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馥屿

1、你好，新同学 啊？

　　你好，新同学

　　第一章

　　夏末的热浪闷在荫营二中整片校园里，九月一日开学报到，连道旁的国槐都蔫着叶片，蝉鸣一波叠着一波，吵得人耳膜发涨。校门口车流挤成长龙，黑色轿车、商务车停满两侧人行道，不少家长拎着成套名牌行李箱，陪着自家孩子核对分班信息，人声、车鸣揉作一团，喧嚣铺天盖地。

　　荫营二中是本地数一数二的私立重点高中，能进来的学生要么成绩拔尖，要么家境优渥，或是二者兼有。整所学校设施崭新气派，白色教学楼爬满藤蔓，塑胶操场一整片规整的红绿色，宿舍楼带独立卫浴，光是入学军训配套物资，就比别的学校精致数倍。

　　林肆独自站在教学楼前的树荫下，没有家长陪同。
　　他生得清瘦柔和，眉眼温顺，一身干净平整的蓝白校服衬得皮肤白净，柔软黑发垂在额前，身形单薄，看着格外乖巧。身上背着的双肩包看着简约低调，实则是定制款，只是他不爱张扬，从不主动显露家境。

　　荫营二中的校长林承舟，正是他的父亲。
　　家里资产雄厚，父亲一手创办这所私立高中，校内大小事务尽在掌握，母亲常年打理集团生意，两人忙碌，极少有空陪他。今日报到父亲要在校门口接待合作商与各位老师，脱不开身，便让林肆自己办理手续，只叮嘱他有任何问题直接去校长办公室找自己。

　　可林肆并不想借着校长儿子的身份引人注目，刻意避开人群扎堆的报到处，等大半新生登记完毕，才攥着薄薄的分班回执缓步上前。
　　负责登记的年级主任抬头看见他，立马客客气气站起身：“林肆同学，你来了。一班教室在主教学楼三楼301，宿舍是408四人间，先上去放行李，八点五十准时回教室开班会，不要迟到。你的住宿用品后勤处早就提前备好放在宿舍了。”

　　周遭几个还没走的学生听见主任这副格外恭敬的语气，纷纷悄悄侧目打量林肆，小声交头接耳。林肆耳尖微微发烫，连忙低声道了谢，攥紧回执转身快步走向男生宿舍楼，只想躲开那些探究的目光。

　　男生宿舍六层，电梯全天开放，走廊干净明亮，空调二十四小时恒温。公告栏贴着宿舍分配表，林肆一眼找到408宿舍门牌号，抬手轻叩两下门板。

　　“进。”

　　一道冷冽低沉、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男声从里面传出来。

　　林肆推开门走进去，四人间宽敞整洁，两组上下铺，靠窗两套宽大书桌，衣柜、独立阳台一应俱全。屋内已经到了两名舍友，一个身材健壮、性格外向的男生正在整理运动装备，另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蹲在地上拆书籍礼盒。
　　而靠窗上铺斜倚着的少年，瞬间夺走了所有视线——沈修瑾。

　　沈修瑾出身顶级豪门，家世与林家旗鼓相当，父辈生意往来频繁，两人小时候在晚宴上见过寥寥数面，却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
　　他身形高挑挺拔，肩宽腰窄，简单黑色短袖勾勒出利落冷硬的线条，黑色短发利落利落，眉眼深邃锋利，眼尾微垂，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一条长腿随意搭在床沿，单手捏着限量版钢笔翻竞赛习题册，冷白皮在室内灯光下格外惹眼，身侧堆着全套定制运动装备、精装藏书与潮玩手办，处处透着优渥家境。

　　听见开门声，沈修瑾淡淡抬眼，视线轻飘飘扫过林肆，没有半分多余笑意，转瞬又落回书页，仿佛门口站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就是最后一位舍友吧！我叫陆扬，喜欢打篮球，以后宿舍搬东西直接喊我！”健壮男生立刻起身热情招手，笑容爽朗。
　　上铺另一侧的眼镜男生探出头，温声道：“我叫温然，平时爱看书写随笔，语文方面有问题可以问我。”

　　两道友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肆微微低头，声音细软温和：“我叫林肆。”

　　陆扬扫了一眼林肆单薄的身形，疑惑道：“你就一个背包？行李没拉过来吗？”
　　“后勤提前送过来了，在柜子里。”林肆走到唯一空着的靠门下铺，拉开储物柜，里面成套高档被褥、洗护用品摆放整齐，只是他刻意选了素色无印花的款式，不花哨张扬。

