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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哥哥好巧,又见到你了   初秋的 ...

  •   初秋的日光褪去了盛夏的灼烈,却依旧清亮耀眼,铺天盖地洒在塑胶操场上,映得整片蓝白队列干干净净。微风卷着操场边香樟树叶的簌簌轻响,混着主席台校长沉稳的讲话声,填满了整片空旷的校园。

      宋知屿垂着双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恰好遮住眼底未尽的倦意。

      他站在七班队伍的最末尾,身形挺拔,一身规整校服将他平日里散漫不羁的气场收敛大半,露出少年本该有的清隽利落。可他周身的疏离感从未消减半分,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同学的窃窃私语、整齐的肃立氛围尽数隔绝在外。

      宋知屿脑袋昏沉发胀,耳边冗长的讲话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嘈杂,吵得他心绪发烦。他微微松了松紧扣的校服领口,指尖蹭过柔软的布料,浑身依旧透着被规矩束缚的不自在。

      队伍前方,李明宇身姿端正地站在班长位置,余光一直若有若无落在队尾。

      日光落在李明宇澄澈的眼眸里,他望着队尾那个身影,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外人只看见宋知屿叛逆任性、肆意妄为,踩着校规底线肆意挥霍青春,只有朝夕相处的同学和任课老师知道,他不是顽劣成性,只是无人管束,习惯性用散漫和冷漠包裹自己。

      校长的讲话还在继续,内容无非是新学期寄语、学风建设、纪律强调,最后着重提了一句本周全员摸底检测,要求所有学生端正状态、认真备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队伍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哀嚎,此起彼伏的抱怨压得极低。

      路小枫瞬间垮了脸,绷着气音小声吐槽:“真服了,开学第一天就画饼,还要考试,这学是一秒都不想上了,我能不能转回原来的学校啊。”

      宋知屿眼都没抬一下,说:“要滚现在就滚。”

      说完宋知屿闭了闭眼,神色平淡得近乎漠然。

      路小枫是他的发小,两人关系一直都很好,后来上高中路小枫搬家了,搬到了另一个市区,所以两人高一就没在一起上,但两人还是会在节假日出来玩。

      在这个暑假,路小枫一家搬了回来,给路小枫转学报了宋知屿同一所学校。

      开学典礼冗长又枯燥,足足四十分钟才缓缓落幕。

      随着主席台一声解散口令,沉寂的操场瞬间活了过来,喧闹声、脚步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浩浩荡荡的人群朝着教学楼涌去。

      各班班长留在队伍最后,清点人数、整理队列,李明宇安排好班级秩序,转身快步追上慢悠悠走在队伍末尾的两人。

      清晨的风拂过三人肩头,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

      “摸底考的事,你真不打算看看书?”李明宇走到宋知屿身侧,语气平和,没有说教,只有单纯的提醒,“这次摸底成绩会录入年级档案,虽然不影响最终高考,但班主任都会重点关注。你哪怕随便翻两眼,也不至于考得太难看。”

      宋知屿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子迈得松散随意,闻言淡淡掀眸:“难看就难看。”

      他的语气依旧没心没肺,坦然得让人无从劝说。

      路小枫在一旁接话,笑嘻嘻地搭茬:“班长你别劝了,咱们屿哥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分数那都是身外之物。”

      宋知屿懒的听两人说话,拿出手机看了几眼,屏幕上显示宋知柔前十分钟发来一条消息。

      宋知柔:哥,今天下午三点开家长会,你能不能来,不能来的话就算了。

      宋知屿回复道:能来。

      另一头几乎秒回:好,我等你。

      宋知屿刚回完一个好字,路小枫就立刻惊呼:“我靠,知屿你也太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把手机拿出来。”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宋知屿收起手机,抬脚朝教学楼走去。

      三人顺着人流走上教学楼台阶,阳光透过走廊的栏杆,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宋知屿回到座位,毫无留恋地将桌上寥寥几本课本随手摊开,姿态懒散地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瞬间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嚣。

