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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摸鱼哲学 我决定,从 ...

  •   早餐被端上桌时,波士顿的阳光已经彻底铺展开来,像一匹被抖开的浅金色绸缎,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将整张餐桌照得通透明亮。光落在地板和桌面上,落进半空的浮尘里,连带着空气本身都似乎变得厚实而温暖,带着黄油与煎培根混合的浓郁香气。
      降谷零做了两份早餐。一份给自己:煎得边缘微焦的培根,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两颗形态完美的太阳蛋,以及一小碗用番茄和洋葱熬成的浓稠酱汁,盛在纯白的瓷盘里,颜色鲜亮得像一幅小型的静物画。另一份给哈罗:水煮鸡胸肉被仔细地撕成细条,拌着少许南瓜泥和一小撮切碎的西芹,盛在酒店特意为宠物准备的浅口餐盘里,旁边还配了一小碗清水,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哈罗早就等在餐桌旁,四只爪子在地板上交替踩着小碎步,尾巴摇得几乎要甩成一道白色的残影。餐盘落地的瞬间,它便一头扎了进去,吃得啧啧有声,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浑然忘我。
      百利甜则趴在餐桌另一侧。
      她的姿势与哈罗如出一辙,双臂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软塌塌地伏在那里,像一张被阳光晒得发软的半透明剪纸。唯一不同的是她面前空空如也,没有餐盘,没有水杯,只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的光,穿过她泛着银辉的灵体,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极淡的、雾一般的影子。
      她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降谷零。
      降谷零刚坐下,拿起刀叉的手停在半空,两秒后,缓慢而沉稳地切下了一块吐司。刀刃划过烤得酥脆的面包表面时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能说委屈,但确凿无疑地写满了“你们吃着我看着,你们坐着我飘着”的控诉。那道视线没有重量,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让人难以忽视。
      他安静地吃了几口,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偶尔用纸巾轻拭嘴角,姿态端正得像在拍一部饮食广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顿饭吃得有多不自在。一个幽灵——更准确地说,一个前组织顶尖杀手——正以哈罗同款姿势趴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把每一口食物送进嘴里。
      哈罗倒是在桌下吃得浑然忘我,爪子在盘沿碰出细小的叮当声。它显然完全不理解这顿饭对另外两个清醒着的生物而言,正在变成一场无声的耐力赛。
      降谷零放下刀叉,伸手拿起桌边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慢条斯理地翻开。纸张在空气中发出干脆利落的响声,像某种宣告中场休息的哨音。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辛多拉集团,几个字母在纸张上静默地排列着,像一组等待破译的密码。
      “昨晚没来得及仔细看。”他随意地起了个话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闲散,像在邀请一个坐在对面的人加入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早餐讨论,“关于这次的目标,你有什么建议?”
      百利甜歪了歪头,银发从肩头滑下,在桌面上铺成一小片流动的月光。她的目光从降谷零的餐盘上移开,落到他手中的文件上,仿佛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注意力从那些吃不到的食物上拔出来。过了几秒,她像是终于被某种更值得较量的东西吸引住了,灵体缓慢地坐直,手臂从桌面上收回来,环在胸前。
      “建议?”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品尝这个词汇,随后轻轻一挑眉,“有啊。第一,上班不要太老实。第二,要学会摸鱼。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把前两条践行到底。”
      她的语气庄重得几乎像在宣读某部不成文法典的总纲,配上她此刻环抱双臂、悬浮于餐桌上方半寸的威严姿态,竟真有了几分传道授业的架势。
      降谷零配合地停下翻动文件的手,露出一个“请继续”的表情。
      百利甜像是被这个表情鼓励到了,灵体又飘高了两寸,彻底从那团软趴趴的委屈里复活过来。她伸出一根透明的食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他手中的文件,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谆谆教导:
      “你这种刚拿到代号不久的新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表现欲太强。朗姆发个任务,你恨不得当天晚上就把所有外围情报摸个底朝天。等评估报告交上去,你的效率会变成你的基准线,从此以后,所有任务都会按照这个标准来压你。组织里又不会有加班费,你卷给谁看?”
      她说到最后,还配合地翻了个白眼,表情生动得几乎让人忘记她是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幽灵。
      “再说了,你要学会骗报销。我当年接任务,去甜品店蹲点的交通费、餐饮费,甚至买奶茶的发票,全都塞在里面。这是为组织做贡献的一种方式,懂吗?你给他们一个低成本的精英,他们就只会得寸进尺。你要让他们感受到养一个代号成员是需要真金白银的,这样你的身价才上得去。”
      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久经历练后的笃定,像在传授一门只有真正在组织里混过的人才能领悟的生存哲学。说到“奶茶”两个字时,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有什么久远的怨念被重新勾了起来。
      “你好像特别在意摸鱼这件事。”他慢悠悠地开口,把翻过一页的文件平摊在面前,指尖轻轻点在页面边缘,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探究,“在组织里,这算是一种……生存策略?”
