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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29章 残响 垃圾策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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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风穿过废墟,带起一阵细碎的铁锈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冷却。降谷零靠着集装箱,意识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与夜晚的寒意之间沉浮。他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胸腔里拉扯一根生了锈的弦,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他第三次尝试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肋间的痛处时,一阵极轻的、爪子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从侧方传来。那声音很细,很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迫,像有什么小动物正在阴影里快速移动,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哈罗从两个废弃油桶之间的夹缝里钻了出来。
白色柴犬的毛上沾了不少灰,耳朵向后压着,尾巴低低地垂在身后。它先是站在阴影边缘张望了一下,鼻尖在空气里快速地抽动,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小跑着朝降谷零奔过来。它跑得有些急,路过卡鲁瓦的尸体时明显瑟缩了一下,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在躲避某种即使死了也让它感到不安的气息。
它在降谷零身边刹住脚步,湿漉漉的鼻尖先是在他膝盖上碰了碰,然后凑到他受伤的左臂旁,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呜咽。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问他:“你疼不疼?”它想把脑袋拱进降谷零的手心,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围着他反复转了小半圈,最终选择用额头顶住他的大腿外侧,就那样抵着,一动不动。
降谷零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按在哈罗的脑袋上。掌心下的毛又软又暖,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和它身体里的热度,像一块在冷水里浸过又被人用心口焐热的布。他慢慢揉了揉,声音很哑,却尽量放得柔和:
“没事了。”
哈罗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低垂的尾巴终于轻轻抬起来,小幅度地摇了摇。但它很快又从降谷零身边退开半步,转过身,朝百利甜的方向望去。它坐在地上,黑亮的眼睛望着那团缩成一团的银色影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像在问:你还好吗?
百利甜没有动。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抱膝蜷缩的姿势,只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哈罗一眼。月光从她身后斜斜地打过来,把她的半张脸映得莹白,另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随着下一阵夜风散掉,但她的嘴角却极轻地往上提了提,像在说:我没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透明的指尖在哈罗的鼻尖前虚虚地点了一下。哈罗的耳朵往前倾了倾,鼻尖抽动了两下,像在空气中捕捉什么只有它能感知到的信号。得到了某种确认后,它终于安心地转回来,重新把脑袋靠回降谷零的大腿上。
“你下次出任务,”百利甜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说话,“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行不行?”
她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不想显得太在乎的懒散。如果不是因为她还保持着那个仓鼠球的姿势,这句话听起来几乎可以算作一个漫不经心的建议。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看他,只盯着地上某处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像在对着那里讲话。
“不然哈罗下个月的狗粮怎么办?”
降谷零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大约是一个笑,但牵扯到了肋间的伤,最后只变成了一个极轻的、从鼻子里发出的气音。
“好,我注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实的。
百利甜“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脑袋往膝盖里埋了埋,银发从肩头滑下来,把她的脸几乎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和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那只眼睛的视线散在夜风里,没有具体的落点,像在望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她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贴在地面上,“总不能叫哈罗背你回去。它那小短腿,你抬抬胳膊它都能被压趴下。”
降谷零将后背在集装箱上靠得更实了些,微微仰起头。月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亮晶晶的,像碎了一脑袋的星。他慢慢说:“我已经联系了公安那边。会有人来接我。”
百利甜顿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半是意外半是戏谑的哼声。
“我还以为你公安那边的上司是个变种琴酒,只会发任务、收报告、催进度,没想到居然还有售后服务功能。”
然后她就真的不说话了。她不会追问公安相关的事,像一道透明的、从未被提起的墙。
夜风还在吹,从废墟深处带出一阵一阵呜咽般的回响。降谷零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变得稀薄,像一杯被不断加水稀释的威士忌,连痛觉都开始变得有些遥远。但他的注意力仍留着一小半在旁边那团银色的影子上。
他注意到了。往常这种消耗之后,她会在第一时间消失,钻回哈罗身边去休眠充能,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留。但今晚没有。她还在。就那么缩成一个小球蹲在他旁边,像一颗不打算落下的月亮。银色的光很淡了,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但她就是没走。
降谷零犹豫了一下。失血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也让某些平日里会被理性快速过滤掉的念头有了漏出来的机会。
“刚才那个……”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费劲地拖出来,“卡鲁瓦死后。是不是也会变成你这样的……”他顿了顿,所有的词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百利甜没有立刻回答。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几缕,又轻轻放下,像在替她整理一个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算是吧。但也不全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解释的耐心,像在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讲一件并不复杂的常识。
“这个世界上,幽灵其实比你想象中常见得多。地缚灵、凭依灵……花样繁多,到处都是。它们大多数都很弱,弱到连一片叶子都翻不动,像墙上的水渍,看着是个人形,其实什么都不是。”她说着,灵体随着夜风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给这句话做一个无声的注脚,“它们影响不了任何东西。过一阵子,等那点执念耗尽了,就自己散了。对普通人来说,就当这个世界没鬼,也挺好的。反正他们这辈子也碰不上。”
降谷零沉默地听着。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她在说这些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描述一场注定会结束的雨。那种平静让他的胸口又涌上一阵钝痛,和伤口无关。
“那你呢?”他问,“为什么你能碰东西,他也能?”
