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羽》铭记卿

1、第 1 章 1

　　“恭喜，是个男孩。”
　　“小朋友，你要当哥哥啦。”
　　“看看，我小儿子！”
　　沈翔不明所以的看向父亲臂弯里沉睡的主角，小小的肉乎乎一团，如果不是那个肉圆时不时轻微起伏，他都分辨不出这是个活物。
　　看着沈祖庆激动的抱着婴儿的样子，稚嫩的小孩开始思考这个叫弟弟的婴儿有什么特别性，可以使得母亲和父亲如此高兴，以至于两人根本就抱着他不撒开。
　　“小翔，不高兴吗，你有小弟弟了呀。”
　　显然三岁还不到的大脑并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沈翔将头扭向坐卧在病床上的母亲，缓缓摇摇头，疑惑的问：“他为什么叫弟弟啊？”
　　宋釉失笑，圆圆的眼睛笑的细长而弯：“他不叫弟弟哦，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给他起名字。”随即敛去笑意，一脸神秘，“你知道有弟弟意味着什么吗？”
　　沈翔又疑惑起来：“什么？”
　　“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爱你哦！等我出院，回家要和弟弟好好相处知道吗？”
　　沈翔点点头：“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语速很快的补充了一句，“我也爱他。”

　　离开医院回到家是一周后了，回家那晚母亲就叫住了沈翔，问道：“要不要和妈妈一起来给弟弟取个好听的名字？”
　　取了名字应该就不叫弟弟了，于是沈翔应下了这门差事。
　　然而当时的他并不知道随机翻字典挑字取名字是一件多么草率的方式，母亲把字典摊开摆在桌上，让他随便翻开一页他就翻了。
　　到了挑字的环节沈翔开始莫名的紧张，他谨慎的比过面前列着的字，视线最终定格在一个和自己的名字中的字结构类似的字上。
　　看向沈翔手指的字，宋釉惊喜又诧异的看着他：“翊？倒是和你的名字很像，一眼就看的出来你们两个是兄弟。”她嘴里念念有词，“羊羽翔，立羽翊。很好哇……小翊，你给弟弟起了个很好的名字啊。”
　　说着，从桌上笔筒中抽出一根签字笔，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大字。
　　写罢，宋釉指着墨迹未干的大字朝沈翔说：“沈翊，你弟弟以后叫沈翊。记住了吗？”
　　“沈翊。”
　　“对，沈翊，立羽翊。你叫沈翔，羊羽翔，你是哥哥，小翔要保护小翊好吗？”
　　“保护小翊。好。”

　　距离沈翊出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沈祖庆不再像在医院时那样，热情的冲奶粉，热情的换尿布，热情的逗他玩。听到婴儿床里传来的哭声也只是微微偏个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孩子的哭喊。
　　宋釉还没出月子，每挪动一下都伴随着入骨的疼痛。婴儿的哭声最能勾动母亲的心弦，她焦心的看向婴儿房，目光转动，只顾躺在床上玩手机的丈夫更令她无比愤怒。
　　主卧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这对于临近三岁生日的沈翔已是家常便饭了。他从床上蹭下来，蹬上拖鞋朝婴儿房走去。
　　他不知道弟弟为什么哇哇大哭，只能站在板凳上，扒着高高的床栏向床内探头。
　　弟弟的脸已经哭的涨成苹果色，四处乱抓乱蹬的四肢昭示他的不安。
　　沈翔不知所措，可卧房母亲悲愤的大吼让他明白自己得做些什么，于是他机械的模仿着母亲安抚自己时的手法，用手轻轻拂过弟弟的脊背。
　　婴儿停止了哭泣，未经世事、清澈而天真的眼睛好奇的望着他。
　　见沈翊不再嚎啕，沈翔暗松一口气，准备将凳子放回原位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并没能成功撤离，什么东西钳住了他的手。
　　感受到温热、柔嫩的小爪子在抓握自己的手，沈翔僵硬回头。沈翊看到他转过头来，忽得露出一抹笑容。
　　沈翔怔住，沈翊的眼睛实在很黑，黑到能让他看见沈翊乌黑的瞳珠上倒映着泛着光泽的天空和飘过的云。笑起来又很像母亲的眼睛，只要笑了，两轮弯月就会浮于眉毛之下。
　　很秀气的眼睛，沈翔在心里这样评价沈翊的双眼。外婆曾经夸自己的脸精致而秀气，所以秀气大概不会是一个不好的词。那弟弟的眼睛就是很秀气。
　　他慢慢回握住弟弟的手，同时也观察着沈翊标志的眉眼。
　　沈翊刚刚哭的时间不短，体力见底，很快就伴着一个哈欠睡了过去。眼看观察对象昏昏沉沉睡去，沈翔打算离开，而沈翊的手虚虚的挽留了一下。沈翔抽出手的动作顿了顿，移到他的额头上触了一下。
　　将凳子归位轻手轻脚掩掩门，沈翔长出一口气，自己今天也有按母亲说的和弟弟好好相处。

