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与德意志同行》一之葱

3、德意志的辉煌年代 年轻的褶子

　　尤利安看见了太阳。

　　日光从天际线的尽头攀升，霞光如海潮涌来，拍打迷蒙的天空，雾气剧烈地消散，仿佛雪花，基督像张开双臂，身后太阳冉冉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2014年的世界杯决赛终于到来了。

　　“尤利？”有人温声叫他的名字，他没有转身，于是德国国家队的队长拉住了副队长的手，带着他向前走。

　　“该我们上场了。”拉姆说。

　　尤利安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31岁的拉姆和他站在马拉卡纳体育场上，看台上是沸腾的人海，近乎狂热地呼唤每个国家队队员的名字。

　　穆勒跳着脚在球场热身，又陪诺伊尔练射门，每当决赛的时候，克罗斯的厌蠢症就会达到高峰，不想跟傻子说话，于是他在一边闷着脸，忍受身边活力四射的罗伊斯用力甩头甩胳膊高抬腿，把他刚刚补染连发根也闪亮的金发甩得乱颤，像只开屏的孔雀。

　　比赛还没开始，罗伊斯没摘下的耳钉也闪闪发光，他小声跟胡梅尔斯拌嘴，因为对方骂他臭美。

　　拉姆当时已经告诉尤利安自己想要退役，在决赛开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尤利安短暂地忘记了比赛，惆怅拉米要离开他了。

　　对于后卫来说，三十岁远远不到退役的年纪，拉姆也没有伤病的困扰，他算得上健康，但尤利安不是这样，他已经伤病缠身，和克洛泽一样需要每场比赛后都去医疗室报道，拉姆委婉地劝尤利安为了自己早点离开球场，尤利安没听，于是病痛追上了他，他没能体面地离开。

　　鲜血淋漓的场面大概给队友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过去了许多年，再一次一同站在球场上时，他们都忍不住看向尤利安。

　　尤利安·舍恩教练心累地闭眼，挥手，和他默契非同一般的助教施魏因施泰格冒出来，叉着腰给这帮老球员都赶走了。

　　“去去去，快去训练，小孩看着呢。”施魏因施泰格努努嘴，严肃地要求老头们给年轻小孩做榜样。

　　时间紧迫，全员到齐的第一天立刻开始训练，不过强度很低，目的是为了让球员们保持住状态，于是老头球员们可以散漫地围着教练聊天，年轻球员们三三两两抱团，跟放了个暑假回学校的小学生们一样大惊小怪地和朋友黏糊糊地不分开，时不时地探头探脑，好奇前辈们都在干什么。

　　前辈们正在制止主教练打算亲身上阵给他们踢球看看，个个有理有据表示反对，尤利安只能遗憾放弃。

　　狗仗人势听起来很可恶，但小猪仗尤利势听起来就很搞笑，施魏因施泰格戴了顶遮阳帽，小跑着尾随球员队伍，他退役太久，又发福了，已经跟不上职业球员的低强度，跑了一会就停下来拿着帽子给自己扇风，龇牙咧嘴地抱怨大太阳。

　　忽然，穆勒咻地从他身后蹿出来，一把抓过他的帽子往头顶一戴，头也不回地跑走，只留给助教先生一串大笑声。

　　“托米！”施魏因施泰格气得蹬腿，“你这臭家伙！”

　　“跑快点，跑快点，巴斯蒂，快来追我们！”小贼扭头对受害人挥手，他快活得好像年轻十岁。

　　其实这话有点不对，35岁的穆勒和25岁的穆勒区别并不大，一样快乐一样搞怪，还有——

　　“你放屁，你十年前就满脸褶子了以为我忘记了？！”

　　小猪猪哼哼，竖起耳朵围观前辈们八卦的小年轻们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笑声。

　　刘海打着卷的阿森纳前锋笑出了驴叫，哈弗茨也确实有一张驴脸，其他人，比如维尔茨和穆西亚拉都是低头憋笑，只有他昂着头乐呵个不停，还要跟身边的布兰特叭叭叭。

　　布兰特是多特蒙德球员，哈弗茨和他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尤利安盘算国家队俱乐部帮派的时候，根据胡梅尔斯的提醒，把哈弗茨划进了多特帮。

