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师尊又在见死不救》长殷眉

1、第 1 章 云家村被灭

　　“你就把这朵兰花送我嘛~好不好，我下次作画送你！我扯着来人雪白的袖子，眼巴巴地瞅着那人另一只手里的兰花。
　　他抿唇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眼里溢满宠溺，递过花来：“本就是要送你。”因为你衣服上经常纹有兰花。这句话在他齿间过了一遍，又咽了下去。
　　我忙不迭接过来，凑到鼻下轻嗅，馥郁芬芳，沁人心脾。
　　“回吧。”他沉声。
　　作别后回屋掩了门窗，我将雪玉兰花凑到鼻下，唇瓣蹭过花瓣，好像嗅到了他袖间的清香。
　　一梦转醒，我失意地捂上脸。
　　为何又是一场梦？
　　自幼时起，这梦断断续续，已有五年之久。

　　五年前，黑风林下。
　　“小姐，这车轮卡住了，里面的轮轴坏了，现在工具不足，还得去镇上请人！”
　　仆人焦急万分，眼见天色将黑，在这林中，实属危险。
　　“速去速回吧。”
　　仆人去后，林中寒鸦惨叫，凄风朔朔，寒气不住地往车缝里灌，风将门板撞得阵阵作响。曾经看过的画本子，纷纷灌入脑海，一张张青面獠牙浮现眼前。
　　我深吸一口气，攥上胸口的玉石，默念佛偈。
　　背到最后，实在忘词，不禁悔恨爹爹督促我背诵佛经时，安排小厮与我配合，瞒天过海，在爹爹眼皮子底下作弊。
　　“桀桀桀——”一阵沙哑的冷笑声将我吓得一哆嗦。顿时欲哭无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没想到你江大掌门也有重伤的一天，可算让我捡到漏了，今日你落入我黑风林，怕是插翅也难飞！”
　　本着就看一眼满足一下好奇心的打算，我悄悄将窗帘掀开一条缝。
　　没想到只这一眼，便让我念了五年，日思夜想，片刻不忘。
　　那山妖口中的“江大掌门”，非我想象中苍颜白发之貌，而是白衣轻袍，松竹般的背影纤尘不染，袖带当风。
　　那一刹，莫名的悸动触动心绪，我看到了雪山皑皑，常被冰雪。
　　恍然间，又是他涉过滚滚红尘，白衣轻袍，朗朗拂袖而来。眉睫上的雪色，映着天地苍茫，撞入心魂。
　　是隔世的一眼，还是今生的结缘？
　　未待那山妖说完，剑出凛凛，皓然白光射出，长虹贯天，清气乍现，惊现星辰，以平淡一剑破开苍穹。
　　那妖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在满天星辉之间爆开，碎作了齑粉。
　　那抹白衣离去之前，我仿佛听见他冷哼一声。

　　当夜。
　　黑风林中的寒意仍未褪去，我手脚冰凉，捧着丫鬟熬的姜汤，有一勺没一勺的浅啜。
　　世事险恶，佛修、凡修、仙修、妖修、鬼修、魔修，六修并存，互相牵制，以七大门派为首，仙修三清门、魔修移魂宫、妖修弥艳楼、凡修君子堂、凡修碧海听潮阁、佛修大金光寺、鬼修桃花谷，各自执掌六修，天下大势也算是安定，不至于兵戈扰攘、纷争四起。
　　六修并非有善恶之分，而仅是功法区分。
　　仙修、佛修和凡修以人身修行，仙修遵循古法，效仿九天之神，断情绝欲，不染红尘。凡修食人间烟火，自创门路修行，亦不可小觑。佛修以普度众生为己任，遍历人间苦，多为苦行。
　　魔修以魔身修行，人、妖、鬼、仙、神皆可入魔。妖修仅限于妖族可修行。鬼修也仅以鬼身修行，修行高深者才可在白日现身。
　　仙修、佛修可作恶，魔修、妖修亦可为善。正邪有异，此消彼长，世间已是百年来未有大的战事。
　　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在修行者手下不过蝼蚁。
　　浅浅叹息一声，托着脸：“那个江掌门还挺帅的……”

