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荷》微葭

6、第6章 春临景

　　季景之拉着云瑶走向大堂，自觉做错事的她十分乖巧跟在他身后。俩人一路无言来到案桌前。

　　季景之只将手一松，徒留她一人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从后堂屋子里拿出些纸张出来，将其铺在案桌上。又添水磨墨，整个过程中，季景之都未曾开过口。

　　直到一支笔递到云瑶跟前，她才开口道：“先生。”

　　“嗯？”他斜眸看来。

　　云瑶吞了吞唾沫，艰难开口道：“今日真的要习字吗？”

　　“嗯。”

　　语气温柔却带着毋庸置疑。

　　说罢，季景之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她，径直坐在一旁的案桌前练字。

　　云瑶小脸皱成一团。早知今日就不该跟青山去后山。可不去，又怎么和好？唉，云瑶顿觉是有苦难言。先生很重要，竹马亦重要，手心手背都是肉。

　　季景之但瞧她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可就不见动笔。轻声咳了咳道：“无十篇字，今日出不得这大门。”

　　“啊！”云瑶惊呼，小脸皱得更紧，“先生不要呀！”

　　她随即扑向季景之，双手牢牢抱着他的左臂道：“先生现在离太阳下山不远，若是练完这十篇字，天色怕是都像墨那般黑了。”

　　闻言，黑眸在她脸上瞧了瞧，又看了看将自己手臂牢牢抱于怀中的纤细手臂，那柔软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

　　黑色的眸子转动着，未曾流露半分情绪。

　　云瑶眼眸眨巴眨巴望着他，只想先生这回怕是能饶过自己，可随着他将自己的手臂自自己怀中抽出，她的唇角瞬间下扬。耳畔随之听见冰冷的声音道：“十五篇。”

　　唇角瘪得更加厉害。

　　见人不动，季景之斜眸瞧了一眼，又道：“若是再不动笔，今晚可是要留宿于此？”

　　云瑶心不甘情不愿拿起毛笔，心中哭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写着写着，她又想起先生恰好出现在祠堂大门之前这事，忍不住问道：“先生。”

　　“嗯？”

　　“今日……你为何会在大门之前？”

　　季景之没抬头：“等你。”

　　“等我？”云瑶一愣，“先生知道我会从那儿回来？”

　　季景之放下手中毛笔，这才抬眼看着她道：“会算。”

　　“会算？”云瑶不解其意。

　　季景之颔首，两手向上一伸，衣袖滑落至肘间，按掐指节道：“掐指一算便可知阿瑶今日去哪了？”

　　此话一出，云瑶顿时惊得双眸睁大，满眼不可思议，道：“当真？”

　　他不由轻声笑出：“这有何假？”

　　语毕，指节飞快按掐着，看起来煞有介事一番，云瑶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心中暗道：先生竟还会这个？

　　只瞧他黑眸一睁，眼神格外严肃，道：“今日诓人，明日可要下十八阿鼻地狱。”

　　云瑶心猛然一沉，连忙挪到他跟前追问道：“当真？”

　　季景之垂眸看着身前这天真的少女，心中不禁有了一丝逗弄之情，道：“你先与我说道说道今日干了什么？”

　　一听这话，云瑶心沉得更下了，哭丧着脸道：“今日只与阿娘阿爹说……”

　　她悄悄瞥了一眼先生，见人神态自若，又才垂眸低声道：“借头疼为由不来学堂，与青山在……”

　　青山两字出口，黑眸中闪过一抹暗意。

　　“嗯？”季景之声线不禁拖长，“只有如此？”

　　“当真，只是与青山于后山采药。”云瑶仰着小脸认真道。

　　突如其来的凑近，使得季景之心跳漏了半拍，但他不曾挪动半寸，绷着唇任由她凑得这样近。

　　“既是如此，今日采了哪些采药？”

　　询问出口，云瑶顿时又如泄气一般，缩回原来的位置。

　　黑眸微眯，道：“嗯？”

　　云瑶更是将头别过去。

　　“你既不识得药草，青山总归识得？”

　　“识得！”说起这，云瑶兴致又来了，像打开话匣子般，“先生你不知道，青山好厉害！他不仅会打野兔子还识得各种各样草药……”

　　季景之但见这张小脸因韩青山瞬间又恢复活力，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竟没好气道：“识得草药便叫厉害？”

　　“难道不叫厉害吗？”云瑶道。

　　季景之斜眸瞧了一眼她的手，道：“他既厉害，可有叫你莫用手去碰半夏根茎？”

　　“半夏？”她不禁重复道，又垂首看向自己双手。

　　不知何时她的手竟红肿不堪。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用手碰触半夏根茎会出现发红发肿。”

　　“可你怎知就是半夏，不是其他？”

