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损》北国余晖

2、下水道里的哲学家 下水道

　　下水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江寻扶着墙走了大概二十步，脚底下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整个人僵住了，缓缓低下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鞋尖拨了拨。
　　"塑料袋。"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吓死我了，以为是……算了不说了，说了今晚睡不着。"
　　继续往前走。
　　水声在管道里回荡，听起来像有人跟在他后面。
　　江寻咽了口唾沫，开始在脑子里拼命想些别的，比如那片竹简上的符号。
　　他把那几行刻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第一个符号像只鸟，但不是商周青铜器上那种玄鸟，而是某种翅膀更宽、尾羽更长的鸟类？
　　第二个符号像一座山，顶上有个圆圈。
　　第三个是那个倒过来看像"门"的字……
　　"不对不对，"他自言自语，"那个符号倒过来之后更像……更像某种容器？鼎？不对，鼎是三足的，这个是四足……四足方鼎？那跟埃及的……"
　　"我靠，如果把这个符号跟苏美尔泥板上的'天'字对照……那整句话翻译过来可能是……'鸟背负着太阳越过群山，进入……'"
　　"进入什么？"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江寻吓得差点跳起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就在后脑勺即将碰到水面，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站不稳就蹲着走。"陆川的声音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响起来。
　　江寻喘着气站稳，虽然看不见，但凭方位判断出面前就是那个面瘫。
　　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
　　"擦伤。"
　　"擦伤的血腥味不至于这么重。"
　　"别人的血。"
　　"所以你怎么找到我的？"
　　陆川："闻到的。"
　　"你属狗的？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身上有定位器？"
　　"竹简。"陆川说，"我碰过的史前遗物，一段时间内能感知到方位。"
　　江寻："所以你是个人形雷达？"
　　"……走吧。出口在前面。"
　　"等等等等，"江寻一把拉住他胳膊，触手全是湿漉漉的布料和……黏腻的液体，他赶紧松开手，"外面那些人呢？"
　　"处理了。"
　　"处理了是什么意思？"
　　"打晕了。"
　　"全打晕了？六个人？就你一个？"
　　陆川没回答："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好好好不问不问。但有个问题我必须问，你是怎么做到一边打架一边绕到我前面来的？我刚才走了至少两百米，你打完人再从巷口绕过来，得跑多远？"
　　"旁边有岔道。"
　　"你认识路？"
　　"下水道地图，历调局有。"
　　江寻："……你们这个什么历调局，到底是干什么的？管下水道的？"
　　陆川转了个身，江寻听见水声哗啦，显然这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他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碎碎念："不是我说啊大哥，你把我从火场拽出来，扔进下水道，然后告诉我'有人冲你来的'，又不说是谁冲我来的，现在还要带我去什么……出口？出口外面是什么？你们局里？还是另一个下水道？你总得给句话吧？我好歹也是当事人。"
　　"归墟。"
　　江寻："什么？"
　　"追杀你的人。"陆川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闷闷的，"组织代号叫'归墟'。"
　　"归墟……"江寻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古籍索引，"《列子·汤问》里的那个？'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专门吞东西的无底洞？"
　　"嗯。"
　　"名字挺文艺，"江寻啧了一声，"办事风格怎么这么粗暴？上来就炸人家店，我老板的保险柜里还有我三个月的工资没结呢！"
　　陆川没接话。
　　江寻又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知道我老板跑了吧？你当时说的'他已经跑了，从后门'，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了。"
　　"你当时站在巷口，离博古斋隔着整条街！"
　　陆川又不说话了。江寻翻了个白眼，心想跟这种人说话能折寿十年。
　　但转念一想，这人在巷子里一个打六个，打完还能跑到他前面堵他，那隔条街看见后门跑出去个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行吧行吧，"他嘟囔，"那归墟为什么要抢这片竹简？就为了什么……不存在于史书里的城市？"
