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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乱 匈奴人冲破 ...

  •   见善向来不爱起早。昨日在马上奔波一天,今早起来身上酸痛。趿着鞋到围房看亭卉,已经退烧了,正睡着呢。
      临近年关,杨彪也未归。仆从都是惯手,家里井井有条,跟走之前没任何变化。听亭灯说阿爹去官府处理事情,需得晚上才回来。
      回家又能做阿爹养尊处优的乖女儿。
      她乐得清闲,又把寝衣换上,从柜里摸出上次没看完的话本子,让亭灯在床头放了两碗酥茶和一叠混糖饼子,看得美滋滋。
      这是长安眼下最时兴的话本子,讲了一家三个兄弟去西域做买卖,被匈奴人截了货,奋勇杀敌逃出生天的故事。
      见善看到精彩处,心上也紧张,一不留神捏碎了手里的混糖饼子。嘎巴一下掉到了褥子上,撒的全是渣子。
      正手忙脚乱地扒拉褥子。未想徐清如早早地来探望,站在窗外喊见善小姐,来谢她昨日带回来的甘草膏子。
      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不算什么。谈家曾受过徐家救命的大恩,只是一点药材而已,算不得什么。
      但官宦人家讲究多,接受了你好处,定是要来表达感谢的。作为社会下九流的商户,岂能拂了世家的面子。
      赶紧草草裹了一件外衣来堂屋,心想这位徐小姐向来看不上她,互相糊弄几句得了。
      结果一打开厚布帘子,徐彻也在。见善赶紧把帘子放下。
      徐彻长身玉立,站在堂屋。长发用皂绳束起,黑压压的一片,更衬得眉目清润。
      一双沉静的眼抬起,乌靛靛的,藏着万水千山。微微一动,像是深渊静水里投了石子,有层层波澜漾开,引得人一再驻足。
      同云中男人不一样,他的眉并不粗犷。只是明晰一道,干脆利落,像是用上好的毛笔画上去的。衬着这眼,像画上的男子被神仙点了眼睛,赋予神采,活过来一般。
      两年前初见他的时候,见善从来没见过这样俊秀的男子。生得好,穿的是蜀地来的细绸,绣些暗纹,并不显富贵。随风起来,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的风雅。见善回到客栈,同父亲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久,直夸徐家郎君生得好。
      如今一朝天翻地覆,徐家全族沦为官役,被发配来边塞服役,只有徐太公因年岁高幸免于难。云中天气冷,不能再穿皮毛细软,只能身着皂色麻服。到底还是寒凉了些,唇色有些发白。
      乍见她穿得不甚整齐,徐彻不动声色地把眼神错过去。
      见善一怔,说不清道不明什么滋味,心头有些不自在。
      平日在家里无状惯了,见了外人倒不好意思了。理好了头发衣裳,老老实实地踏上鞋子,才出来招待徐家兄妹。
      徐清如年纪比见善年纪小些,出身在徐家,现下又是官奴身份,寄住在谈家,礼数上必然是齐全的。规规矩矩地半蹲行礼,轻声叫了声善姐姐。又谢她出去办事还想着他们兄妹,平日里也多有照顾。
      见善忙还礼,问她与徐彻的平安,教她不要多心,安心住下。又提到定襄疫病严重,近日少出门,膏子日日要喝,喝满七天方可。
      一番寒暄后,徐清如自觉礼数不缺,该是告辞的时候了。便起身与哥哥一同告辞。
      临别前,徐彻同见善告别,说近日官府管的严,需要他兄妹二人日日去官府点卯,过几日再回谈府。他看谈东家近日腿脚不佳,可以去南边温暖处过冬,等春日了再回来。
      这话由徐彻口中说出已经是破天荒了,自从来到了云中,他恪守“男女大防”,不似年少时那般好亲近,更没说过什么亲切话。
      见善纳罕,嘀嘀咕咕的回了屋。
      两兄妹伴着走回后院。徐彻嘱咐妹妹,近日已经收到了祖父的来信,边关恐怕有异动,要做好准备。
      徐清如明白,早晚是要回长安的,看来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自己也能离谈家远远的,再也不用穿麻布睡火炕,跟一群贩夫走卒打交道。
      入夜飘起了茫茫白雪,有半个手掌大。按照云中郡惯例,夜晚下雪,更夫不出门。
      匈奴人的马耐寒,但怕冻,这种天气是不出帐篷的。城墙和瞭望台上多留了几条细狗,偶尔吠叫几声。
      见善正睡得懵懵懂懂,突然听见父亲在唤她。迷迷瞪瞪睁开眼,父亲坐在炕头摇她。窗外人影绰绰,来来往往,火光凌乱。听说话声音是亭灯他们。
      “阿爹怎么穿成这样,大晚上要去哪里?”
