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飘雨之处1 S女中的制 ...

  •   S女中的制服,一上了高中部水准就一落千丈。

      我在穿衣镜前检视服装仪容,对上述「普世意见」深有所感。国小部穿殷红色西装外套配同色百褶裙,国中部穿白底灰领的水手服配灰色百褶裙,两套制服都广受欢迎,甚至有学生为了穿上这所学校的制服而慕名报考,我自己也相当喜欢。

      然而,高中部穿的却是藏青色短版西装外套,搭配白色圆领衬衫、藏青色背心裙,实在有点土气。裙子要是调整成遮住膝盖的长度,小腿看起来就又粗又短;要是缩短长度,又因为上窄下宽的剪裁而看起来像穿着尺寸不合的童装,怎么调整都不太好看。还有一点非常麻烦:衬衫只有领口那颗钮扣做成了暗扣,按照校规必须将校徽别在那上面。好像有些高二、高三的学姊会开着领口的钮扣不别校徽,但过度可爱的圆领在这种情况下反而妨碍穿搭。即使是制服型录上印的模特儿穿着照片看起来也不吸引人,我想问题应该不只出在穿衣的人身上。

      ——突然变得土里土气的。

      妈妈翻了翻型录,随即将它往客厅桌上一扔这么说。真的就是土里土气,「土里土气」这个词本身的年代感、俗气感用来形容这套制服十分贴切。

      ——有传闻说这是为了吓跑男人哦。

      哥哥从旁插话。

      ——用来保护纯洁乖巧的千金小姐,功能和修女服一样。

      ——骗人的吧?

      ——真的、真的啦。不过看起来那么呆,反而会吸引有着其他企图的坏人吧。

      当时妈妈听了,用大到不自然的声音高声大笑。掩盖在手掌底下的嘴角说不定半点也没有上扬,我这么想着,也迎合地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

      「结珠,再拖拖拉拉要迟到啰。」

      妈妈从一楼叫我,我回答「马上下去」,把校徽抵在第一颗钮扣的位置上。要把它别正比想像中困难,细小的针尖不小心刺到了拇指指腹。好痛,我咕哝着含住手指,鲜血的味道即使只有一点,尝起来仍然让舌头发麻。我暂时放弃别上校徽,将针尖扣上,收进裙子口袋。

      下楼到餐厅,爸爸和我面前摆着欧姆蛋、沙拉、吐司,还有几片水果和优格,这是每天早上固定的菜色。爸爸喝黑咖啡,我喝红茶,妈妈总是只吃水果和优格。我明明和妈妈吃一样的就可以了,我边想边将奶油涂在面包上。

      「明天才开始带便当,没错吧?」妈妈问。

      「是的。」

      「都升上高中了,便当让结珠自己准备就可以了吧?」

      听见爸爸这么说,我刚要点头,妈妈便以一句「不可能」毫不留情地回绝。

      「她光是换衣服就磨蹭了这么久,再做便当会迟到。」

      距离到校时间仍然有相当充裕的空档,我再提早三十分钟起床也不会觉得辛苦。但我没有回嘴,因为我知道,妈妈其实只是不希望别人擅自乱动冰箱里的食材,和厨房里的各式厨具而已。在这个处于妈妈统治之下的家中,厨房是特别敏感的地区,即使只是擅自拿一颗蛋、动一双筷子,都会惹妈妈不高兴。爸爸和哥哥都不知道这回事,所以总是随意翻动冰箱、把自己买来的酒和零食往里面塞,但每一次妈妈看见了,眉毛都会倏地往上跳。所以我尽可能不靠近厨房,与其一边感受着妈妈神经紧绷的气氛一边做便当,我宁可继续当个从不进厨房帮忙的娇娇女。

      「……也是,以后课业也会越来越繁重嘛。」

      爸爸语气刻意地打了圆场,但我只顾着动嘴咀嚼,以再快一点就要被提醒「吃饭要细嚼慢咽」的速度吃完早餐,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吃饱了」,然后站起身来。确认连一块面包屑都没有掉在桌巾上,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像完成了一项本日任务。

      今天不上课,所以不用带侧背包,我只提着比平常轻上许多的书包走出家门。搭配制服的袜子必须是膝下长度,素色的白色、黑色或深蓝色,乐福鞋的脚背上有扣带,是学校指定的款式。这就是我的新制服。

