纹路。
十五岁。
灭门惨剧,尚余三日。
镜台一侧,静静躺着一枚老旧铜钱。边缘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圆滑,正面刻着“通玄”古字,背面是一道极简剑纹。
这是父亲苏烈留给她的念想。
苏家先祖曾是通玄山脉北麓的散修,混迹山北仙域,这枚铜钱,便是当年换取第一枚修炼灵石所得的纪念之物。后来家道渐衰,后辈修为停滞,父辈无奈迁回山南凡俗小城,昔日仙缘零落殆尽,唯剩这枚铜钱,勉强牵系着苏家早已没落的修仙根脉。
通玄山脉横亘东荒,天然划开凡俗与仙门两界。
山南烟火繁盛,尽是俗世小城、阡陌村落,林立着林家这种依附仙门余泽、苟且求生的寒门氏族;山北气象浩瀚,以太虚剑宗为首,各大仙门、世家、散修势力盘根交错,等级森严,规则冷硬。
林家与苏家同源寒门,境遇却天差地别。
只因林家攀上了山北二流修仙沈家。沈家族内坐拥元婴大能,在太虚剑宗身居席位,底蕴碾压凡俗一切氏族。
所以林家敢肆无忌惮窥探、布局、杀伐。
从无宿怨纠葛,一切皆为利来。
他们觊觎苏家代代相传的龙骨骨鞭——那是出自远古龙骨古冢的地品上阶至宝,价值十万上品灵石,足以让一介寒门一跃而起。而沈家甘愿为其撑腰,所求的,是苏家满门性命,用以滋养天道丝线,稳固自身道基。
一场交易,九世灭门。
前尘历历,血泪刻骨。
苏烬骨指尖拾起铜钱,沁凉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全身,彻底唤醒沉睡的神魂。
她放下旧币,指尖探入枕下。
一缕刺骨冰凉瞬间缠上指尖。
龙骨脊静静卧在枕下,鞭身莹白如玉,龙鳞肌理凹凸分明,天生带着远古荒兽的凛冽气息。三道纵深裂纹盘踞鞭柄,岁月斑驳,裂痕深刻,是历经九世血战留下的印记。
这是母亲的遗物,也是陪她走过十世轮回的唯一旧友。
直到第四世她方才知晓,这柄骨鞭并非死物。
它随她轮回辗转,饮尽凡血、妖血、修士血,吸纳过法则碎片,承载过天道杀机。寻常金丹精血可令其生出温润玉光,天道污秽之力只会让它裂痕加深、反噬自身。而诸天万法万物里,唯有一人的血脉,能与之本源契合,彻底滋养龙骨,抚平所有旧伤。
谢无烬。
这个名字落于心间,沉静无声。
他是九天大道最亏欠的人,也是她十世轮回,亏欠最深的人。
九世轮回,他次次奔赴,次次守护,次次牺牲。
第一世,他是隐忍护道的正道剑尊,被误会的她亲手废去修为;
第二世,他是甘愿献祭的散修药师,任她取心头血济世;
第五世,他是沉沦绝境的魔尊,被她亲手推入无间深渊;
第九世,他是并肩弑天的神殿守护者,浴血赴死,却被天道篡改因果,落得被背叛的污名。
他的黑炎,可焚尽世间一切天道枷锁。
他的神魂,与她烬骨本源,本是同源共生。
九世懵懂,九世辜负。
唯独这第十世,她携万古记忆归来,前尘不忘,恩怨尽晓。
骨鞭似感知到主人心绪,顺着她手腕轻缠三圈,躁动渐息,温顺蛰伏,如同蛰伏万古的灵蛇,归依旧主。
窗外三更两点,更夫梆子沉沉落夜,敲碎小城静谧。
苏烬骨赤足踩上青砖,凉意窜起,稳住浮沉神魂。她抬手挑开一线窗缝,夜风涌入,裹挟着市井残留的烟火气,亦藏着暗处蛰伏的阴寒杀机。
她眸光微敛,鼻翼轻动,瞬间辨清所有气息。
三条街外,四道阴晦气机死死黏在夜色之中,阴诡蛰伏,是林家安插已久的探子。为首一人气息最是沉戾,神魂缠绕细微黑丝,已然被天道丝线悄然寄生。
她记得此人。
第一世灭门之夜,便是此人翻墙入院,一刀终结了奶娘的性命,拉开苏家屠戮的序幕。
而在更远的虚空阴影里,一缕若有似无的腐冷气息悄然浮动。
那是天道独有的味道。
是灰烬、血污与禁锢交织的死寂,是她刻入神魂、永世难忘的阴霾。
第一世濒死之际,这味道灌满她的口鼻;第五世推开谢无烬之时,这气息沾染她的衣袖;第九世神魂溃散、本源被抽离的最后一刻,她的整片神魂世界,都浸泡在这片腐朽冰冷之中。
苏烬骨缓缓合上窗扇,隔绝外界夜色与窥探。
铜镜之内,少女眉目清浅,稚嫩皮囊之下,是历经万古尸山血海的沉冷神魂。眉心看似光洁,神魂深处却已燃起一点灼热微光,那是烬骨纹的雏形,是她逆道重生的根基。
