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右耳玫瑰

1、第1章 重逢 举手之劳

　　“亲，您好。1服的更新补偿礼包出现bug，导致您刷到了价值万元以上的装备。今晚20点整，服务器将进行一分钟闪退更新，统一重置各位玩家的装备库，请您知悉。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我们……”

　　话筒那头炸开一串不堪入耳的谩骂。许池鱼深吸一口气，咬住牙根，嘴角却熟练地上扬：“是是是……是我们的工作疏忽，给您添麻烦了，请您多包涵……”

　　第九十八个。这是她今天打的第九十八个道歉电话。VIP玩家脾气一个赛一个大，开口就问候祖宗十八代，她捏着嗓子赔笑，耳膜被吼得嗡嗡作响。

　　挂断电话，她转头看向隔壁工位的徐晶晶。

　　徐晶晶摘下耳麦，整张脸贴在桌面上，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许池鱼低头瞟了一眼手里的VIP名单，还剩一长串，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还有一百零一个VIP……离下班还剩俩小时，今天又得加班了。”她捶了捶发酸的肩膀，强行给自己打气，

　　“我是打不死的社畜，加油！”

　　徐晶晶哀嚎一声：“鱼儿，我是真服你。那些VIP个个财大气粗，说话跟吃了火药似的，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这边全是普通玩家，级别不高，可我对着话筒喊了一整天‘亲~’，嘴都快亲秃噜皮了。”

　　“我这儿全是VIP，不好声好气哄着，谁给咱公司充钱呀？看开点嘛。”许池鱼冲她眨眨眼，“要不，晶晶美女帮我分担几个？”

　　“别别别，我赶紧把剩下五十个普通玩家安抚完，争取按时下班。最多……晚上帮你带饭回公寓。”徐晶晶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把耳麦扣回头上。

　　墙上的挂钟走到晚上七点，许池鱼终于拨到第一百九十九个电话，嗓子已经哑得快冒烟。她盯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职业笑容，拨了出去：“亲，您好，我是酷玩游戏的客服……”

　　许池鱼从小就是个乐天派，乖巧温顺，逢人三分笑。父母离异那年她才读小学，母亲在她初中时撒手人寰，丢下她和弟弟两个半大孩子。说起来也算命运多舛，但她愣是没被压垮。外公外婆把她拉扯大，一碗一碗的热汤、一句一句的“鱼儿别怕”，把那些被父亲遗弃的委屈填得严严实实，让她觉得那些伤痛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能进天拓，许池鱼偶尔会心虚。京北大学的招牌确实亮，可她读的是二本线的园林园艺专业，一心想当个花艺师，可惜这行太小众，她一个萌新连门槛都摸不着。当初是抱着“反正不会中”的心态跟着同学填了网申，面试时专业知识答得磕磕绊绊，最后却凭着出众的外表和落落大方的谈吐稀里糊涂地过了。现在她负责海外和国服的双语客服，英语底子好，倒也算物尽其用。

　　有时候她会偷偷琢磨：老板到底看上我哪点了？难不成是面试那天在食堂蹭的那顿饭？可转念一想，这几年毕业生找工作难于登天，管它怎么进来的，先站稳了再说。白天上班接骂，晚上回家啃花艺教材，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狠——梦想和饭碗，她一个都不想丢。

　　终于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手机里挂着的游戏突然叮叮响了两声。她点开界面，一条消息弹出来：

　　“小鱼，我来了~上线带你去峡谷。”

　　鱼渊。三国战地里的大神，全区横着走的那种。

　　三个月前，为了工作硬着头皮注册账号，许池鱼对游戏一窍不通，硬是夜以继日地练，累得眼冒金星。和鱼渊相识于一场跨服赛，她手忙脚乱拖了他后腿，本以为要被骂得狗血淋头，结果对方只回了一句“没事”。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CP，自那以后，她在三十二服里简直横着走，谁见了都得叫声“鱼嫂”。

　　“渊哥哥，我今天好累，明天再打好不好呀？”她发了个撒娇的表情。

　　对面秒回：“好，明天老时间。”

　　许池鱼轻轻舒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刚站起身，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外婆。

　　她心里咯噔一下。外婆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怕打扰她工作。这个点打来，一定是出事了。

　　“喂，外婆？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发颤：“小鱼……小泽出事了。班主任刚来电话，他在宿舍跟同学打起来了，把人家腿打断了……对方父母报警了，把他带到派出所，说要告他，让他留案底，不让他参加高考……怎么办啊……”

　　许池鱼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声音却稳得像一潭水：“外婆，您别急，我现在就过去。路上我会跟班主任继续了解情况。您在家好好待着，把门锁好，有我在，您放心。”

　　挂了电话，她抓起包就往外冲，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几下，约了辆网约车，直奔宜市一中辖区的派出所。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疼。