      在从JR转搭私铁的转乘车站,我遇到了亚沙子。我们互道早安,像照镜子一样确认过彼此穿上全新制服的模样,同时笑了出来。

      「果然很土耶。」

      「嗯,超土的。不过看到结珠你穿起来也不适合,我就放心啦。」

      「这要穿三年吗?你觉得我们过一段时间会不会习惯?」

      「要是习惯这种审美岂不是更惨,以后连美丑都分不出来。」

      「真的耶,说不定连便服穿搭的品味都会失常。」

      亚沙子和我从国小部开始就认识,现在的她看起来却像个陌生女孩。不过,短短几天内应该就看习惯了吧,毕竟刚升上国中部、换上新制服的时候也是这样。像春日的空气在胸中旋转舞动一样,这种轻飘飘的、搔得心尖发痒的异样感只会在此刻短暂存续。早上的电车虽然坐满了人,但没有挤到水泄不通,还不至于为了顾虑旁人而保持肃静,因此我们把手腕勾在吊环上,交头接耳地小声聊天。

      「结珠,你想加入哪个社团?高中也会进羽毛球社吗?」

      「不晓得耶,我要开始上新的补习班了,感觉没有空加入运动社团,可能英语会话社吧。」

      「因为结珠你英文很好嘛。」

      「那亚沙子你呢?还是排球社吗?」

      「嗯……我还在犹豫。我是很喜欢打排球,但升上高中部以后,不是又会碰到舞香学姊吗?她真的太可怕了啦,只对我特别凶。」

      「跟其他学姊商量看看呢?」

      「念国中部的时候就商量过了,结果学姊们只有『喔——嗯……』这种含糊其词的反应。因为那个学姊排球打得好,又是大美人嘛。碰到漂亮的女生真的不敢讲什么,对吧。」

      「嗯。」

      男人当然喜欢美女,所以不忍心对漂亮的女生发怒、说重话。不过,我们女生在面对美女的时候那种无法违逆的感觉,那种放弃抵抗、乖乖闭上嘴巴被「降伏」的感觉,和男人也是一样的吗?我不太清楚,除了家人以外,我身边没有任何异性。我和男生相处的经验只到幼稚园为止,一升上国小部,学童就分别被送进同集团的男校和女校,从那之后我一直在只有女孩子的环境里生活。学校里为数稀少的男老师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大叔,神父先生是老爷爷。上补习班遇到的男孩子,拉开椅子、开关门的动作总是吵闹又粗鲁,我不太想接近他们。

      「我也好想要天生就长得那么漂亮哦。」

      坐在我们面前的上班族滑着手机,亚沙子越过他头顶望进窗影,喃喃这么说。

      「没有人不想啦。」

      我开着玩笑这么说,肩膀往亚沙子肩上撞了撞。

      「也是哦。假如所有人都是美女,到最后还是会从里面排出第一名到最后一名,就像明星学校里面也有人吊车尾。」

      坦白说,我不当美女也无所谓,我无法具体想像姣好外貌能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在仅仅数十人的社团里耀武扬威也没什么好神气的,莫名其妙被偏袒也令人尴尬,我也不想受男孩子追捧。最重要的是,即使我生得漂亮,妈妈的态度也不会有所转变。我该变成什么样子,才有可能讨妈妈喜欢?一思考起这个问题,视野中就像贫血时那样开始出现一粒一粒的黑点。「对了。」在它们完全遮盖我眼前的景象之前,亚沙子发出明快的声音说:

      「我昨晚跟友梨电话闲聊,她说她春假期间去学校的时候,正好碰上举办外部生说明会的那一天,在那里看到一个超级可爱的女生哦!据说已经是艺人等级了,气场很强。」

      「真的吗?可是友梨看到每个女生几乎都说可爱耶——」

      「总比反过来还要好吧。」

      「咦,可是过分的赞美会让我很伤脑筋耶,不好不好。」

      电车驶进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车门往左右打开,国小、国中、高中三种制服一同从车厢里满溢出来。校舍位在山丘上,从这里大约走十分钟左右,越过平缓的坡道就能抵达。

      「啊——我开始紧张分班结果了。」

      亚沙子把手放在锁骨下方轻轻摩挲。

      「没什么好紧张的,大家彼此都认识了。」

      国小部一共九十人,升上国中部、高中部时各招收十五名的外部新生,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一个学级是一百二十个人,分为一班到四班,每班三十个人。直升生彼此之间早就熟识了,至少每个人都说得出所有同届同学的全名。这样的环境虽然自在,但反过来说也缺乏新鲜感。

      「外部生还不认识嘛。」

      「说归说,但亚沙子你在升上国中部的时候,也很积极跟外部生搭话,马上就混熟了呀。」

      「毕竟不希望她们觉得直升的学生太排外嘛,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为人家着想的——」

      亚沙子这种努力维系人际关系的特质让我肃然起敬。我透过亚沙子这层滤镜审视对方,依据她的反应决定自己该一起接近对方,或者是适当保持距离。我不会和特定的同学密切来往,总是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巧妙维系着关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所以经常被推举当班长或加入学生会,但其实我根本不适合这类职务。高中三年,应该也会这样度过吧。至于大学就不清楚了,我无法想像自己走出这座只有女孩的温室会是什么模样。