　　陆扬热心上前想帮忙铺床，被林肆轻轻婉拒。他动作轻柔熟练，几分钟就把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只简单摆了几册教辅、黑色水笔和笔记本，整洁清爽，没有多余装饰。

　　温然推了推眼镜，随口问道：“你中考多少分进的重点一班？我高出录取线快五十分才稳进来。”
　　林肆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角，轻声回应：“擦线录取的，运气比较好。”

　　话音刚落，上铺的沈修瑾合上书，侧过头，深邃黑眸直直看向林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层疏离的审视：“荫营二中一班最低分数线比统招线高四十分，建校以来没有擦线生能进实验班。”

　　一句话落下，宿舍气氛瞬间微妙僵硬。陆扬连忙打圆场，慌忙岔开话题：“分数不能代表全部嘛，说不定林肆单科特别厉害！距离班会还有快一小时，我们下楼逛逛校园怎么样？食堂、室内篮球场、超市都还没认路！”

　　温然当即点头附和，转头看向沈修瑾：“修瑾一起吗？”
　　沈修瑾淡淡摇头，重新翻开习题册：“不去，楼下太吵。”
　　两人又看向安静坐着的林肆，邀他同行。
　　林肆看着桌上没梳理完的错题，迟疑片刻，轻轻摇头：“你们去吧，我想整理几道题，班会前我会准时到教室。”

　　陆扬和温然没再多劝，结伴带上门离开，408宿舍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屋内只剩下林肆，以及上铺始终沉默冷淡的沈修瑾。

　　窗外楼下满是新生打闹说笑的动静，隔着玻璃窗隐隐传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林肆刻意放轻动作，低头演算数学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滑动。他从小习惯安静，社交会让他局促不安，再加上父亲是校长，总有人带着别样眼光看待他，久而久之，他更愿意独来独往。

　　上铺时不时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是沈修瑾翻书的动静。林肆不敢抬头，余光只能瞥见对方一截冷白修长的手腕，心底不自觉生出距离感。沈修瑾耀眼、冷淡，行事张扬随性，和习惯收敛、怯懦内敛的自己，完全是两类人。

　　几张草稿纸写满字迹，卡住许久的压轴题终于理顺思路。林肆抬眼看向墙上挂钟，距离八点五十的班会只剩十几分钟，他合上书，起身准备前往教学楼。

　　刚站起身，头顶忽然落下沈修瑾冷淡的嗓音：“很喜欢刷题？”

　　林肆脚步一顿，猛地抬头，对上对方居高临下望下来的深邃眼眸。沈修瑾手肘撑在膝盖，单手托着下颌，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只是随口一问，不带任何情绪。
　　林肆耳尖泛起浅红，攥紧手里的习题册，小声回答：“没别的事情做，做题能静下心。”

　　沈修瑾没有再接话，收回视线重新垂落书页，仿佛方才只是随口闲谈。林肆不敢久留，拿起背包轻轻带好宿舍门，快步往三楼教室走去。

　　教学楼三楼走廊人声鼎沸，各班新生扎堆围在一起，互相打探初中母校、分数、家境，不少人交换联系方式，勾肩搭背嬉笑打闹。走廊最内侧挂着高一（一）班门牌，门框贴着完整分班名单，讲台前站着本班班主任，同时兼任年级副主任。

　　班主任看见独自走来的林肆，笑着招手：“林肆来了，先进教室随便找空位坐，稍后统一调整座位。”
　　周围路过的学生听见班主任熟稔的称呼，又悄悄打量林肆，隐约有人低声议论“这是校长家儿子”。林肆心头一紧，快步走进301教室。

　　教室宽敞明亮，六十套整齐课桌，前后双黑板，多媒体设备崭新，墙面贴着“笃学精进，向阳而行”的红色标语，窗台摆满绿萝。大半座位已经坐满学生，几乎两两结伴闲谈，只有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空出两个相邻空位。

　　林肆径直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将背包放在桌脚，侧头看向窗外操场，刻意避开周遭交谈的人群。没过几分钟，陆扬和温然说说笑笑走进教室，一眼看见后排的林肆，快步过来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

　　“后排清净，太适合自习了！”陆扬把一袋子进口零食塞进抽屉，拆开饼干递给他，“尝尝，超市刚买的。”
　　林肆轻轻摆手，低声道谢推辞。
　　温然翻开崭新语文课本，指尖摩挲诗词页面，和两人闲聊开学后的课程安排。

