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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羽翼之处10 那天是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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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阴天,天空却明亮得不寻常。虽然看不见太阳,但阳光从白色的云朵背后透出来,感觉一点也不阴沉。我像平常一样搭着妈咪的车前往公寓社区,坐在儿童座椅上的我有点紧张,因为上周没有见到果远。
是因为果远说要去「侦察」,我却严厉地告诉她「不可以」吗?是因为根本不可能实现,我却说要弹钢琴给她听吗?果远说不定生了气,再也不想跟我一起玩了。我一个人东想西想,却还是不敢跑到果远家去按门铃,明明不用花上十分钟,我还是怕得不敢从原地离开,实在太没胆量了。
我想至少送些什么给果远,于是匆匆采了一些生长在公园里的白花三叶草,用花茎绑成一束,放在时钟那里。希望果远能注意到,希望她没有生我的气——我这么祈祷着,独自度过那漫长又无趣的三十分钟,果远不在,我好寂寞、好无聊。
「今天或许能见到她」的期待,和「万一今天也见不到她怎么办」的不安,害我不小心踢动起垂在半空的双腿,妈咪立刻纠正我「不要这么没规矩」。
所以,在六号栋的阳台上看见果远的瞬间,我高兴得差点要用力朝她挥手。当然,因为妈咪就在身边的关系我忍住了,但如果可以,我真想大声喊她的名字。果远——果远,你看见我留下的白花三叶草了吗?你上星期在做什么?你知道白花三叶草能编成花冠吗?我可以教你哦。
和妈咪分别之后,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在心中预演着好多要跟她说的话。相隔两周,我终于在近处见到果远,可是她看起来却和平常不太一样。
「你怎么了?」
她在哭,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大滴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滑落通红的脸颊,在下巴尖端汇聚在一起。我觉得果远的泪水好美,像沾在玻璃上的雨滴。果远说话总是直来直往,没想到她也会这样哭泣。
「果远……」
「死掉了。」
果远从咬紧的门牙缝隙间挤出声音这么说。
「小绿、死掉了……」
「那只鹦鹉?为什么?」
「我不知道。刚才往隔壁一看,它就倒在鸟笼里不会动了……我叫它也没有反应。」
「这样啊……」
我不晓得该向她说什么才好。我心想,那也不是养在她家里的小鸟吧?我本来还想跟她一起做好多好玩的事,连着上周没见到面的份一起补回来。可是果远在抽泣,眼泪像开着的水龙头一样扑簌簌地掉。哭成这样,感觉连睫毛和眼珠子都要一起流出来了。我递出手帕给她,她也不愿意接,只是用手掌心用力抹着眼睛周围。
「果远,手帕给你用啦。」
「没关系……我想、埋葬小绿。」
「咦?」
「我想把小绿带去公园埋葬。可以葬在有种树的那里,那附近的土也比较松软。」
「可是那是别人家的宠物吧?你要去拜托邻居吗?」
「应该不可能。」
果远说。
「所以,我要越过阳台,去把小绿带过来。」
「咦,不行啦,怎么可以……」
把已经死掉的小鸟擅自带走,是不是也会变成小偷呢?我不确定,但应该会被骂,而且太危险了。
「果远,还是放弃吧,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我轻轻摇晃她的肩膀,但果远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她被泪水沾得湿润的眼睛在发亮,就像沙坑的沙子里那些亮晶晶的微粒飞进了果远的眼中。
「在小绿之前,还有一只小茶。」
「小茶?」
「小茶是一只仓鼠。有一天它也死了,我还担心要怎么办。隔天听到大姊姊走出阳台的声音,所以我也在阳台竖起耳朵听,结果大姊姊『唉』地叹了一口气,喀嚓一声打开饲养箱的盖子,回到房间里……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
在我念的小学,养在饲育小屋的小动物或教室水箱里的鱼要是死掉了,都会埋在学校庭院里宠物专用的墓地里,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把它们冲进马桶。好过分,在我这么想的同时,另一个自己反问:「为什么过分?」死掉了就代表不再活着,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再也感受不到痛苦,爸比是这么说的。爸比是医生,所以他说的一定没错。是谁规定死掉的宠物可以埋葬,却不能冲进马桶?