这一次,百利甜几乎没有犹豫。
“因为组织那个倒霉实验室,真的研究出了点东西。”她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嫌弃,像在抱怨一个开发失败的游戏机制。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个实验室”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到得这样轻描淡写。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慢慢浸透了,又冷又重。她在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讲一件改变了她整个人生的事。也讲了一件把卡鲁瓦变成怪物的、同样的事。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实验。同一套编号。这让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卡鲁瓦会对她说出“从同一个地狱爬出来”这种话。
那里面不只有疯狂。
还有某种他不想继续深想下去的东西。
“你准备怎么处理那家伙的死因?”百利甜忽然问,把话题转了开去。她的下巴朝卡鲁瓦的方向抬了抬,但没有看,像只是用余光确认了一下位置,“先说好,尸体组织肯定要回收的。他们可不会浪费这种实验数据。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我两周年祭日跑出来找人索命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反正基本也是事实。那群人肯定很乐意看到这种数据。”
降谷零怔了一下。他的大脑因为失血而有些转不动,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突然在某处撞出一点清醒的回音。
“你是今天死的?”他问。
百利甜从膝盖上抬起脸,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虽然因为虚弱,这个眼神的杀伤力打了个不小的折扣。她的嘴角抽了抽:“不然你以为那家伙发什么疯?掐着点来的,不就图这点仪式感吗。两周年,多适合在废弃仓库里演一出‘你永远属于我’的三流恐怖片。”
说完,她又把脸埋了回去。声音从膝盖和银发之间的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从某个极深极窄的洞里吹出来的一缕冷风。
降谷零靠在那里,看着她,心里那阵闷痛又浮上来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持清醒,保存体力,等支援到来。但他还是开了口。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或许是因为有些东西就横在那里,不问出来会一直堵着。
“你好像和他很熟。”他说,语气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咬着一块含在嘴里的冰,“连他的备用刀片放在哪里都知道。”
这句话落进风里,轻得像一片叶子,但它落下去的地方,却让百利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百利甜终于从团子里抬起了头。她看着降谷零,银发沿着肩头滑下来,在月光下像一道小小的、银色的瀑布。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浮着一层很浅的光,像有某种锋利的东西刚刚从眼底浮起来,又被她按了回去。
“哦,”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把一块糖含在舌尖才发出来的调子,“要是用‘知不知道怎么杀对方最快’当评价标准的话——”
她顿了顿。
“那我和我见过的人都挺熟的哦。”
她又补了一句,放慢了语速。那声音像一根被慢慢抽出来的丝线,一头还缠在她唇齿间,另一头已经绕到了降谷零后颈上。不紧,只有一点微微的凉。是危险的质地,也是调情的质地。像有人在黑暗里把一把没开刃的刀贴到了你的皮肤上,然后告诉你,我不会划下去,但我可以。
“当然,”她的尾音几乎化进风里,只剩那双眼睛还是清晰的,亮得像两枚被月光点着的紫色碎冰,“也包括你。”
降谷零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从她的第一句开始,他就知道。这不过又是一场两个人都不必说破的对手戏,拿命案当舞台,拿刀片当道具,在彼此都能安全脱身的距离里,试探一句台词能递多远。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没躲开。那一瞬间,失血、创痛、废墟、尸体,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后颈上那一点不存在的凉意,像一根手指从他皮肤上方极近的地方划过去,没有碰到,却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痕迹。
他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长到百利甜已经别开脸,把腿重新收起来,缩回了她那个仓鼠球的姿势。长到月光又在他身上移动了一段,长到他几乎要以为时间被什么冻住过。
然后百利甜用一种“好吧,你接不住算了”的懒散语气说:
“get不到这个笑点吗。”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层调情和危险都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她说:
“孟德尔种豌豆,摩尔根养果蝇。不就那么回事。我又不是个二傻子,我当然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声极浅,浅到还没成形就散了,“他们好不容易抽出我这么一张UR,当然得试试能不能和SSR融合召唤出点什么来。垃圾策划,垃圾池子。”
她说得很随便。那种“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的随便。她一直都知道,并且从没把这个当回事。她把这些话像把玩一枚旧硬币一样扔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下,又接住,收好。
可降谷零就是在这个瞬间,替她感到了愤怒。
私刑不符合一个警察应当有的正义观。而那种怒意更古老,更私人,更像一个普通人看见某个荒谬得过分的事情发生在自己重要的人身上时,从骨头里生出的、不讲道理的火。他忽然觉得,卡鲁瓦就那么死在百利甜手里,实在太便宜他了。
可他已经死了。就连最后的余烬也被清理干净,分毫不剩。
而降谷零的怒意无处可去,只能沉在胸口,和肋间的钝痛一起,一下一下地跳。他闭了闭眼,将这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眼底。再睁开时,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比平时沉了一点。
百利甜没再说话。她又变回了那颗银色的仓鼠球,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哈罗先听到了什么。它的耳朵倏地竖起来,朝废墟入口的方向转了过去。几秒后,极轻的、有节奏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港口外的公路慢慢靠近。车灯的光还没看到,只有那点声音,在黑夜里一圈一圈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