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15、确定 何遇坐

　　何遇坐在靠近吧台的位置，书包放在脚边，桌上摊着一本书。他低着头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三分。他低头继续看，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又过了几分钟他抬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把展示柜里剩下的几块蛋糕收进冰箱。何遇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冰箱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流水声，然后是抹布被叠好搭在水槽边沿的声音。

　　七点整，他合上书抬头看向吧台。沈望不在那里了。他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操作台和冰箱，没有看到人。他正想站起来的时候，后厨的门开了，沈望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走出来，围裙已经脱了，手里拿着手机。他走到何遇面前站定，没有开口，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何遇把书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

　　两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初夏的傍晚光线拉得很长，把街道两侧的树影投在地面上。沈望锁好门转过身的时候何遇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他了。沈望走下台阶，两个人并肩往街口走。走了一段路之后谁也没有说话。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面透出来铺在人行道上。何遇走在沈望左手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低头看一眼路面的缝隙。沈望走在他旁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望开口了：“你谈过恋爱吗。”何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有。”沈望点了点头：“那现在呢。”何遇说：“现在也没有。”沈望没有再问，他走了一段，然后说：“之前有一次看到你锁骨上有个红印。”何遇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锁骨的位置：“蚊子咬的。”沈望“嗯”了一声，像是给一件悬着的事找到了答案。何遇偏过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沈望说：“没什么。”何遇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呢。”沈望说：“什么。”何遇说：“你谈过没有。”沈望说：“没有。”何遇点了点头：“那挺好的。”沈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何遇没有看他，正低头看着路面，侧脸被路灯的光映着。

　　到了楼下沈望停住了，掏出钥匙握在手里，转回身的时候何遇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要走的意思。沈望顿了一下：“……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何遇看着他：“方便吗。”沈望说：“……方便。”他转身往楼道里走，何遇跟在他身后。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沈望走在前面，何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叠在一起。到了三楼沈望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何遇跟进来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矮柜上放着杯子和半袋速溶咖啡。窗帘拉了一半。沈望把钥匙放在矮柜上：“有点乱。”何遇说：“还好。”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沈望站在矮柜旁边：“喝水吗。”何遇说：“好。”

　　沈望从厨房里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凉白开端过来递给何遇。何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望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缩手。何遇端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沈望在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半人的距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又恢复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横在地板上，和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形成一个交错的夹角。何遇把杯子放在矮柜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着沈望：“你平时下班之后都做什么。”沈望想了一下：“有时候喝杯咖啡，有时候发会儿呆。”何遇点了点头。他靠在床头看着沈望，目光停在那里，没有再问别的问题。

　　何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我该走了。”沈望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何遇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送我，下楼就行。”沈望说：“好。”但他还是跟着下了楼。两个人站在楼下门口，夜风吹过来比傍晚凉了一些，何遇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侧过头看着沈望：“那我走了。”沈望说：“嗯。”何遇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你明天几点下班。”沈望说：“七点。”何遇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转回身走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到路口的时候偏了一下方向，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沈望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回到屋里他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何遇接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小块温度。他用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放下。他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去烧水冲了杯咖啡，喝完，洗漱，躺下。窗帘没有拉严，天花板上的光横在那里。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何遇坐在他床边端着杯子的样子，低着头喝水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他发现自己不反感这个画面，甚至有些想再看到。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他二十二岁了，他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也知道这种感觉和性别没有关系。以前从来没有遇到一个让他去想的人，但现在有了。他开始想，何遇呢？何遇说他没有谈过恋爱，但说“没有”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只是陈述事实。他不知道那个语气是“我不喜欢任何人”还是“我没有遇到任何人”。

　　何遇走回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面的缝隙从他脚底滑过去。他低头走着，书包带子勒着肩膀，他伸手往上提了提，又松开了。他想起刚才坐在沈望床边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沈望坐在他旁边，手指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地板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他又想起沈望问“你谈过恋爱吗”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只是随口一问，但那个问题落在空气里的时候，他听到了比平常更短的停顿。他不知道沈望喜不喜欢男生。他只知道沈望说“没有”的时候，语气也很平，和他说“没有”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拐过路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薄，月亮被遮了一半又露出来。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想，明天七点。他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