      刚进校门处的公布栏附近,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潮。

      「结珠,我帮你一起看!」亚沙子这么说着跑了过去,没过多久便举起双臂,比出一个大圈走了回来。

      「太好了!我们两个都在一班!」

      「真的?」

      比起分到同一班,亚沙子欢天喜地的样子更让我开心,我举起双手和她击掌。我们一起走进还不熟悉的一年一班教室,把拘谨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外部生晾在一边,和新的同班同学吵闹了一阵子。

      「啊,开学典礼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下楼梯的时候,女孩们的话匣子也停不下来,被修女提醒了一句「保持安静」。但大家也只因此安静了短短几秒,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没有片刻止息,连绵不断地被吸进礼堂。所有学生大致推测出自己班级的位置,按照座号顺序排成一列。

      我和亚沙子的姓氏分别是「小泷」(kotaki)和「近藤」(kondou),开头第一个音相同,所以排在一起。我们一开始说上话的契机,也是因为姓氏排序,座位相当接近的缘故,假如亚沙子姓「村上」或「山田」,我们可能不会变得这么要好。虽然觉得姓氏这种东西无法自己选择,但凡事其实都是如此。无论国籍、性别还是家庭,我们不被赋予任何选择权,作为一个什么也办不到的婴儿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我长成了十五岁的女高中生,早已不再是襁褓中的婴儿,但在这个时间点,我拥有哪些选择权?我想选择什么,又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再观望妈妈的脸色……咦,很久以前我好像也思考过类似的事情,那是什么时候?彷佛气压改变,造成耳朵不适那样,周遭的对话突然变得遥远。然后,亚沙子的声音又将我拉回现实。

      「结珠,你的校徽呢?」

      「啊,糟糕,我忘记别了。亚沙子,帮我别一下。」

      在全校学生排成队列的状态下,细微的差异反而特别引人注目,不得不慎。我可不想一升上高中部就被老师责骂,因此将校徽递给亚沙子,嘴里一边催促她。

      「快点、快点。」

      「咦——等一下、等一下,我手边刚好被阴影遮住看不清楚,我们到那边去吧。」

      我们离开几乎已经完成的队列,在出入口附近的空地面对面。预备铃一响,压线赶来的学生们陆续进场。小跑步的是高一,悠悠哉哉走过来的是高二、高三。这当中想必没有一个女孩主动想穿上这套制服,所有人却穿着一模一样的超土制服齐聚一堂,眼前的情景让我不禁想笑。我侧眼看着集合中的同学们,忍不住晃动肩膀笑出声来,被亚沙子训了一句。

      「哎结珠,你不要乱动,很危险耶。」

      「抱歉。」

      我站直身体,微微仰起脖子。这时,一阵特别响亮的脚步声啪哒啪哒跑近,吵闹的声响使我下意识转过视线。那一瞬间,我吓得全身一震。

      「啊。」

      喉咙靠近锁骨的地方传来一阵锐利的痛觉,亚沙子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

      「对不起,结珠,很痛吧?」

      校徽细小的针尖刺到了我的皮肤,但我无暇顾及。

      那人剪着一头像男孩子一样的极短发 。即使在排球社,也没有女生把头发剪得这么短。凛然的眉毛底下,是一双存在感同样强烈、又黑又大的眼睛,甚至有种撼动心弦的力量。睫毛以那双眼睛为中心呈放射状往上翘起,鼻梁高挺,嘴唇丰盈水润,咬上去彷佛会迸出果汁那么娇艳欲滴。裸露在外的耳朵和额头干净洁白,进一步衬托出她漂亮的五官。我在杂志还是哪里读到过,剪短发好看的女生都是真正的美女。友梨看见的肯定就是这个女生不会错。

      这个女生。

      我与她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我的五感彷佛被混合搅拌,化成了歪七扭八的大理石纹样,各式各样的色彩、声响、气味、触感斑驳地苏醒。昏暗建筑物粗糙墙面的颜色,关门之后的回声,沾在手指上的青草气味,放上我掌心的、小鸟亡骸的重量。我所遗忘的——视作已经遗忘的记忆,突然像拔开瓶栓那样喷涌而出,令我目眩。它们是如此生动鲜明,先前究竟被保存在我心中的哪一个角落?

      「喂,那边那位同学,不要用跑的。你是一年级生?叫什么名字?」

      听见老师的声音,眼花撩乱的重播画面戛然而止。

      「我是一班的校仓果远。」

      这个女生——果远,喘着气这么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