　　哈弗茨在国家队确实一直跟多特球员混在一起。

　　前锋球员多半脑子不好，自从哈弗茨身高长个了不得不从聪明的中场转前锋后，他的智商似乎也跟着反比例缩水，曾经的搭档布兰特又好笑又觉得丢人，嫌弃地打前锋的手，两个人勉强压低了声音，看也不敢看背后的施魏因施泰格一眼，更别说研究穆勒脸上的褶子了，火速黏黏糊糊地逃离了现场。

　　穆西亚拉没忍住歪头偷看穆勒。

　　他21岁，有一张娃娃脸，脸庞柔和，虽然是拜仁万众瞩目的天才中场，但总让人觉得是隔壁的邻家弟弟那样亲切，在俱乐部里他是穆勒的搞怪对象，于是此刻没忍住歪头去瞧被施魏因施泰格掀老底的穆勒。

　　穆勒一本正经地对穆西亚拉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可比巴斯蒂帅多了。

　　“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我脸上的褶子都比他少。”穆勒耸肩。

　　努力保持平静的维尔茨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嗯，公正地说，这确实是句实话。

　　“——我也认可，托米还是有年轻的时候，而巴斯蒂呢，我二十多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他就长这样了。”尤利安悠悠地开口加入了国家队的团建活动。

　　“往好处想，你的未来一眼就见得到头了。”

　　克罗斯冷不丁地说了个笑话，也不知道他是说施魏因施泰格还是说穆勒。

　　不愧是说话大师，施魏因施泰格背后冲上去就是拍了克罗斯的屁股一巴掌。

　　“好好训练，克罗斯先生。”助教严肃地说。

　　尤利安站在训练场边，和国家队的数据分析师观察球员的状态，他在米兰的助教团没有和德国国家队签合同，所以现在只能和纳格尔斯曼时期留下来的助教团队磨合，有些人是足协聘请的，没有跟前任教练一起离开。

　　他们主要的点评对象是前锋。

　　“凯·哈弗茨，在阿森纳踢前锋，赛季表现中规中矩，没什么太出色的进球。”

　　分析师补充了一句，“但他的运气很好，总能进关键球，而且心态不错。”

　　因为猛然窜高的身高，身高长了，体格却没变，对身体的控制还下降了，哈弗茨不得不从中场改踢前锋，前几年的哈弗茨是德国和切尔西的明日之星，但像是流星一样迅速低迷，在切尔西坐上了冷板凳，阿森纳的阿尔特塔不知为何格外看好他，于是哈弗茨转会去了阿森纳，不管怎么样，状态逐步回升，也算是未来可期。

　　作为前锋，得分效率和对抗能力不算顶级，这是目前尤利安对他的评价。

　　而这居然已经是德国队内最优秀的前锋之一了，在国家队里，本该踢第二前锋的哈弗茨一直被当做大中锋来用。

　　菲尔克鲁格是传统德式大中锋，和克洛泽一样大器晚成，许多人对他寄予厚望，但是速度和技巧实在是短板，没有克洛泽那样与生俱来的进球嗅觉，在多特蒙德大多作为重要轮换。

　　第三个前锋恩达夫的跑位和射术出色，是斯图加特的主力前锋，进球数据不错，但是身体对抗一般，面对高强度防守容易隐身。

　　第四个前锋拜耳……尤利安只想叹气了，速度型前锋，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技巧，他很年轻，23岁，大赛经验几乎比白纸还薄。

　　德国队一向不出超级球星，但阵容平庸稀烂到这种地步还是第一次见，尤利安总不能指望穆勒首发踢满全场，不仅踢满全场还场场进球带着德国队一路打进决赛吧？

　　这是德国本土欧洲杯，小组赛出线是底线，淘汰赛是应该，四强算是保底，亚军可以接受，冠军当然最好——这才是德国球迷对国家队的要求。

　　从2010年开始，德国国家队包揽了世界级比赛全部冠军，创造了无与伦比的世界杯—欧洲杯—世界杯—欧洲杯的传奇王朝，在尤利安踢球的时候，每次的国家队比赛目标只有一个，冠军，他们剑指冠军。