      换了规整的校服,换不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松弛与慵懒。

      前桌几个女生小声议论着这次考试,目光时不时悄悄往后排瞟。

      “你们说宋知屿这次又要垫底吗?”
      “大概率吧,开学第一天睡觉,他假期肯定也没学习。”
      “可惜了,他长得这么好看,听说以前初中成绩超级好,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谁知道呢,人家随性呗,根本不在乎成绩。”

      细碎的低语轻飘飘落在耳边,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

      碎语声声,软针似的扎在空气里。

      前排女生的议论还在断断续续飘向后排,那些惋惜、揣测、不解的字句,旁人听来是八卦闲谈,落在宋知屿耳里,却掀开了尘封多年的旧影。

      没人知道他骤然坠落的成绩、一蹶不振的随性、拒人千里的冷漠,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叛逆,而是被硬生生磨出来的麻木。

      少年埋在微凉的课桌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死死敛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思绪不受控制地倒退,跌回十五岁那个滂沱狼狈的夜晚。

      那是深秋,天阴得压人,冷风拍打着老旧的窗户,哗哗作响。

      距离中考仅剩半年,家家户户都在紧绷着神经,盼着孩子一举上岸,只有宋家的屋子,常年浸在冰冷又压抑的死寂里。

      那天宋知屿刚结束晚自习,夜色漆黑,街道路灯昏黄,他背着书包快步往家赶,心里还揣着刚考完的模考成绩单——依旧是全校稳居的前列,是老师反复夸赞的重点苗子。

      他原本想着,等回家把试卷给妹妹看看,哄哄发低烧一整天、蔫蔫沉沉的宋知柔。

      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刺骨的冰凉与狼藉,瞬间扑面而来。

      客厅满地碎瓷,玻璃杯的碎片四散崩裂,茶几翻倒在地,水杯、文件、散落的账本铺满一地,沙发抱枕被撕扯得歪歪扭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酒气,混杂着压抑又暴戾的戾气,死死裹住整个屋子。

      屋里灯火昏暗,寂静得可怕。

      下一秒,一道微弱又委屈的呜咽,轻轻从碎片堆里传了出来。

      宋知屿浑身一僵,心脏骤然攥紧,所有的疲惫和少年意气瞬间尽数冻结。

      他猛地抬眼,看见蜷缩在冰冷地板上的宋知柔。

      小姑娘才十二岁,发着低烧,小脸烧得通红,眉眼苍白脆弱,柔软的长发被粗暴扯得凌乱不堪。单薄的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磕在碎瓷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大哭,只敢细碎地抽噎。

      而宋明远就站在她身前,满身酒气,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生意惨败后的崩溃、烦躁与无处宣泄的暴戾。

      欠了十万,被兄弟背刺,负债压身,半生积蓄付诸东流,所有的落魄与不甘,最终尽数撒在了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老子天天累死累活在外奔波挣钱,倒了血霉还要拖着你们两个累赘!什么都帮不上,只会白白耗着我!”

      粗粝又凶狠的咒骂砸在空气里,震得人耳膜发疼。宋明远眼底没有半分父爱,只剩被生活压垮的癫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小女儿,语气刻薄又残忍,“拖油瓶!一个个都是拖油瓶!老子辛辛苦苦累死累活,还要供你们吃穿读书,凭什么老子活得这么累!”

      宋知柔吓得浑身颤抖,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敢哭?”宋明远怒火更盛,抬脚就要往地上的小姑娘身侧踹去。

      “别动她!”

      一声清冷凌厉的呵斥,骤然划破满室暴戾。

      宋知屿狠狠摔下书包,大步冲上前,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宋知柔死死护在身后。

      少年彼时不过十五岁,身形尚且青涩,却硬生生撑开单薄的脊背,挡住了所有汹涌的恶意。他眼底的温柔平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冽与滔天的戾气,死死盯着醉酒失控的男人。

      宋明远被他骤然的厉声喝止弄得一愣,酒劲上头,理智全无,转头就将所有怒火转移到宋知屿身上。

      “你还敢拦我?”他冷笑一声,眼神凶狠,“你成绩好了不起?读个书就翅膀硬了?我告诉你宋知屿,你的学费、你们兄妹俩的一口饭,全是老子拼死拼活挣来的!”