　　入梦也，却有白衣翩然而至。
　　“是你？？”我惊到，这位翩若惊鸿踏影来的白衣青年，那一身气度，不正是黑风林中的“江大掌门”？
　　适才只见了他的背影，已觉惊为天人，现下见了本尊正脸，三魂失了七魄。
　　眉目里有着化不开的万年冰雪，眸若深潭，颤睫间几欲要将我的神魂吸入。鼻梁翘挺，唇薄微抿，面部线条柔和而完美，有着极致的中性美。
　　江扶疏也很无奈，鏖战沉睡心魔后旧疾爆发，又逢桃花谷主焦离暗算，一时不查中了那黑风林妖主的妖息——入梦魇，入梦后不得魂归本体，而是往他人梦境而去。
　　心神受损，索性不再费心破解，在此梦境恢复一番也好。
　　见他盘膝独坐，阖眼休憩，我怯生生凑过去：“你是仙修吗？”
　　江扶疏眼皮不动，喉结微动：“是。”姑娘家声音娇软，他并不在意，只是她一身格外醇厚的清气，让他忆起了黑风林中曾遇见她。
　　凡人已鲜少能有天生如此灵秀之人，若能收归三清门，潜心修行之后，必能成就一番造化，且自己膝下无徒……江扶疏一边打坐调息，一边斟酌。
　　“啊？”我的失望之色浮于言表。及笄之年将至，父亲正在愁于择婿，这么俊美的人，若能成就一番美事，岂不是睡觉都要偷着乐。
　　修行分九品至一品，江扶疏作为天生仙骨，早已突破一品之顶，凡人心念不需读心便可了然。觉察到这姑娘想法，他眉头不着痕迹的挑了一下。
　　修行数百年，情丝已弃，他苦恼的并不是这姑娘天马行空的想法，而是她身上的清气过于浓郁，甚至接近于……神息，若是入了他修，于仙修极为不利。
　　思至此处，他斟酌开口：“你…….可曾想过摒弃七情，入我仙修？”
　　我眨巴眨巴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啊？”
　　他如珠玉滚落般清隽的声音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我连连摆手：“不不不，仙长，我家父母尚在，家有幼弟，尚有余钱，实在不至于出家。”况且还要择一名良婿。我在心中默默补上一嘴。
　　江扶疏暗窥命理，心中骇然。这姑娘……早晚也要入仙门，也罢。
　　“也好。”他朗然拂袖，衣袂飘飘，“倘若你日后想入仙门，随时可上我三清门求师。”
　　“你是三清门的？！”我一下子悟出他话里的信息，旁人又叫他掌门，那岂不是三清门掌门，江扶疏！
　　我噌地调起来，指着他：“你你你！”他却未再多言，禁锢已解，他拂袖而去。
　　此后五年，他时常入梦，许是我也中了那黑风林妖主的入梦魇吧。
　　江扶疏也觉得十分困扰，此后五年，凡重伤伤及根本时，总会飘忽入梦来。豆蔻少女逐渐长大，眉眼浓烈，酿开的风情愈发醉人，是他不能解，还是不愿解，他不肯想。
　　便让她以为都是梦吧。