      谈石头催促女儿赶紧起身,提来马靴给女儿套上。“善女别害怕,匈奴人打来了。赶快穿衣服,咱们得准备着。”
      见善手脚发软,下炕时踉跄了下。就着脸盆里的凉水搓了搓脸,赶紧到衣柜里找衣服套上。
      出门一看,杨彪竟然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指挥伙计们把库房里的刀子斧头搬出来分发。后院地窖里存的皮甲,皮靴,挨个提上来,给伙计分出去。
      女人们忙着烧水,熬面浆。雪水在锅里化了,被浇到墙头上,形成了滑溜溜的冰面。
      面浆熬好了,倒在皮甲和竹甲上,在冰天雪地里冻上,又厚实又坚固。
      谈石头收拾好要紧家当,给见善揣在怀里。又摸出来一件细软甲,让女儿套在衣服里面。
      见善小时候常遇到匈奴人来攻城。但云中城城墙用黄粘土做成的砖砌而成,里面泥里还掺了当地韧性极佳的干草。黄泥晒干了之后,冬天冻得实,任刀砍斧劈都不留痕迹。匈奴人没有一次打得进来。
      当年程将军把匈奴打出阴山外的那次战役,就是以云中城为大本营。至今县衙里还留有当年的演武场,每年秋收后,民兵都会在里面操练。
      见善希望这次也像十年前一样,有惊无险的度过。
      锣声隆隆,里长在街上大喊,各家男丁去演武场上集合,领取兵器。每户出两个女眷去瞭望台下熬水,照顾伤兵。
      邦邦几下,有人在用力敲门。
      亭舟打开门,里长儿子在门口扒着门喊:“谈东家,前头打得厉害,快叫你家男丁全都过去吧。女人也不羁,多多来几个。县里武器吃紧,把你家押货的兵器都带着。”
      谈石头忙应声,“我这就带伙计过去。”说罢翻身上马。
      里长儿子一看这架势,拎着火把又折返回来。
      “您这跛脚子可别添乱了,叫您家彪子带人来就成。前头伤兵多,药材,麻布派几个女眷骑马送着。”
      说完,颠颠的跑到下一家去敲门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般砸在了谈石头的头上,他怔在了原地,定了定神,才召集伙计披挂甲具兵器,由杨彪领着出门往县衙去。唯独亭舟不说话也不动弹,谈石头叹口气,留他与亭灯、吴嫂去库房里搬东西。
      把伙计们送出门,谈石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几只狗叫起来,孩子哇哇的哭。街上来来往往全是人,地上散着竹筐扁担,乱糟糟一片。
      现下匈奴又打过来,只有杨彪撑得住家里。本以为自己还能顶一半用,等到见善掌家便好。没想到自己已经无用至此,打仗都被人嫌拖累。
      边疆十年的和平让云中人都产生了错觉,以为盛朝国力强盛,再也不会有边境的祸事。若是从今以后都是乱世,见善一个女流要如何自处。现在想想,招赘杨彪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下午在县衙把杨彪领回来时,自己路上特地与他讲了与亭灯成婚的事,也不知他考虑的怎么样了。万一自己没熬过乱世,他真的娶了亭灯,日后还能忠心对待见善吗?