      百利甜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锋利,像一枚硬币从桌面弹起又落下:“毕竟在某个工作狂手底下干活,不学会主动摸鱼,简直活不下去。”
      她说完,灵体向后一靠,像是陷进了某张无形的椅子里,两条腿交叠起来,摆出一个慵懒又散漫的姿势。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将近正午的高度,光线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留下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尘。
      降谷零的思路转了一圈。他看着面前的百利甜,她此刻的坐姿、表情、语气,还有那种提起“工作狂”时咬牙切齿又不得不与之周旋的疲惫,都指向一个他并不陌生的人。
      “工作狂是指……琴酒?”
      这两个字一出口,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百利甜当场炸毛。
      “除了他还能有谁!”她猛地从空中弹起来,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灵体在餐桌上方来回飘荡,银发在身后拖出一道亮晶晶的光带,语气像是积攒了多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你根本不知道和他出任务有多折磨人!我执行任务到一半,看到路边有家奶茶店,就停下来买了杯奶茶,前后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结果他在通讯器里连喊了我七次!我回来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刚刚射偏了一个移动目标。还有一次,安全屋里我烧开水准备泡个面,他路过厨房,说泡面气味太大会在潜伏的时候暴露位置。他是狗吗!我当时差点把整碗面扣在他脸上!”
      她说到最激昂处,灵体在空气中急速转了个圈,银发跟着划出一道优美的螺旋,像一颗在失重状态下发怒的彗星。她的声音在套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控诉终于得以宣泄的畅快。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百利甜最终停在降谷零面前,双手拍向桌面,却只激起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气流涟漪。她的脸离他不过一个手掌的距离,淡紫色的眼睛里燃着货真价实的怒火,“针对我,折磨我,还不让我吃泡面!”
      降谷零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正处于暴走状态的幽灵,脸上的表情介于若有所思和竭力克制之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停顿了几秒后,才用那种经过精确调和的、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语气开口:
      “组织内部传言,说你当初是窃取机密叛逃。”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灵体上,像在下一手恰到好处的棋,“实际上,该不会是琴酒觉得你摸鱼过度,忍无可忍,最终痛下杀手吧?”
      百利甜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那种生动的愤怒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了半秒,然后,以一种极其戏剧化的速度转变为恍然大悟。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那层亮蓝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整个人——整只鬼——慢慢飘高,慢慢后仰,慢慢点头,像终于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那个最关键的死结。
      “你终于发现了是吗?”她的语气极其严肃,严肃得几乎要让人忘记他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有多么荒诞,“那种凌晨三点还要打电话问工作进度的傻逼上司,谁受得了啊。”
      她停了停,像是让这个重要的发现沉淀片刻,然后补上了一句真正的宣言:“我讨厌所有的金发工作狂。工作狂这种反人类的生物,就应该早日灭绝。”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她似乎意识到了一丝微妙的异样。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降谷零那头浅金色的短发上,又慢慢移到他眼底那层睡眠不足的淡青上,再移到他面前摊开的文件上。那上面用红笔勾画过的几个问题,是他昨晚深夜踩点回来后伏案标注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写完后关了台灯,把文件放进了公文包里。
      百利甜沉默了。
      她安静地、认真地、反复地思考了一遍自己刚才的发言,又对比着眼前的现实,进行了一番严密的逻辑推演。最终,她得出了一个严肃的结论。
      她环抱双臂,灵体向上飘到了天花板附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降谷零,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一份刚刚起草完毕的判决书: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厌你。”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她的灵体便如一小团银色的雾气被抽入真空,眨眼间消散在空气中,快得连一缕风都没留下。
      客厅里只剩下哈罗从食盆里抬起头时发出的轻响。它刚享用完最后一口南瓜泥,鼻尖还沾着一点橙黄色的碎末,一脸迷茫地蹲在餐桌旁。黑亮的眼睛慢慢扫过餐厅,又转过头,困惑地望向窗外,仿佛在寻找那道突然消失的银光。它小心翼翼地走到百利甜刚才悬浮的位置下方,仰头嗅了嗅空气,尾巴小幅度地摇了两下,鼻子里发出极轻的“呜呜”声,不明白那位总爱捉弄它的漂亮幽灵怎么又一声不吭地不见了。
      降谷零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已经凉了,苦涩在舌根处缓缓漫开。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发虚。过了片刻,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向餐柜去拿狗粮收纳盒,准备把哈罗的早餐残局收拾干净。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无声无息,从眼角一路漫到唇角,最后沉进那双紫灰色的眼眸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的湖。他弯腰捞起还在四处张望的哈罗,把它稳稳地托在手臂上。哈罗的毛又软又暖,带着刚吃完饭的满足和清晨阳光的气味。他用指关节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后颈,柴犬舒服地眯起眼,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鼻音。
      降谷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哈罗,在晨光里站了一小会儿。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像一个无声的、柔软的呼吸。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继续听着,也不确定“从现在开始”到底从哪一个时刻起算。但此刻他抱着哈罗,阳光暖洋洋地铺在身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番茄和烤吐司的余香,而他发现自己正在微笑。
      她没有说“一直”,也没有说“永远”。她用的是“从现在开始”。
      这句话还可以有另一种理解,大约是:在这之前的每一天,她都还不算讨厌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1章 摸鱼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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