　　这一次陆川沉默得更久。久到江寻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前方忽然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
　　然后头顶亮起一束昏黄的光。
　　陆川推开了一个井盖，外面的路灯照进来，江寻终于看清了他。
　　这人左边袖子从肩膀到手腕整个被割开了，露出的胳膊上全是血，但血已经半干了，应该是别人的。
　　他自己脸上倒没什么伤，只是黑沉沉的眼底多了点血丝。
　　江寻爬出井口，发现外面是一条废弃的施工巷道，堆着钢筋水泥管，远处隐约能看见高架桥的轮廓。
　　陆川最后爬出来，把井盖合上，然后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
　　"你没事吧？"江寻凑过去，"要不要叫个救护？"
　　"不用。"陆川直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拿着。"
　　是那片竹简。江寻接过来，冰凉的，表面那些符号又恢复了原来模糊的铜绿色，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刚才发光的一切都是幻觉。
　　"归墟不知道竹简在你身上。"陆川说，"巷子里他们没看清。现在知道了。"
　　江寻把竹简揣回兜里："那他们还会来。"
　　"对。"
　　"你能保护我？"
　　陆川："能。"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陆川从腰后摸出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按了一下。滋啦的电流声后，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声："陆川？你那边情况如何？"
　　"目标安全。"陆川说，"竹简回收。归墟介入。申请安全屋。"
　　"批准。南城区三号点，密码老规矩。"
　　陆川关了对讲机，把井盖旁边的一块砖掀开，从底下摸出一把摩托车钥匙。
　　江寻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人到底在下水道里藏了多少东西。
　　"上车。"陆川从钢筋堆后面推出一辆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越野摩托，跨上去，扭头看他。
　　江寻看着那辆锈迹斑斑的摩托，又看了看陆川那身血糊糊的衣服，再想想自己刚才在污水里泡了半天的裤腿。
　　"……大哥，这车不会半路散架吧？"
　　陆川沉默了两秒，拧了一下油门。发动机轰鸣声在施工巷道里炸开，震得江寻耳膜发疼。
　　"散不了。"陆川说，"上车。"
　　江寻深吸一口气，跨上后座，双手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抓哪。陆川把他的手拽过来扣在自己腰上。
　　"抓紧。"
　　"什么——"
　　油门一拧，越野摩托窜出去的瞬间，江寻的脏话被风灌回了嗓子眼里。
　　南城区的夜风糊了他一脸，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甩。他紧紧抓着陆川的腰，脸侧能感觉到那人后背传来的体温。
　　摩托车在高架桥下穿梭，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在一栋看起来快要拆迁的筒子楼前，陆川熄了火。
　　"到了。"
　　江寻从后座上滑下来，腿软得差点跪地上。
　　“yue，我吐会儿。”
　　他扶着墙站稳，仰头看了看这栋楼。
　　墙皮剥落，窗户黑了大半，楼梯口的灯一闪一闪的。
　　"你们历调局的安全屋……都这么有氛围感？"
　　陆川锁好车，往楼里走："三楼。302。"
　　"密码呢？老规矩是什么规矩？"
　　"我生日。"
　　江寻跟在他屁股后面上楼，一边爬一边问："你生日几号？"
　　"0204。"
　　"二月四号？还挺好记。那竹简上的城市到底在哪儿？归墟是不是已经在找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你胳膊上的伤真的不用包扎吗？"
　　三楼到了。陆川停在302门口，伸手按密码锁。江寻还在后面喋喋不休："……而且我刚才在下水道里其实把那句话翻译了多半，'鸟背负着太阳越过群山进入'后面应该还有一个词，我猜是'深渊'或者'地底'之类。"
　　门开了。
　　陆川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在江寻迈步的瞬间，忽然抬手按住他肩膀。
　　"你说什么？"陆川看着他，"你翻译了那句话？"
　　"对、对啊？"江寻被他盯得有点发毛，"虽然不一定准……"
　　"进屋说。"陆川松开手，把他推进门里，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落锁。
　　江寻站在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客厅里，看着陆川一言不发地去翻急救箱，忽然觉得这晚上虽然糟透了，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收获？
　　至少那片竹简上的字，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喂，"他冲着陆川的背影喊，"你说那座城市不存在于任何史书里，但你有没有想过……"
　　陆川回头看他。
　　"……它可能存在于传说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