　　样貌出众的沈翔在校园是很受欢迎的，感受到同桌女孩子娇羞而大胆、含情脉脉的视线，他礼貌的点点头回望了一下，引起班上众多女生对同桌的不满和羡慕。
　　下课铃响，前桌的男生砰的猛拍一下沈翔的桌子，两三个男生就簇到他身边。小学的男孩富有极大的嫉妒心和报复心，哪怕只是因为他喜欢的女生跟沈翔打了招呼而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也要带着自己的朋友和沈翔干起来。
　　然而沈翔并无应战之心，他看看表，平静的看着围着他座位的三个男生，开口道：“不好意思，有什么事？”
　　领头的男生看沈翔成熟的姿态，更加气急：“你给我离玲玲远点，我喜欢她，等上了大学我要和她结婚明白吗？”
　　沈翔歪头：“玲玲是谁？”
　　男生腾的熄火了：“搞了半天你连玲玲是谁都不清楚啊。”他清清嗓子，“玲玲就是你同桌。”
　　“哦。”顿了顿，他继续问，“那玲玲知道等她上了大学要和你结婚吗？”
　　男生的脸色变幻莫测，沈翔自知大概是说错话了，道了声歉，背起书包着急忙慌的从教室后门冲了出去。
　　他边跑边抬起手腕，四点五十了，距离五点弟弟幼儿园放学还有十分钟，如果跑得够快是可以赶上的。放下手腕，一刻不敢停的朝幼儿园加速跑去。
　　沈翔已经过完了七岁生日，在父母的争吵中主动担任起接送四岁的弟弟的重任。即使七岁了，沈翔依旧听不懂鸡飞狗跳的吼声中母亲说的借钱和还钱是什么。他只有在混乱中捂住沈翊的耳朵，保证弟弟不会被父亲摔打家具的巨大声响和母亲尖锐的怒号惊的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除了捂住沈翊的耳朵和在父母吵架的时候将沈翊带离现场，沈翔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可以让弟弟像是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长大，所以对沈翊加倍的好。
　　在沈翊眼中，父亲从不做事，脾气很臭；母亲整天投身于工作，脾气阴晴不定，愤怒时会对哥哥和自己暴喝。如果那天恰巧心情不错，就会面带微笑的在饭桌上给哥哥或自己夹菜，但毕竟家里有晚饭这种情况还是占少数；对自己最好的是哥哥，从未发过脾气，还每天拉着自己的手上下学，陪自己放学后在小区的后院一起荡秋千。
　　每每想到这，沈翊脸上便会洋溢幸福的笑容，开始期待上学或放学，这样哥哥就可以拿他凉凉的手牵自己的手了。
　　“小翊。小翊！”是哥哥的声音，在沙坑里埋头奋战的沈翊回过身，满是泥泞脏兮兮的小脸更凸显他眼睛的有神，一双发亮的圆眼在回头看到沈翔的时候弯成了月牙。
　　沈翔本身跑过来就已经气喘吁吁，看着随着沈翊跑近愈发清晰的除眼睛外分辨不出无关的泥脸，更是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撅过去。
　　“怎么玩的这么脏。”沈翔声音里还带着喘，微微蹙眉，“我带你去洗个脸。”
　　和幼儿园老师打过招呼，走进厕所给沈翊仔仔细细的洗了脸。白净的面庞重见天日，沈翔满意的笑笑，牵起沈翊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从幼儿园到家不过七分钟，不管两人再怎么放慢脚步也顶多走十五分钟。上了楼梯，站在家门前，从兜里摸出钥匙。听着屋里叮铃哐啷的声音，沈翔犹豫再三，最后将钥匙揣回兜里。
　　“小翊，我们出去玩吧？”
　　“真的吗？”沈翊欣喜无比，“去小花园荡秋千！”
　　“好呀，那我们走吧。”沈翔微微呼出一口气，跟在活蹦乱跳的沈翊后面下了楼。
　　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小花园空无一人，不过沈翊毫不在意，反正和他玩的也一直只有哥哥。
　　一如往常，沈翊一屁股坐在了左边的秋千上，由沈翔在后面推他。
　　连着推了五下，沈翔问：“可以了吗？”
　　“不够不够！哥哥再推两下。”今天的沈翊还是很贪心，不是追求秋千的高度，而是贪恋哥哥在推他的时候在他背上短暂停留的微凉触感。
　　又推了两下，怕沈翔看出什么端倪，沈翊扭过头对沈翔喊：“可以了，哥哥不用推了！”