　　没有常胜不败的球队，没有永远青春的球员，辉煌年代的球员们纷纷退役，尤利安是最早离开的，他们谢幕，把舞台让给年轻人，对于球迷来说这很难接受，谁能忍受当年的无敌之师沦为现在的三流球队呢？连续两届世界杯连淘汰赛都打不上，落差大得足以让每个经历过德国足球辉煌的球迷痛哭失声，泪流满面。

　　尤利安默默思索他们的球队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仅从球员类型上也可以看出些原因。

　　从盖德·穆勒到克洛泽，德国传统中锋已经在德国足坛绝迹，如今德国国家队里根本没有适配过去大开大合战术的禁区支点，两翼齐飞边路轰炸没有实现的土壤。

　　从马特乌斯到巴拉克，德国传统中场也已经失去了传承，全能全面，强悍强大的中场发动机熄火，德式战车当然止步不前。

　　无意冒犯，但尤利安真的很困惑为什么如今的中场个个都不像德国人，反而像西班牙人。

　　“你还是生早了，”有人丝毫不觉冒犯地锐评，“当年你想留在拜仁都不行，被赶去意大利，要是晚点出生，和这群小孩一个年纪，拜仁得把你供起来。”

　　“米夏……”尤利安无奈地笑了。

　　作为正统德国中场，巴拉克的锐评就是当着现在国家队全部人面说也是没人敢反驳的，不过不管从身体还是精神上，年轻人们都没有前辈们抗压能力强，所以这些话还是不要对小孩们说了。

　　因为身体脆弱，尤利安被拜仁放弃，不得不远走意大利，作为被放弃的人，他最后却奇迹般地证明了自己，即使伤病满身，满身泥泞，摸爬滚打数十年，他还是和队友们一起成为了冠军。

　　谁能想到当年的小苦瓜到了现在居然也能算得上未来可期呢？不推崇身体对抗的青训体系里，尤利安大概会是德意志之光吧——一想到这件事，尤利安难免心情复杂。

　　“不是说要给米洛当助教吗？怎么还是同意我的邀请了。”

　　巴拉克曾经说过要是克洛泽回国家队，他一定也回来，不过克洛泽目前在德乙纽伦堡当主教练，回到国家队的是尤利安，他不抱期待地给当年的前辈们发去了邀请，谁知道居然是巴拉克同意了，而弗林斯没有同意。

　　战术方面不需要他们操心，尤利安是希望他们为年轻球员们培养团体的意志。

　　“托尔不带小孩。”巴拉克言简意赅。

　　弗林斯没有给小孩当保姆的爱好和耐心，当年的尤利安听话，现在的小孩就未必了。

　　2012年欧洲杯结束，克林斯曼潇洒离任，勒夫上位，为了立威立刻拿个性鲜明的巴拉克开刀，把他踢出了国家队，继承他位置的是拉姆，和尤利安关系亲密的好友，两个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记者问新任国家队队长对勒夫拒绝征召巴拉克有什么意见，身为新队长又有什么感想，拉姆本该官方客气地谦虚一番，但他回答“我很遗憾巴拉克的退出，但我认为我是队长的最佳人选”，丝毫没有还位置的打算。

　　媒体们于是炒作新老队长大撕特撕，德国传统再次光辉重现，更衣室爆炸，连带着尤利安也跟巴拉克在八卦里大打出手，成为伟岸中场的欺压对象，但这都是假的，巴拉克对尤利安没有什么意见，因为国家荣誉高于一切。

　　巴拉克带来了国家队友谊赛的消息，在正式比赛前，德国队需要实战检验他们和尤利安的磨合效果。

　　友谊赛的对象是芬兰和美国。

　　克林斯曼与美国队关系匪浅，能约到美国队飞来德国陪练，他帮了德足协一个大忙。

　　二十二年前，20岁的尤利安在国家队被时任德国国家队主教练的克林斯曼发掘，一举成为未来数十年的国家队核心，他们彼此挽留扶持，跨过失败的泥潭，度过黑暗的茫茫前夜，最终以奖杯、胜利和举世无双的成就报答了这段情深义重。

　　一别多年，不知道尤尔根现在过得好么？

　　尤利安怅然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