　　从怅然中清醒过来，我苦涩的轻叹一声，披衣起身，眼皮猛跳，隐隐有不祥之兆。
　　“小姐，你醒啦~”我推门而出，春影正在院里打理花草，见我出屋，便同我打了个招呼，言笑晏晏，娇若桃李。
　　春影虽是我的侍女，却与我一同长大。我与春影形同姐妹，买回来的饰品衣裳，没有一回不与她分享的。
　　“姐——”云苍风风火火闯进小院来，手里拎着一把沾着晨露的桃花枝。我将湿漉漉的桃花枝接过来，替他理了理额前湿发：“一大早又去哪疯了，你瞧你，又出一头汗，又要劳烦春影帮你洗衣。”
　　我瞥眼春影，果不其然，旁边春影不胜娇羞的怒瞪一眼，我笑出了花。
　　“和王朗上山为姐姐采桃花去了，这小子知道姐姐喜欢桃花，拉着我要给你献殷勤。”云苍不以为然的瘪瘪嘴，“也不看他什么德行，也好意思追我姐。”
　　我心中有人，云苍也知，只不过不知道是谁。我一时哭笑不得，轻拍他肩一下：“你呀，哪有这么说自己好朋友的。去换身衣服，我给你们做桃花羹吃。”
　　我拎着桃花枝踏入后厨，却听轰隆一声巨响，宛如亭台楼阁轰然倾塌之声。
　　顷刻间，安宁小镇上惨叫声四起，隐约可辨人们口中高呼着：“妖来了——”
　　我急急踏门而出，顾不上桃枝掉在地上，却正好赶上了血腥又梦魇的一幕。一只龙首铜铃眼，周身却如犬类的巨型妖兽，圆张血盆大口，爪子捞起镇上的居民，一股脑塞进嘴里。
　　在妖兽面前，百姓的身形是如此的弱小又脆弱。隔壁的张大伯奋力跑了没几步，便被举爪一把捞了回去，哭的满脸老泪纵横也不能阻止被活吞入口的命运。
　　他的孙子金宝不过三四岁，哭哭啼啼伸着藕臂哭喊，刚喊了一声“爷爷——”便被利爪打落的碎石砸晕过去。
　　爹——娘——苍儿！春影！”我无助的四下徘徊，视线划到利爪之中，破声哭喊：“不要！！！”
　　那抹翠绿衣裙，正是娘前几日新购置的，起先她还如花蝴蝶一般拎着裙子转了几圈，献宝似的：“好看吧~”此刻却如破布一般，被巨兽丢入口中。
　　“不——”巨大悲恸冲击下，我眼前泛起血红暮色，身影一歪失去意识。
　　一场实力悬殊的单方面杀戮，不知几时结束的。
　　天边尽是血红色，不知是人血染红，还是天公不忍，流下血泪。
　　桃枝坠地，沾惹一地鲜红，却再无人采撷。
　　残垣断瓦，满目疮痍，妖兽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那妖兽足踏废墟，血红的双目随着巨大的兽首摆动而转动，四下寻觅着漏网之鱼。
　　无尘自天边赶来，霞光照破血气，金光大作，少年人眉心拧出哀愁之色。
　　“唉……”血空之中，佛衣飘摇，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过后，以一线爆出万丈佛光，自九天坠落，直直劈向作恶的妖兽——饕餮。
　　佛光淡去，巨型妖兽饕餮渐渐化为灰飞掩去，一声惊雷后，云层间降下淅淅沥沥的雨，开始冲刷这场罪孽。而天空之中，那个俊逸非常的少年僧人已不知所踪。

　　混沌中，凉意滴滴砸在了面上，顺着面颊眼鼻流淌而下，似有一双金纹素鞋出现在了眼前。温润清朗的声音响在头顶：“咦，没想到居然浓郁到这般程度……而难怪有人要除掉你了。”
　　柔软的指尖拂过头顶青丝，头顶的浓郁清气便被封去了行迹。
　　“幸而妖类天生对清气不那么敏感，未寻到此处。但愿此术能保施主无恙吧，阿弥陀佛。”少年人阖目掩去瞳中金莲轮转，拂衣步去。

　　大金光寺中。
　　“师父，徒儿有一事不解。”无尘双手合十，恭敬拜身向师父请教。
　　“哦？说来听听。”菩提大士双目未开，泰然自居，似乎已经知道了下一步无尘要说什么。
　　“师父，云家村一事……”无尘面露不忍，“若不是徒儿一时犹豫，云家村也不至于举村尽数被屠，若……”
　　“无尘。”菩提大士缓缓睁眼，打断了无尘接下来要说的话。菩提大士眼中无悲无喜，淡淡望向他最得意的门下弟子。“你且去思过门中闭关一段日子吧。”
　　无尘愕然，将腰身弯的更深了些：“无尘不解，请师父赐教。”
　　“无尘，你既然已经知道，云家村的事情事关天道，是天意如此，而非有心人故意为之，又为何执意逆天而行？那凶兽饕餮岂是寻常妖兽，是能轻易放出的？不过是因你佛光纯粹，最是心性纯洁，才能正好克制那极凶极恶的饕餮。”菩提大士喟然起身，朝佛祖拜了一拜。
　　“事关天道因缘，你本不应插手，你也心知此事是我们不该插手，也无权插手的……”
　　“师父。”无尘缓缓直起了身子，“我辈可以普度众生修行，那云家村之事，为何不该管，为何不能管？”
　　无尘前踏一步，逼近菩提大士，“且，此事皆因徒儿一念之差，使云家村无视百姓无辜丧命。倘若徒儿未有犹豫，云家村也不至于生灵涂炭。关于此事，即使惹上因缘祸果，徒儿也愿极力承担，入世了结这段因果。”
　　“我本欲你去思过门中闭关一段时间，躲过这段因果循环。既然你已执意插手，便去将此事好好了结，再行回来重拾修行吧。”
　　“师父，为何天意有此劫？徒儿一直未能参透。”
　　“天意，不可参。”菩提大士再度阖了眼，不再言语。
　　“徒儿，僭越了。”无尘向菩提大士恭敬地拜了拜，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