      “生意赔钱、日子难熬,都是因为你们!要不是要养你们两个累赘,老子用得着活得这么窝囊?”

      字字诛心,毫无逻辑,却字字扎骨。

      宋知屿护着身后发抖的妹妹,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那根支撑他努力、上进、拼命往前走的弦,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他从小懂事自律,刻苦好学,从不让大人操心,次次稳居全校前三,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是宋家唯一的指望。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争气,就能撑起这个破碎的家,就能护住唯一的妹妹,就能换来一丝安稳。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有些人的不幸,从不是孩子的错。

      有些父母的落魄、平庸、暴躁与无能,从来都需要无辜的孩子来买单。

      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毫无温情的父亲,看着身后高烧未退、满身伤痕、吓得不敢哭泣的妹妹,看着满地狼藉、冰冷刺骨的家。

      那一刻,少年心里所有的期盼、热忱、执念,尽数灰飞烟灭。

      “是你自己做生意识人不清。”

      十五岁的宋知屿声音冷得像寒冬结下的冰,一字一句,清晰又锋利,“没人逼你,跟我们没关系。”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宋明远。

      他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宋知屿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死寂的客厅,力道极大,打得少年侧脸偏过去,耳廓瞬间发麻发烫,脸颊迅速泛起通红的指印。

      少年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没躲,没挡,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疼吗?

      疼。

      可最疼的从不是脸上的灼痛,是心底彻底坍塌的荒芜。

      宋明远打完人,依旧不解气,指着他怒骂:“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早知道你这么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留你们!”

      宋知柔在他身后吓得哇哇大哭,伸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哽咽着喊:“哥……别吵了……我害怕……”

      温热的泪水浸透衣角,烫得宋知屿心口发酸。

      他缓缓抬手,轻轻捂住妹妹的眼睛,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着发抖的小姑娘,语调低得近乎沙哑:“别怕,没事了。”

      再抬头时,少年眼底一片死寂。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忽然就觉得无比可笑。

      原来他日夜苦读、拼命上进、小心翼翼维系的一切,在家人眼里,不过是理所应当。原来他所有的努力,都抵不过成年人一场失败的生意、一次识人不清的愚蠢、一场借酒消愁的懦弱。

      那天之后,宋知屿再也没认真读过一页书。

      中考他随便敷衍,堪堪压线考上这所普通高中。

      曾经人人艳羡的天才少年,一夜之间,彻底废了自己。

      他开始逃课、晚睡、通宵、散漫度日,对成绩毫不在意,对老师的惋惜视而不见,对所有人的规劝无动于衷。

      不是自暴自弃。

      是他彻底看透了。

      他拼命优秀也换不来温情,他次次第一也撑不起破碎的家。

      既然努力无用,争气无用,那不如随性而为,随心所欲活着。

      至少这样,他能护住唯一的妹妹,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不用再为别人的无能买单,不用再活成别人情绪的附属品。

      课堂的风轻轻吹过窗台,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将沉溺在过往思绪里的宋知屿拉回现实。

      鼻尖是教室淡淡的粉笔味,耳边是同学细碎的交谈声。

      多年前那场刺骨的狼狈与崩溃,早已随着时间淡去,却在他心底刻下了永久的烙印。

      前排女生的议论还在继续,那些“可惜”“堕落”的评价,于此刻的宋知屿而言,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没人懂他的放弃,不是颓废,是解脱。

      也没人懂,这个看似散漫叛逆、无欲无求的少年,小小的肩膀上,早早扛起了一个家的重量,扛起了妹妹全部的安稳与依靠。

      他依旧趴着不动,眼底慵懒淡漠,周身疏离感愈发浓重。

      手机在桌肚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妹妹宋知柔发来的消息:【哥,下午家长会不用着急,路上慢点,我等你。】

      屏幕微光柔和,温柔得抚平了他心底所有陈年的阴霾。

      宋知屿指尖微动,垂眸看着屏幕,死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无所谓成绩,无所谓名声,无所谓旁人的眼光与评价。

