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川重渡》半砚清秋

6、十年胃药，分寸温差 办公棚内灯

　　办公棚内灯光惨白，机器嗡鸣、人声嘈杂，衬得角落的江逾白愈发清瘦单薄。
　　他依旧挺直脊背，强压着胃部的钝痛，指尖平稳握着铅笔，细细修正图纸线条，身姿挺拔、姿态倔强，看不出半分脆弱，唯有眉心微蹙的弧度，泄露了隐忍的不适。
　　陆砚辞缓步走近，身影轻轻笼罩住桌面，隔绝了头顶刺眼的灯光。
　　江逾白敏锐察觉到身前的阴影覆盖，笔尖骤然一顿，下意识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迅速敛去，恢复惯常的温润疏离。
　　“陆总。”他起身颔首，语气礼貌克制，恪守着体面的职场分寸。
　　陆砚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面色、紧蹙的眉心之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还在赶工？”
　　“收尾一组立面结构数据，核对完就结束。”江逾白语气平稳，刻意淡化自身不适，不愿显露半分脆弱，“今晚辛苦陆总亲自巡查工地。”
　　他习惯性将对方的深夜到访，归为甲方常规的工地巡查工作。
　　陆砚辞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沉静，仿佛能穿透他刻意伪装的坦荡与坚强，直抵心底：“工期重要，身体更重要。”
　　简单一句叮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怀。
　　说话间，他抬手从随身的黑色哑光皮质手包中，取出一盒密封完好的胃药，外加一小支独立包装的温养养胃冲剂，轻轻放在图纸空白的边角处。
　　药的品牌、剂型、温和度，都是十年前江逾白常年备用的款式，温和养胃、不伤肠胃，适配他敏感的胃疾。
　　整整十年，品牌未变、款式未变，是陆砚辞记了十年、备了十年的习惯。
　　“工地夜间湿冷，劳累容易旧疾复发。”陆砚辞声线低沉克制，不动声色解释，“常备着，以防万一。”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盒熟悉到刺眼的胃药上，心底骤然一震，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十年足以改变太多人事，容貌、身份、地位、境遇皆已翻天覆地，可对方竟然还记着他年少时的小毛病，记得他适配的药款，甚至常年随身携带，时刻准备着。
　　这份细碎、绵长、跨越十年的惦念，远比任何盛大的偏袒、高调的兜底，更戳人心底。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推辞：“多谢陆总费心，我自己有准备，不用麻烦。”
　　他不敢轻易接纳这份温柔，怕这片刻的暖意，只是自己又一场自作多情的错觉，怕好不容易封存的过往，再度彻底崩塌。
　　陆砚辞没有强迫，也没有收回，只是指尖轻轻抵在药盒上方，稳稳按住，语气平静却笃定：“放着。备用而已，不算麻烦。”
　　两人指尖距离极近，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在微凉的晚风里交织，电流般的细碎触感悄然蔓延，瞬间击穿了十年的疏离壁垒。
　　江逾白指尖微僵，下意识收回手，垂眸避开对方深邃的视线，心底旧情暗涌、纷乱难平。
　　陆砚辞看着他刻意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即逝。他收回手，直起身，恢复公事公办的沉稳姿态，不再提及私人琐事，只淡淡叮嘱工作：“后续夜间加班注意安全，有任何场地、流程、外界干扰问题，直接对接项目部负责人，无需自行承压。”
　　“明白。”江逾白应声，语调平稳克制。
　　简单两句对话，再度拉回职场甲乙双方的体面距离。
　　陆砚辞没有多做停留，不多打扰他的工作节奏，转身缓步离开办公棚。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融入沉沉夜色，悄无声息离去，只留一盒静静躺在图纸上的胃药，证明他深夜来过、默默牵挂。
　　晚风穿棚而过，吹动图纸边角微微翻卷。
　　江逾白伫立原地，久久未动，目光凝在那盒熟悉的胃药上，心底的疑惑与酸涩层层叠加，无人可解。
　　十年陌路，十年隔阂，偏偏又有着十年未改的细碎惦念与极致偏爱。
　　他愈发分不清，当年的决绝离散，到底是年少情断，还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