　　季景之瞧着越发红肿的小手，竟不知该骂她蠢还是好学，这时竟还在追问。他沉着脸，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起。

　　“疼，疼，疼。”

　　一连三声痛叫，大掌手中的力道稍卸了些许。可他脸依旧沉着，拉着云瑶径直朝堂中水井走去。

　　云瑶此时也不敢多言，只得乖乖跟在先生身后。

　　清凉的井水淋在手上，云瑶恍若回神。抬眸看着一直重复着手上动作的先生，他虽神情凝重，可眉眼之间的关怀她也是瞧清了。忍不住道：“先生你懂得真多。”

　　拿着舀子的大掌一愣，仅是片刻，又恢复如常对着她的手淋水。

　　“怎不说你那竹马厉害了？”

　　被人提起方才那事，云瑶心中又升起一股气，道：“青山还道他识得这后山百草，要不是今日先生瞧我手不对劲儿，我定要明日才发觉。”

　　“可恶的韩青山。”云瑶又低声念道。

　　孩子般的作态惹人怜惜，季景之神色方柔和些许，道：“好了，我去拿药，你就在此地莫动。”

　　云瑶点点头，心中只道：还是先生好，懂得真多。要是青山也能懂这么多就好了，也不知他那手是否会红肿？

　　季景之从房中拿着药瓶走出，步入院子井水处。正见少女仰头望着天空不知在想着什么。忽而，也不知她想到什么，唇角竟也跟着扬了起来。

　　季景之眉头微拧。

　　想着韩青山那可能会肿如猪蹄的手，云瑶竟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何事好笑？”

　　云瑶立即捂嘴不敢多言，她瞧着走近的先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只觉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

　　季景之未再多问，云瑶自也不答，由着先生拉起自己的手上药。

　　药膏在指腹的摩擦下，再加上手背的升温，逐渐融化成油覆盖在她手背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云瑶感觉先生的力道逐渐加重，原本就红肿的手背更是红上些许。

　　“先生，阿瑶错了。”

　　季景之手上力道轻了一些，可黑眸依旧未曾分给她半点眼色，平淡道：“错什么了？”

　　“不该诓骗先生。”

　　“还有吗？”

　　“不该功课未完成，就想着偷玩。”

　　语毕，黑眸这才抬起盯着她。冷淡道：“十五篇字，一篇都不能少。”

　　说罢，季景之将一旁的药瓶拿起便回了屋。

　　云瑶见先生没有放软分毫，只得垂头丧气回到案桌前。人虽回到案桌前，可此时她早已没有沉着心练字的状态。只是拿着毛笔在案桌前装模作样习字。

　　忽而，她眼神游走到隔壁桌上的一张宣纸，上面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她一眼便瞧出那是先生的字迹。

　　她歪着头尝试辨认这三个大字，“春……春什么？”

　　抓耳挠腮好半天，都认不出后两字。

　　“临景。”

　　低声回应的嗓音惹得云瑶犹如被抓住的小贼般，心跳骤然加快，她拍着胸娇嗔道：“先生，你吓着我了。”

　　季景之走至她身侧坐下，右手托腮看着她道：“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饶是学问再低的云瑶，此时也知先生在揶揄她偷看他写得东西。

　　“看了等于没看，阿瑶都不认识后面两字。”她撇撇嘴道。

　　“临景。”

　　又是一声慵懒的嗓音。

　　云瑶侧目看了一眼先生，学着他的语气道：“临……景？”

　　季景之眉眼弯弯颔首道：“阿瑶真聪明。”

　　云瑶不知先生面上为何又挂上笑容，难道只因自己念对了这俩字？这俩字是何意？忍不住心中好奇的她询问道：“先生，这俩字是何意？”

　　黑眸看了看她的脸，又瞧了瞧桌上的宣纸，道：“将这三字连在一起念念。”

　　云瑶指着宣纸，乖巧道：“春……”

　　“嗯。”

　　“临……”

　　他撑着脑袋，双眸不禁微眯，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景。”

　　黑眸乍然睁开，里面多了些云瑶不懂的情绪。

　　“阿瑶连着一起念。”

　　“春临景。”

　　“只念后俩字。”

　　“临景。”

　　“再念一遍。”

　　“临景。”

　　“再念一遍。”

　　“临景。”

　　……

　　一连好几遍，云瑶只见先生的唇角越扬越高，甚至另一手伴随着她的声音十分有节奏拍打在大腿上。

　　“先生这俩字到底是何意？”

　　“想知道？”

　　云瑶重重点头。

　　“以后多随我识字学习，阿瑶这些便都能懂得。”

　　云瑶撇撇嘴道：“先生又在哄我多写字。”说罢，撤身回到自己案桌前，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拂过腿上的大掌，大掌手指微不可察一动。

　　季景之笑了笑，道：“嗯，是哄你。抓紧时辰，赶紧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