　　许羽泽瘫靠在简陋的木椅上，双手抱胸，指节捏得发白。鼻尖冒出一层薄汗，脑子里乱得像被猫挠过的毛线球——完了，许小鱼这回肯定要骂死我。自从妈走后，姐就替他扛了半个妈的担子，吃穿用度、学业琐事，事无巨细全揽在身上。高中这三年，为了不让外婆太操劳，她悄悄打了多少份工？便利店、花店、快餐店，周末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去打工的路上……

　　想到这些，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是故意惹事的。

　　是方铭阳那张嘴太脏——说他妈妈是小三上位，还编排出许小鱼的浑话。那些字眼砸过来的时候，他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什么后果都没顾上，上手就推了。方铭阳在推搡里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腿当场就折了。

　　走廊里，方铭阳的父亲正扯着嗓子和民警说话，声音里全是居高临下的蔑视：“警察同志，这就是校园霸凌！我跟你说，我绝不可能算了！我儿子明年高考，腿断了怎么复习？怎么上考场？高考是一辈子的事，这事没完！”

　　民警耐着性子劝：“方先生，您先消消气。我们查过楼道监控了，是您家孩子先出口伤人，侮辱人家家人，这孩子一时冲动推了一下，您儿子是自个儿踩空摔下去的，不能硬扣霸凌的帽子啊，他也是要高考的。”

　　“警察同志，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方傲天一拍桌子，“什么叫他自个儿踩空？他不推能踩空吗？我实话告诉你，宜宾公安分局的李局长是我大舅子！你今天要是敢包庇他，我让你这个片警都干不下去！”

　　民警嘴唇动了动，硬是把话咽了回去，面色难看地退到一边。这种仗势欺人的主儿，惹不起。

　　许池鱼火急火燎地冲进派出所大门，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胸口剧烈起伏：“警察同志，请问许羽泽在哪儿？”

　　“你是他姐姐吧？刚才电话里沟通过了。”民警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先跟对方家长沟通沟通，看能不能私下和解，别闹到民事法庭，孩子还小，落下案底就毁了。”

　　“好……好的。”

　　许池鱼循着民警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瞥见坐在角落里的许羽泽。少年耷拉着脑袋，校服袖口蹭了灰，嘴角有一小块淤青，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只被雨淋透的落汤鸡。

　　她走过去，没骂他，没问他，只是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紫菜饭团，用保鲜膜裹着，还带着余温。

　　“小泽，拿着，先吃点东西。”

　　许羽泽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许小鱼……对不起。”

　　“没事。”她替他拢了拢扯歪的领口，“姐会处理好的。你在这儿等我。”

　　她转身出了门，往走廊尽头走。方傲天正坐在长椅上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你赶紧给小阳买点饭吃！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怎么当妈的？我这还没处理完，完事儿再去医院，挂了！”

　　许池鱼脚步顿了顿。这人，脾气确实差。

　　她定了定神，走到方傲天面前，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叔叔您好，我是许羽泽的姐姐。真的非常抱歉，虽然小泽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因为他才让您儿子受了伤。所有的医药费我们全包，您看能不能……撤了对他的控诉？他还是个学生……”

　　“你他妈谁啊？”方傲天猛地站起来，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她脸上，“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我方傲天的儿子能让人白欺负？我们家不差钱，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让你们姐弟俩在宜宾待不下去！”

　　他说着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许池鱼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她咬了咬唇，又跟上去：“叔叔，您听我说……”

　　方傲天猛地转身，手掌高高扬起，朝她脸扇过来。

　　许池鱼瞳孔一缩，下意识闭上了眼。

　　算了……让他出完这口气，也许就好说话了。

　　这是她从小在人情冷暖里滚出来的生存哲学——脸皮要厚，腰要软，能忍就忍，把亏吃到肚子里，等对方松口了再找转机。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她猛地睁眼，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在她面前，五指攥住了方傲天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堵墙。方傲天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曾几何时被它攥在手心里。许池鱼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白衬衫袖口，腕骨分明。

　　目光再往上，撞进一双狭长漆黑的桃花眼里。

　　顾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可那双眼睛落在方傲天身上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位先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算得上客气，“这里是警察局。”

　　方傲天被他盯得头皮一麻，抽回手，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哼！走着瞧！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池鱼垂着眼，耳根烫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顾渊低头看了她一眼。狭长的眼尾微微挑着，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掠过，像春风拂过湖面，一触即分，不留痕迹。

　　“举手之劳。”他说。

　　语调客气，礼貌，疏离。

　　他收回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不疾不徐，白衬衫的下摆被走廊穿堂风带起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许池鱼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那句“告辞”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根针。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走廊尽头，顾渊拐过转角，脚步终于顿住。

　　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过方傲天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她发梢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闭上眼，嘴角无声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