      心里又是后悔不迭。
      见善眼见谈石头心绪不佳,忙上前把父亲领到亭卉房里,让父亲看顾好亭卉。自己带着亭灯和吴嫂到前院里装框子。
      草药,麻布,麻绳都整齐码进竹筐里,装成两框,便挂在马上。亭舟这才动弹起来,把马蹄子裹上粗布,用麻绳札紧,以免在雪地上滑倒。
      亭灯忧心杨彪,坚持骑马跟着见善去县衙送物资。两人一路奔波,躲着道边奔跑的行人,来到县衙。只见大堂里躺了很多受伤的兵卒。哀嚎的声音不绝于耳。眼看着有身上擦烂的,断腿断胳膊的,面上糊了血的。
      有个兵卒的血都从门里流到马蹄子下边。亭灯望见血乎乎的一片,用帕子捂着嘴,险些吐出来。
      见善见吴大夫和他小女儿桂心正在门里忙碌,忙把东西卸下去搭把手。陈大夫正拧着眉毛骂闺女,见见善来了,立时松了口气。
      “谈丫头来,你带着桂心,捡伤势轻的擦洗包扎一些。桂心胆子小,不敢碰,给你打下手。”
      见善应了一声,扯了两卷子麻布就去了偏房。早知道多带几把剪子,现在腰上只别了一把短刀,勉强可用。
      桂心只有九岁,哭哭啼啼地跟着。地上只有一盆水,已经被血污的几乎成黑色。见善叫桂心把血水倒了,捡外头没踩过的干净雪弄上一盆子过来。桂心蹬着梯子上了屋顶,勉强扒了一盆。下房顶的时候脚底一滑,险些栽下来。好容易搬回来,见善已经割开伤兵的衣服,用麻布擦拭里面的伤口。
      皮肉翻飞,血液涌出来,打湿了麻布。
      见善眼前一阵发花,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些年去地牢里看阿爹。当时阿爹的腿也是这样,被打得血肉模糊,看不出形状。她一点点地把伤口里的碎木屑抠出来,给阿爹敷上了药材。甚至都不敢哭,生怕眼泪掉下来蚀到阿爹的伤口。或许是憋得狠了,从那以后再没流过眼泪。
      兵卒苏醒,觉着疼,便哀嚎了起来。见善定了定神,就着雪水擦拭伤口。伤口遇冷止血快,见善裁开麻布,结结实实捆上。这是她听长安城里的狱卒说的,有的犯人没人照顾,受了刑之后靠些偏门方法治病。
      亭灯吐得昏天黑地,见她实在熬不过,见善便让她回去再运些止血的草药和柴炭来,在县衙能烧一些汤药给伤员喝。
      亭灯应声,策马出了县衙。本想去城墙边看看杨彪和伙计,半路却被人拦下来。只得先回谈家。
      平日里热闹整洁的谈府此时也是一片萧条。有小娃儿跑来偷粮食,撞在自己身上。她也没心思训斥小娃,把粮食袋子卸下,教他赶紧回家。
      庭院里很黑,只有亭卉房里亮着灯。谈石头坐在炕上,愣愣的盯着烛花。
      “东家,外面怎么这么大声音?”突然听见亭卉喊他,谈石头突然惊醒。
      见亭卉神色清明,脸色不那么烧红,知道是快大好了。哄着亭卉,“无事,外面在打匈奴人,东家来看看你。”
      “见善姐姐呢,她从定襄回来了吗?我清早好像听见她说话了。”
      谈石头叹了口气,腿也隐隐地痛起来了。把甘草膏子沏上,说这是见善带回来的。
      亭卉嫌膏子味道苦,掀开被子找水喝。谈石头赶忙取下灶上的茶壶,满满地倒了一碗。
      若是自己弟弟和弟媳还在,想必也会像自己担心见善一样,为她的前程忧心。
      亭卉苦得厉害,猛灌了几口。“匈奴人是不是很厉害。我们能打赢他们吗?”
      谈石头摸摸她的头,往碗里放了两块杏脯泡着,“不妨事,当年程将军来,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亭卉疑惑,“那东家在愁什么?”
      谈石头苦笑,“东家正愁把见善聘给谁,亭卉觉得哪个郎君对她好?”
      少东家聪明厉害,没人配得上她。人们都说,杨彪未来是要给她当郎君的,可在她看来杨彪五大三粗,一点也配不上她。明明是个仆从,做事却总是要压少东家一头,显得像少东家仰仗他一样。“东家别愁,以后我给见善姐姐做闺女,养活她一辈子。”
      听到亭卉稚气的维护,谈石头轻松了许多。半开玩笑说,“亭卉以后也是要找郎君的。让亭舟做你郎君好不?”
      “那不成!”亭卉脸红了,吵嚷起来,“我才不要那个闷南瓜”。
      砰的一下,门突然被撞开。杨彪捂着胳膊冲进屋内。血滴滴答答流在地上,分外瘆人。
      “当家的快走!匈奴人打进来了!”
      谈石头脸色一下子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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