　　没聊几句，教室门口走进一道高挑惹眼的身影。
　　沈修瑾单手随意插在校服裤袋里，步伐从容不迫走入教室，周身冷冽的气场让周边喧闹不自觉压低几分。他淡淡扫过拥挤的前排，径直走向后排，停在林肆身旁空置的座位，拉开椅子落座。

　　椅子落地发出轻微声响，林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下意识往窗边微微挪了挪，悄悄拉开一点距离。
　　沈修瑾全然不在意他细微的回避动作，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册奥数竞赛书摊开，单手撑着下颌垂眼阅读，自始至终没有侧头看林肆一眼。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安静得有些微妙。

　　陆续不断有新生走进教室，剩余空位迅速填满，临近八点五十，六十个座位全部坐满，细碎交谈声填满整间教室。班主任缓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轻敲黑板，清脆声响落下，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齐聚讲台。

　　“各位同学上午好，欢迎来到荫营二中高一重点一班。我是你们三年的班主任，同时负责本班物理教学。”班主任声音沉稳清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面孔，“能进入一班，你们都是全市顶尖的学生，本校资源倾斜全部向实验班靠拢，但随之而来的竞争压力，也会远超普通班级，希望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台下一片安静，只有细微呼吸声。班主任拿起纸质花名册，继续开口：“开学第一件事，按座位顺序依次上台自我介绍，简单说姓名、初中、兴趣爱好即可，不用紧张。”

　　话音落下，前排第一位男生立刻起身，大方站上讲台介绍自己，台下响起零散掌声。学生一个接一个轮流上台，有人活泼健谈，细数自己的爱好特长；有人腼腆羞涩，两三句匆匆说完便下台，台下时不时扬起低低的笑声。

　　队伍一点点往后推移，很快轮到陆扬。他大步走上讲台，声量洪亮：“大家好，我叫陆扬，初中市实验中学，热爱篮球田径，以后班级体力活、运动会项目都可以找我！”说完鞠躬下台，惹得全班轻笑。

　　紧随其后的温然温声细语介绍完自己，安静走回座位。

　　下一个，就是林肆。

　　林肆心脏骤然收紧，指尖死死攥住校服衣角，指节微微泛白。他从小最怕当众发言，再加上校长儿子这层身份，台下数十道目光落在身上时，难堪与局促瞬间裹住他。他慢吞吞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上讲台，脑袋微微垂着，不敢看向台下人群。

　　全班几十双眼睛落在他身上，隐约有人小声嘀咕“这是校长儿子”，细碎议论钻入耳膜，林肆脸颊发烫，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大家好，我叫林肆。”

　　停顿两秒，他实在想不出多余的话，指尖攥得更紧，草草补了一句：“平时喜欢看书、做数学题，没别的爱好。”

　　说完不等台下反应，他匆匆鞠躬，快步逃回后排座位，坐下后立刻埋下头，不敢抬眼。

　　身旁的陆扬轻声安慰：“没事没事，第一次上台紧张很正常。”温然也跟着附和，林肆只是轻轻点头，耳根依旧通红。

　　没过片刻，轮到沈修瑾。

　　少年起身，身形挺拔地走上讲台，没有半分局促，眉眼冷淡从容，淡淡环视一圈全班，低沉清晰的嗓音传遍整间教室：“沈修瑾。初中私立明德中学，喜欢竞赛、马术。”

　　短短两句，简洁利落，气场十足。台下不少女生悄悄抬眼偷看，小声惊叹。沈修瑾说完，径直走回后排，拉开椅子坐下，侧头时，余光恰好瞥见身侧还低着头、耳尖泛红的林肆。

　　他顿了半秒，很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竞赛习题，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异样。

　　班主任见所有人自我介绍完毕，拿起花名册继续讲话，开始讲解校规、分班安排、军训事宜，冗长的讲话回荡在教室中。
　　林肆全程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捻着书页边角，身旁沈修瑾安静翻书，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后排靠窗，窗外夏末的阳光斜斜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

　　喧嚣的教室里，旁人三两成群熟络攀谈，唯有这一处角落，安静得自成一方天地。
　　林肆悄悄侧过头，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身侧冷白沉静的少年，心底轻轻冒出一句无声的问候：
　　你好，新同学，沈修瑾。
　　今天4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