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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温 他随身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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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江面那端漫过来,把工地高耸的钢架染成暖调的轮廓,隔壁片场的白色布景棚也镀了一层薄金。塔吊起重臂在暮色里缓缓停转,施工嘈杂渐渐低下去,混凝土和金属缓慢散热的气息被晚风推送着,铺满整片滨江岸线。
江逾白送走最后一批施工监理后,独自留在样板段露台上。安全帽摘了挂在护栏边,终审整改文件他核对到最后一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的签字和印章他已经过了三遍,理论上早该收工了,可就是没走。连日熬夜的疲惫在紧绷的神经松开后一股脑涌上来——胃里那阵隐晦的钝痛从下午开始若有若无地吊着,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卵石,每次呼吸深了都会轻微撞一下内壁。他靠着护栏站了一会儿,闭眼揉了揉眉心。这种状态他知道,身体在说该休息了。可他惯性地又站了一会儿,习惯了用“把最后这点收完”来麻痹自己。
暮色更浓了,江面从金红变成橘灰。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沉而稳。不需要回头——这个步频他听了十年,从高三教室水泥地听到工地露台钢板面,变化不大,只是比少年时代更沉了一些。
江逾白直起身,把垂在身侧的手从胃的位置拿开,转身时脸上已换回了惯常的平和。陆砚辞站在露台入口,落日最后的光斜斜打在他肩上,深灰西装面料泛着一层暖融光泽。整日奔波的痕迹只在他眼底留了一道极浅的倦色,其余都被那身妥帖的穿着收好了。
“还没走?”
“收尾几组数据。”江逾白把文件夹合上拿在手里,“陆总呢,还在巡查?”
陆砚辞抬步走过来,在护栏旁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人距离。他的目光在江逾白脸上停了一瞬——从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眉心褶皱滑到他领口露出一小截的锁骨线条。又瘦了。工地连轴转的强度他心里有数,但亲眼看到冲击更大。
“身体不舒服?”不是试探,是陈述。
江逾白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面这个人太了解他了,从高三那年就知道他胃不舒服时会下意识把左手收在身侧,就知道他强撑时耳朵尖会微微泛白。十年过去,这些习惯他还留着,对方显然也还记着。
“一点胃不舒服。不严重,回去吃点东西就好。”
“你吃了?”
“……还没。”
陆砚辞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两三秒,远处江面上最后几艘轮渡的汽笛声沉闷地传过来,混着工地混凝土缓慢散热的细碎响动。然后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深灰色金属盒——不大,比烟盒略小,表面被磨得微微发亮。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几排独立包装的温和胃药和冲剂包,和上次工地给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把金属盒递过来:“随身盒。你那个大包装放家里就行,这个揣兜里方便。”
江逾白低头看着那只金属盒。表面磨损痕迹是反复开合、长期随身的印记,边角有一道细长划痕,像被钥匙或硬物蹭过。这人随身带着一整盒胃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那天在工地见他胃不舒服之后,还是从更早以前、从他回到南城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陆总——”江逾白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不用每次见到我都给东西。药也好,水也好,姜汤也好——你这样,我没办法只把你看作投资方。”这话太直白了,超出了他们之间默契保持的分寸线。可他在心里压了好几天,每一次陆砚辞不动声色递过来什么,他心里那条用来划界的线就被蹭掉一点颜色。
陆砚辞看着他,夕光把眼底情绪照得很清楚——深的、稳的、带着一点被这一句话轻轻碰到的涩意:“我没让你只把我看作投资方。你愿意当我是什么都行。但东西我得给。看到了做不到,比直接让我走还难受。”
江逾白抬眼看他。风从江面吹过来,把额前碎发吹乱,他没抬手理。两个人隔着那只深灰色金属盒对视。他伸手接过盒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陆砚辞的掌心边缘——温度是温的,不知是被体温焐热的还是被落日晒的。他把盒子合上放进工装裤侧袋,平整的口袋被撑起一个小小的方形轮廓。
“我收下了。但你别每天都来工地。”
“为什么?”
“因为我会分心。”江逾白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面最后一片橘红色光线消失的地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这样,我没法专心改图。”
陆砚辞的嘴角弯了很轻的弧度:“那我不来的时候,盒子里的药够你撑三天。吃完了告诉我,我让人送。”江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回去了。”
“开车慢点。今晚有雨,伞在副驾座位底下放了一把。”
江逾白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两个人肩侧的距离只有一掌宽,他能闻到陆砚辞身上残留的雪松木质调香水味,被晚风稀释得很淡。他没有侧头,低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走下露台。
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工地,值班室灯还亮着,有工人坐在门口吃晚饭。走到停车场时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比刚才更低了,远天有隐隐闷雷从山那边滚过来。拉开车门,俯身往副驾座底下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把黑色折叠伞,用防水布套裹好,卡在座椅滑轨缝隙里,放得妥妥帖帖。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把那只金属盒从侧袋拿出来放在中控台边上。盒盖金属表面被车内顶灯映出一点微光。他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整齐的药片和冲剂包,然后合上盖子发动引擎。雨是在他驶上滨江路时落下来的。起初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继而连成线,很快整条路都模糊在水幕里。他打开雨刷慢速挡,刮片来来回回把水推开又让新的水覆上来。
一只手伸到中控台上,指尖碰了一下那只金属盒的盖子——没有打开,只是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收回手握紧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湿漉漉路面上。雨声包围了整辆车,南城灯火在水汽里晕成暖色光球。胃里那阵钝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下去了,也许被那只盒子里装着的东西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温度暖了一下。他不太确定,也不打算深究。转弯时才发现自己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很轻,自己都没完全察觉。
雨夜的路还长,但有个盒子在副驾座上。他觉得这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