烬骨道心,绑定轮回本源,超脱诸天所有修炼体系,共分五重心境。
一重冷,无情无滞,修炼无拘无束,杀伐越强,道心越坚;
二重情,一念执他,为一人破无情道,万战不退;
三重怒,悲悯众生,以身逆道,净化天道污秽;
四重净,斩断心魔蛊惑,弃至尊道,予万物自由;
五重无,返璞归真,超脱轮回,万古众生不可平视。
前路心境桎梏重重,但此刻,她只需极致的冷。
无情,无念,无惧,无软肋。
苏烬骨盘膝落座,莹白骨鞭横置膝头,闭眼内视自身。
丹田灵力稀薄孱弱,堪堪卡在炼气九层。
这是十五岁的孱弱修为,是前世困死寒门、任人宰割的根源。苏家传承的《通玄吐纳诀》只是最粗浅的灵品下阶心法,在真正的修仙界,根本不值一提。
但今时今日,她早已不同。
她不修凡俗浅薄功法,只唤醒本命轮回道心。
无需口诀导引,无需周天运转,烬骨道心本就是天地最本源的生机之力。
眉心灼热骤然攀升,浩瀚无形的生机洪流席卷四肢百骸。她清晰感知到天地万物的脉络:夜虫振翅的微末生机、檐间露水凝结的灵气、远处书房灯火摇曳的微光。
诸天生机,皆可为她所用。
桎梏瞬间崩碎。
炼气大圆满。
下一息,境界再破,直达筑基初期。
突破之势迅猛磅礴,毫无缓冲,颠覆凡俗修士数年苦修的常理。
窗外夜虫鸣响骤然死寂,万籁俱寂。苏烈书房的油灯猛然爆出一簇明亮灯花,灯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室明暗翻涌。
不过半盏茶,便抵前世三年苦功。
苏烬骨徐徐吐纳浊气,眼底无半分突破的欣喜,只剩一片沉淀万古的淡漠寒凉。
她深知烬骨道心的规则。
每一重突破,皆需极致心境冲击,前路越是往后,心魔越重,代价越大。
可九世血海在前,万般亏欠在身,她早已无路可退。
睁眼,指尖轻抬,缓缓活动手腕。
膝头骨鞭轻轻嗡鸣,震颤不止,似渴求杀伐、渴求血债清算。
“急什么。”
她低声开口,语调慵懒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藏着蛰伏已久的凛冽锋芒。
骨鞭瞬间敛息,安静伏卧。
苏烬骨起身,再次推开窗牖。
浓墨黑夜将尽,东方天际浮出一线极淡青灰,破晓将至。街巷之中,林家探子的气机已然步步逼近,收缩包围圈,杀机渐浓。
她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白皙,干净稚嫩,无执剑厚茧,无厮杀伤痕,是养在深闺的少女之手。
可就是这双手,曾绣尽痴心、递尽温柔,也曾亲手造尽罪孽、负尽赤诚。
第一世,它绣满年少虚妄心意;第五世,它颤抖着将挚爱推入无间深渊;九世轮回,它背负数不尽的亏欠与遗憾。
从今往后,这双手,只斩仇寇,只清虚妄,只偿旧债。
她指尖收紧,抵住鞭柄最深的裂纹。
尖锐刺痛瞬间蔓延小臂,将她彻底钉回现世,脱离轮回梦魇。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倏然掠过高空屋脊。
身法诡秘迅疾,绝非林家凡俗探子所能比拟。一缕刺骨寒炎随风掠过,带着九幽独有的死寂凛冽。
是谢无烬。
少年此时尚且无法掌控自身力量,无烬道处于暴烈初阶,黑炎极易失控暴走,杀伐无度,却唯独对她的本源,天生臣服,永世温顺。
黑影在远处屋脊短暂驻足,遥遥望向苏家绣楼方向。
无人窥见夜色里的少年神色,只一缕极淡的黑炎气息转瞬消散在晚风之中。
苏烬骨立在窗前,夜风拂动单薄寝衣。
腕间龙骨静卧,如蓄势万古的寒鳞。
世人皆以为她是棋局蝼蚁,是待宰羔羊,是天道既定的收割祭品。
可十世归来,蝼蚁褪骨,羔羊化刃。
天道布棋,她便掀棋。
世人设局,她便破局。
沉沉夜色里,她唇瓣轻启,声线冷淡平静,碎在拂晓晚风里,字字笃定,斩落前尘。
“这一世,谁先死?”
骨鞭微颤,无声应誓。
三更三点,梆子声漫过小城街巷。
长夜将尽,杀伐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