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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修旧如旧 ...

  •   五月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故宫的游人多了起来,午门广场上永远有人排队。但修复室里是恒温恒湿的,四季不变。窗外的银杏树换了新叶子,绿绿的,很嫩。
      《溪山无尽图》的修复工作全部结束之后,傅云山把我调到了书画修复组的「独立修复师」岗位。这意味着我不再需要导师副署,可以独立承接一级文物的修复。在整个中国书画修复界,能独立承接一级文物修复的修复师,不到五十个人。我在其中第一次拥有了一个不带任何修饰词的名字——「沈知意,故宫博物院书画修复师」。
      傅云山把新的工作牌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辈子收你做关门弟子,不算晚。」
      「不算晚」这三个字,前世他说的是「不枉」。不枉教了你十年。那是不算数的遗憾。这一世他说的是——不算晚。
      来得及。
      六月的一个周末,陆怀瑾从纽约回来了。他又打了一场流失文物追索的官司——这次是一批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写经,流落北美近一个世纪。他赢了。和上次虎首那次不同,这次的消息不是从央视新闻上看到的,不是从朋友圈转发的通稿里看到的,是他本人的微信发来的。
      「回来了。经卷一共四十一卷,全部可以回国。今天下午两点到首都机场。」
      「要不要我去接你?」
      「你说呢。」
      我去了。机场到达大厅里,陆怀瑾推着行李车走出来,身后跟着律所的两位同事。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但眼睛是亮的。那是赢了案子的眼神。前世我看到这种眼神时,会远远站着,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这一世——我穿过接机的人群,走到他面前。
      「恭喜你。陆律师。」
      「谢谢。沈老师。」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把行李车交到同事手里,转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开手臂。不是揽过来——是张开。等我选择要不要抱。
      他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的同事全愣了。接机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那不是圆明园虎首那个案子的陆律师吗?」几部手机举了起来。
      换做前世的我,会退一步说「别闹了,人多」。退到角落里,等着他忙完公务、应酬完同事,再默默跟上车。因为他不习惯公开。也因为我怕他「不舒服」。
      这一世——我向前迈了一步。
      他俯身把我抱住。他身上有机场空调的冷气、长途飞行的疲惫、以及那件他穿了好多年的西装上淡淡的衣物护理剂的味道。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轻到只有我能听见:「这次在法庭上,对方律师问我,'你这么拼命追索别国的文物,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中国人欠世界一个交代'。」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的妻子是文物修复师。她修了无数件流失后回不去的残片,拼了这么多年。我至少要做到——让她面前的那幅画,不再少一个角。」
      他把「妻子」这两个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了。不是「丈夫」,是妻子的身份。不是「隐婚」,是公开的。他用了这两个字,就意味着从此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他结婚了。他的手按在我后背上,稳而沉。
      机场广播响了一声,没有人注意。那些举起的手机拍了几下,后来发现两个人只是静静抱着,不劲爆,陆陆续续放了下去。
      「怀瑾,」我在他胸口处低声说,「这次回来,你还要不要——去民政局?」
      「不去。」他说,「再也不去了。我来接手那件事。」
      「什么事。」
      「你已经签过字的那份离婚协议——我来申请撤销。」他轻轻松开我,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以前所有事都是你操心的。这次换我。我律师执业十三年,撤销协议这种事还没让人代劳过。」
      「好。那你去撤。」
      「撤完之后——」他停了一下,「重新领一张。婚证。不是隐婚,是公开的。告诉我妈,告诉你爸妈,告诉我单位,也告诉你们故宫的人事部——沈知意女士的紧急联系人,从今天起改回'陆怀瑾'。行不行。」
      「你是求婚吗。在接机大厅。」
      「不是求婚。早结了。是履行——把欠了三年的说明补上。向所有人。可以吗。」
      我仰头看了他很久。前世我在病床边等这句话等到死。当时只想让他问我——「你愿不愿意让我向所有人承认,你是我妻子。」这辈子他不问了。他直接执行了。不是浪漫,是一个律师在把欠了多时的案卷归档。
      「行,」我说,「但有一条——改了之后再出什么事,你要接电话。不管在不在庭审。」
      「接。坐第二排我也要接。法官让我静音我就出去打。」
      「还有——婚礼要小。只请认识的人,不请记者和同行。」
      「那傅老师坐哪一桌?」
      「傅老师坐主桌。」
      他笑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胸前口袋里。机场的灯光照着他没遮挡的脸——轮廓分明,微有细纹,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是赢了比官司更重要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亮度。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纽约的最后一天,特意去了一趟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不是工作,是趁回国前最后半天专程去的。他要看一幅画——大都会收藏的马远真迹《松溪观鹿图》。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拍了二十多张细节图。然后对着画面上那只站在松枝上的鸟,发了我一条微信:「马远画了这么多鸟,每一只都在单独立意。但站在松树上的那只,仰头,在等什么。和你的《溪山无尽图》上那只在叫。我觉得你们画了一对。」
      他说:「是巧了。」
      他在那封跨洋微信里写:「不是巧。是同一个画师,用一辈子画了两幅画。一幅寄情,一幅托孤。两幅隔了一百年,终于在今天被两个人同时站到了面前。
      「那两个人是你和我。
      「所以我赢了。不是赢诉讼。是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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