可是,在果远面前,我说不出这种话。我想,光只是让她感到悲伤,就代表这是件不能做的事。总觉得这里存在着比妈咪订下的规矩更强烈、更确切的「不可以」。为了不让果远哭泣,我愿意做任何事,也办得到任何事。我「嗯」地点点头。
「我们把它带去埋葬吧。」
接着,我第一次踏进了果远家。有一个房间的地板上铺的不是木头,而是某种光滑材质,另外两个房间则铺着榻榻米。餐桌是两人用的,两组垫被叠在墙边,冰箱也只有两扇门,没有沙发,没有床架,也没有书桌。我心想,这样生活不会不方便吗?「那个大姊姊好像醒着。」果远把耳朵紧紧贴在墙上,小声这么说。
「我听到电视的声音。」
「真的?」
我也学着果远靠过去听,墙壁另一侧传来说话声,大概是电视剧或什么节目的对话。然后是打开冰箱、啪嗒一声关上冰箱门的声响,还有脚步声。隔壁家的声音全都听得这么清楚?这样还有可能越过阳台,悄悄把小绿偷走吗?我突然感到害怕,但已经来不及反悔。
果远蹑手蹑脚地打开纱窗。我穿着袜子走出阳台,明明觉得这种事要是被妈咪发现一定会捱骂,却在不安的同时不可思议地感到同等过瘾。秘密进行的「这种事」,为了果远而做的「这种事」。
「那我过去了。」
果远没穿袜子,赤着脚轻轻跨出脚步,带着紧张却无所畏惧的表情。
「我把小绿抱出鸟笼之后把它交给你,你要接好哦。」
「嗯。对了,你等一下。」
我从裙子口袋里拿出防身警报器。
「带着它吧。」
「这是什么?电子鸡?」
「不是,是防身警报器。拉动绳子,它就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啊,现在不能拉!……万一那个大姊姊走到阳台,你就用这东西发出声音吓她一跳,然后趁机逃走。」
「嗯。」
果远把手腕穿过挂绳,将警报器挂在手上,接着不知为何回到屋里去了。没过多久她立刻跑了出来,将一根鸟羽递给我。
「这是小绿的羽毛,送给你。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羽毛上的颜色从黄绿色渐层为黄色、再逐渐转白,这就是小绿的颜色。我并不特别想要它,警报器也只是借给果远,而不是送给她的礼物。可是,收到果远珍惜的东西让我好高兴。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对别人的「心意」感到高兴。
「谢谢你,果远。」
我将那根羽毛放入衬衫的胸前口袋。果远用那双哭肿的眼睛看着我笑了笑,双手扶着栏杆轻巧地撑起身体,先是一只脚、紧接着两脚都踩上栏杆,抓着两户阳台之间的隔板墙稳住身体。她的动作太轻快,反而看得我捏了把冷汗。我很想叫她再慢一点、轻一点,但这样说不定会害果远分心。
果远轻轻松松越过栏杆,在隔板墙另一侧轻巧落地。我拼了命伸长背脊,守望着她蹲下的背影。今天她没绑辫子,长长的头发整片披散在她背后。在一声轻轻的「喀嗒」声之后,果远站起身,回过头来,捧成碗状的双手中躺着一只动也不动的小鸟。
「……结珠。」
「嗯。」
我伸出双手接过小绿,它的身体僵硬得不像生物,让我鸡皮疙瘩直竖。要不是为了果远,我想我早就尖叫着把它丢开了,但我还是忍耐着不把排斥感表现在脸上。果远迅速回到这一侧来,我们的作战轻而易举成功了。回到屋内,电视的声音依旧从隔壁传来,那个大姊姊完全没发现。
「来,小绿还给你。」
「嗯。」
我现在就想去洗手,但我们还有该做的事,得把这只小鸟带到公园埋葬才行。我们走下楼梯,刚走出建筑物外面,果远便「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没带铲子下楼。」
对哦,徒手挖土、再把小鸟埋好太累人了,还会弄脏手。果远带着小绿跑了回去。「结珠,你在原地等我哦。」她在踏上楼梯前回过头对我这么说。
「待在那个有光的地方。」
这时候,正好只有我所站的这一处云层开了个洞,太阳在地面投下一小块阳光。我答了声「嗯」。
「我等你。」
果远啪哒啪哒跑上楼,进了家门。我听着她的关门声,竖着耳朵以免错过接下来门打开的声音。
这时,我脚边的地面忽然暗了下来。啊,这里变成了没有阳光的阴影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在我这么想的同时,一道声音响起。
「结珠。」
妈咪站在我正后方。她的语调平静,眼神却东张西望,和平时的妈咪看起来不太一样。怎么会这样?明明还不到她平常下楼的时间。妈咪拉起我僵住的手,迈开脚步。
「你不要随便乱跑。」
等一下妈咪,我跟朋友约好了。有光的地方,我得待在有光的地方。可是光已经消失不见了。妈咪的步伐比平常更快,要是松开手,感觉她会直接抛下我快步走掉。
那也无所谓,心中有个我这么说。要是被丢下,我就能回到果远身边去,跟她一起埋葬小绿,然后跟她一起玩耍,一直玩到天色暗下、玩到明天,玩到永远永远。但妈咪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我也没有反抗妈咪——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那是什么东西?」
上车之前,妈咪注意到我的胸前口袋而停下脚步,果远给我的小绿羽毛露出了袋口。
「你从地上捡的?太脏了,在这里丢掉。」
妈咪总是这样,她从不没收东西,总是叫我自己亲手丢弃。橡实、蒲公英、搬到远方的朋友写给我的信、送给我的纸折气球。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就这样把果远珍重的羽毛丢弃在路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不是对妈咪,而是对凡事百依百顺的自己。为什么我就不能像那个女孩子一样直截了当地行动呢?
「上车。」
我坐上安全座椅,想像果远现在在做什么。她在找我吗?还是放弃等我,自己一个人埋葬着小绿?如果能像上周那样,至少留下一束白花三叶草就好了。对了,果远有没有发现我的白花三叶草?她会知道那是我放的吗?
下周跟她道歉吧,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这么想。下周一定要跟她说上许多话,或许无法向她坦白小绿羽毛的下落,但我想跟她说:对不起,没有待在有光的地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