      他这一生,随性散漫,肆意而为,唯一的软肋与执念,只有宋知柔。

      为了这唯一的软肋,他可以应付所有麻烦,接住所有琐碎,扛下所有风雨。

      窗外秋风徐徐,穿过香樟枝叶,落进安静的教室。

      少年静静伏在桌前,与世隔绝,慵懒松弛。

      旁人看不懂他的荒芜,亦看不懂他的坚守。

      高二这看似肆意荒唐的青春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孤勇,安静蛰伏,岁岁如常。

      午后的阳光褪去晨间的清亮,化作一层暖融融的金橘色,铺满整条街道。秋风轻扫,卷起路边零落的桂花瓣,空气里浮着清甜又安静的气息。

      宋知屿提前半小时离开了高中校园。

      他没穿校服,换回了自己日常的黑色宽松卫衣,黑发随意垂落,遮住眉眼少许戾气,只剩下少年独有的清瘦利落。褪去校园规矩的束缚,那股松弛又桀骜的气质,重新落回他身上。

      步行十分钟,便是明德初中。

      下午三点的家长会,校门口早已人声鼎沸。

      大多是中年父母结伴而来,提着水杯、拎着纸袋,彼此熟络地闲谈成绩、班风、作息,烟火气十足,热闹得让人恍惚。车辆缓行,人声嘈杂,整片校园被温柔又局促的家长氛围裹得满满当当。

      宋知屿站在人流边缘,单手插兜,身形高挑干净,在一众家长里显得格外突兀显眼。

      他不习惯这般喧闹拥挤的场合,眉眼微敛,周身自然散出一层疏离,不主动搭话,也不四处张望,只安静抬步往里走。

      初三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低层,走廊敞亮通透,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阳晒得暖软,光影层层叠叠落在地面。

      宋知柔早早搬好了椅子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小脑袋一直探在窗外张望。

      看见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起身跑出来,声音轻轻软软:“哥,你来了。”

      “嗯。”宋知屿低头看她,眼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浅淡温柔,“没迟到。”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来。”宋知柔拽着他的袖口,小心翼翼把他往教室里带。

      宋知屿任由她牵着,漫不经心应声。

      教室里面已经坐满大半家长,桌椅整齐,黑板上写着工整的家长会标题,暖光落满一室,氛围端正又温和。

      宋知柔把他安顿在自己的位置上,递给他一瓶温水,絮絮叨叨叮嘱他无聊可以玩手机、不用硬撑着听。

      宋知屿扯了扯唇角,耐心听着,没应声,却也乖乖点头。

      这场家长会一开便是近三个小时。

      转眼暮色将至,夕阳斜垂,快临近傍晚六点。

      散场后人流汹涌,喧闹不绝。宋知屿让妹妹赶紧回家,看着让她坐上公交车。

      “到家给我发消息。”他底声叮嘱。

      “知道啦哥!”宋知柔挥着小手,乖乖登上公交。

      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路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宋知屿才收回目光,转身准备折返回高中上晚自习。

      可他刚抬步,视线随意一扫,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润澄澈的眼眸里。

      夕阳的柔光轻轻落在此人身侧,勾勒出挺拔清隽的身形。男人身着简约干净的深色衬衫,气质温敛安静,眉目平和,自带一股从容沉稳的气场,温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四目相触的刹那。

      宋知屿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顿,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松弛,骤然凝固半秒。

      是江淮安。

      是前几日夜深之时,在老巷昏暗陈旧的网吧里,被一众混混围堵纠缠、身陷窘境,最后被他随手出手解围的那个人。

      那晚光影浑浊,烟雾弥漫,环境杂乱逼仄。他匆匆出手,并未细看,只模糊记得对方彼时脸色苍白、隐忍克制,浑身是难以掩饰的窘迫与狼狈。

      他本以为夜色落幕,两人便是彻底的陌路,此生再无交集。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温柔安稳的黄昏、干净明亮的白日里,再度相见。

      江淮安也是一怔,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意外,随即漾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他率先迈步上前,声线清冽温和,褪去了夜晚的紧绷沙哑,平稳又礼貌:“哥哥好巧,又见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哥哥好巧,又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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