　　沈翔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放下了手，小心翼翼的从秋千后挪开，把刚刚随手丢在草地上的书包摆正，拍拍沾上的尘土，再从里面抽出两本练习册，趴在地上开始做题。
　　作业沈翔会在学校趁着课间还有午自习抓紧写完，那陪沈翊玩的时间又怎么能打发过去，找老师要的课余练习册在这个时刻显得尤为重要。
　　如果说在沈翔心里沈翊排第一，那么学业就一定稳稳当当的坐在第二的位置。二年级的沈翔非常有上进心，即使父母从不理睬自己的成绩，为了给弟弟树立一个榜样，沈翔还是努力学习。
　　不为别的，看着沈翊举着自己全科第一的奖状像只骄傲的小公鸡四处向同学炫耀，沈翔就感到很满足。
　　沈翔做题很专注，对沈翊的视线并未察觉。盯着沈翔脸的视线转移，看向他手底下那本厚厚的练习册，沈翊不满的撅起了嘴。
　　凭什么，他恨恨的想，一个连呼吸都没有的死本子，哥哥每次陪我都要带着它。
　　沈翔写完了今天最后一道计算，翻了翻剩余的厚度，大概还够做十天。合计合计，大概下下周再找李老师要新的吧。
　　抬头望着早已停下坐在秋千上的弟弟，沈翊脸上的神色瞬间切换，纯良无害的冲他咧嘴一笑。又低头看看表，将近六点了。父母应该有一方无法忍受，夺门而出了。沈翔伸出手，被沈翊轻车熟路的拉住，离开小花园，像是清醒地开始又结束了一场平静祥和的梦。
　　推开家门，母亲面色不虞，愤恨的坐在餐桌后。父亲不出沈翔所料，没有在家。
　　看来今天最先受不住的是父亲，沈翔和宋釉打过招呼后没有多说什么，牵着沈翔径直朝次卧走去。
　　父母吵架沈翔觉得没什么，只是对吵完架后没有晚饭感到头疼。不过这个问题早在上个学期就得到了妥善的处理，沈翔学校中午会给订了加餐的学生发放牛奶和面包。虽然沈祖庆和宋釉对他的学业不闻不问，但为了面子还是会按时给沈翔订加餐。
　　拉开书包，掏出一盒牛奶和一块装在塑封袋里的面包，插好吸管撕开包装递给沈翊。
　　明明有听哥哥的话在幼儿园多吃一点，但每到哥哥递给自己面包和牛奶的时候还是感觉肚子空空的。于是沈翊高兴的接过，用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余光瞥见沈翊大快朵颐的样子，沈翔的嘴角向上勾了勾。低下头无视自己因饥饿而不断收缩的胃继续写题。
　　九点，沈翔站起身，精力耗尽的沈翊在等待他的时间里不知不觉的歪斜在了床上。
　　沈翔无奈笑笑，幸好睡之前提醒他脱掉了脏衣服，拎起一旁的夏凉被盖在陷入熟睡的沈翊肚子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床不大，是一张宽一米二长一米八的单人床。沈翊不偏不倚贴着墙睡在最里面，倒是给沈翔留了充足的位置。
　　迅速换完睡衣，沈翔坐在床边，拿起两个人的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得整齐。把脏衣服塞进脏衣娄前沈翔扫了一眼沈翊换下的衣服，上面满是干燥的泥点子。
　　轻叹一口气，还是拎起脏衣娄去了卫生间。
　　细嫩的小手一下又一下的揉着浸在冷水里的衣物，在这个时候沈翔才会羡慕有洗衣机的人家。母亲从来都只洗她和父亲的衣服，他和弟弟的脏衣服堆在盆里一次母亲便会破口大骂。自己被骂无所谓，沈翔不想单纯的沈翊为此感到委屈。
　　使劲地拧着洗好的衣服，痛感不断从通红的指尖和空无一物的胃里传到四肢。晃晃悠悠的将沈翊湿答答的薄外套挂在衣架上，缺乏营养的七岁小孩的身高使他不得不跳起来才能让衣架勉强地挂在阳台高高的晾衣绳上。
　　晾好了，他搓搓手，回到次卧，摸到沈翊头上一层温热的虚汗。怕床头柜上的风扇直吹第二天沈翊就要感冒，沈翔侧躺在床边，轻轻的扇起扇子。
　　微凉的风拂在脸上，沈翊紧缩的眉头放松，伸手抱住哥哥的胳膊放松昏睡过去。
　　看着弟弟的睡颜，沈翔也感到丝丝困意。有点累，但这样的日子过着也不错。
　　一个夏天闷热的晚上，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和他四岁的弟弟头挨着头睡去，心里揣着一个希望可以这样过完一辈子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