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症》雨寂江

51、第五十一章 翌日天

　　翌日天光清亮，陈述醒得很早，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趴在沈辰身上。

　　他睁着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身下人熟睡的眉眼，指尖纤细柔软，轻轻一下、一下戳着沈辰平整的脸颊。

　　没戳几下，怀中人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沈辰刚睡醒的眼眸带着浅浅的惺忪，眼底温沉柔和，抬眼就看见趴在自己身上、满眼澄澈的少年。

　　“醒这么早？”

　　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温柔。

　　陈述乖乖点头，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又黏了片刻，才跟着沈辰起身洗漱。

　　两人简单吃了温热的早餐，换上宽松休闲的日常便服，褪去了手术室的清冷严谨，收拾好行李，动身前往动车站。

　　上海到杭州的车程平稳舒缓，不过一小时左右。

　　动车缓缓驶出城区，窗外风景不断倒退。陈述戴着白色蓝牙耳机，乖乖靠在窗边，安安静静听着歌，眉眼松弛。

　　沈辰侧头看着他乖巧的侧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悄悄抬手，轻轻摘下陈述单侧的耳机，顺势塞进自己耳中。

　　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耳廓，两人共享同一首温柔的歌。

　　路途漫长却安稳，两人就这么挨着彼此，静静靠着。

　　动车稳稳抵达杭州时，暮色已经悄悄漫落人间，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朦胧，裹挟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水汽。

　　两人出了车站，没有急着赶路，先找了一家临水的江南菜馆。

　　休整完毕，两人沿着林荫路慢慢散步，去往心心念念的西湖。

　　暮春的西湖美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湖面波光粼粼，晚风携着湖水的微凉拂过耳畔，岸边垂柳依依，游人闲散惬意。

　　两人并肩走过断桥，又缓步登上雷峰塔顶层，凭栏远眺，整座西湖的温柔暮色尽收眼底。

　　难得的清闲，难得的安稳。

　　陈述望着眼前温柔景致，眉眼终于染上连日来第一点浅浅笑意，紧绷多日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

　　可谁也没有预料，温柔黄昏的街头，猝不及防击碎了所有安稳。

　　返程的街边路口，车流穿梭，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划破晚风。

　　“吱——！砰！”

　　剧烈的撞击声突兀炸响在耳边。

　　不远处的马路中央，一场车祸猝然发生。车辆相撞的巨响、散落的碎片、围拢的人群、慌乱的呼喊，所有画面、所有声响，和多年前车祸的场景，一模一样。

　　血色、混乱、刺耳的声响、失控的车流，瞬间复刻了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最恐惧的阴影。

　　那是他年少孤苦的开端，是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瞬间，陈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瞳孔猛地涣散，四肢僵硬，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沈辰几乎是在声响响起的刹那，敏锐捕捉到怀中人瞬间的僵直。

　　他心头一紧，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大手猛地抬起，严严实实捂住了陈述的双眼。

　　掌心温热宽大，彻底隔绝了所有血腥混乱的画面。

　　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陈述冰凉颤抖的手腕，力道沉稳强硬，带着不容挣脱的保护欲，快步带着他转身离开，大步远离那片混乱的路口。

　　一步一步，稳稳带走他，不让他多看一眼、多感知半分。

　　直到彻底走出听觉与视觉的范围，听不到刺耳声响、看不到半点混乱场景，周遭只剩江南晚风的轻柔，沈辰才缓缓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

　　可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了陈述。

　　沈辰放软语气，轻声唤他：“陈述”

　　一声、两声，温柔试探。

　　陈述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声带彻底发紧、发麻。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失语性的应激反应骤然袭来。

　　他眼神空洞涣散，浑身控制不住剧烈发抖，指尖冰凉，四肢僵硬，呆呆站在原地，像丢了魂魄，整个人陷在多年前的恐怖回忆里无法抽离。

　　看着他近乎崩溃的状态，沈辰心口狠狠抽痛。

　　他不敢耽误，立刻抬手拦停路边的出租车，弯腰将浑身发软的少年稳稳护进车里，全程将人紧紧护在怀中，轻声安抚，却收效甚微。

　　一路疾驰，直奔就近的医院。

　　走进医院的瞬间，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更是让陈述紧绷的神经愈发脆弱。

　　医生细致问诊过后，缓缓道出情况：是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触发的短暂失语、躯体僵直，属于急性应激反应，只要好好静养、情绪平复，就可以慢慢恢复。

　　同时叮嘱，往后要尽量规避相似刺激，多加安抚，避免情绪反复崩溃。

　　沈辰静静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脊背微僵，眼底一点点覆上浓重的黯淡。

　　他微微垂眸，无声点头，喉间发涩，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的小朋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走出过那场车祸的阴影。

　　原来他所有的敏感、寡言、缺爱、患得患失，都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年少惊悸。

　　离开诊室，沈辰牵着依旧沉默呆滞的陈述，一步步走出医院。

　　晚风微凉，吹不散两人之间沉滞压抑的氛围。

　　打车回到提前订好的江景酒店。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光亮。

　　陈述默不作声，慢吞吞往前走，单薄的背影落寞又孤冷，一步步挪到宽大的床边，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沈辰跟在他身后，抬手轻轻带上门，落锁。

　　静谧密闭的房间里，他缓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了身形单薄的少年。

　　宽大温热的胸膛稳稳贴住他颤抖的脊背，长臂紧紧圈住他纤细的腰肢，将浑身发软、心神俱碎的陈述，完完整整、牢牢实实地拥进怀里。

　　无声接住了他所有破碎的旧悸与难言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