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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门心事 隔庙门雨夜 ...

  •   此时的半山庙早已是群山红遍。红叶落满庭院,积成软软一堆。玉兔一头扎进叶堆里打滚,白影在片片丹红间来回穿梭。
      闻人白正跟着无妄一同分拣药材。她当初经脉受到重创,恢复本就缓慢,如今虽能自主走动劳作,身子依旧虚乏,她手上动作有一搭没一搭,没多时便失了耐心,随手捏起一株草药伸出去逗弄院中的玉兔。耳畔传来小家伙上蹿下跳的轻叫,还有红叶被踩动的沙沙声响。无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带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大师,此时节山中该是层林尽染了罢。”
      “正是。” 无妄低头理着药草,语声平和道:“已是满山红叶了。”
      “群峰尽染胭脂色,遍野枫红叠晚霞” 闻人白微微垂首,几分怅然道:“可惜我还看不到。”
      “施主再换几次药,便可复明了。”
      闻人白听得这话,故意打趣:“大师似乎前几日也是这般说辞。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莫不是特意哄我?”
      无妄神色淡然,语气却添了几分温和:“出家人从不妄言。施主眼上淤阻渐消,确是近几日便能痊愈。”
      “如此我便可以看见大师了。”闻人白歪头笑笑,“大师说话这般温润,想来长相该是极俊秀的。”
      “贫僧相貌寻常,恐要让施主失望了。”
      闻人白笑着将草药放回竹筐,耳尖动了动,转而闲话起来,“时日过得真快,檐下的燕子也要启程南飞了。听闻江南小桥流水,柳绕长堤,风光绝佳,我却一直无缘前去看上一看。大师可曾去过江南么?”
      “贫僧自幼居于山林,平日极少下山行走。”
      “哦~” 闻人白拉长语调,笑意里藏着狡黠,“如此说来,大师的师门,应当也不在江南一带了?”
      “施主。” 无妄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闻人白嘻嘻一笑,识趣地收了话头。索性停下手里的活,侧耳细听风卷红叶的簌簌轻响,还有玉兔在落叶堆里嬉闹的动静。
      静了半晌,玉兔玩累了,迈着小碎步蹭到闻人白脚边,蜷卧下来。
      闻人白伸手轻轻抚着猫背,笑意慢慢淡去,语气沉静下来:“大师也在此处许久,还记得大师曾言及师门之事,可要紧么?在下如今虽然无用,还是希望能帮忙大师一二。”
      无妄道:“多谢施主好意,我也几次传信于师门,只是机缘未到。”
      秋风穿过庭院,掀动几片红枫落在阶前。闻人白轻声道:“如此说来,大师与我还要相伴些时日了。”
      “还望施主不要嫌弃。”
      闻人白笑出声,道:“还望大师也不要嫌弃。”
      “施主近日身体渐好,
      满腹疑团缠在心头,一时也理不出头绪。秋风卷着红叶在院中盘旋,日光渐渐偏斜,天色慢慢沉了下来。
      “入夜后山间风凉,” 无妄起身收拾妥当,“施主莫要在外久坐。”
      闻人白点点头,摸索着慢慢起身。脚边玉兔伸了个懒腰,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此时的疏月峰,月影横斜,竹影摇晃。
      夜色静谧,竹风簌簌,一道轻盈身影携着酒香掠过院落。楚清容手提几坛封泥完好的佳酿,足尖轻点廊下栏杆,干脆利落地翻身跃进云出尘的房间,落地无声。
      “来,出尘,陪我喝酒罢。”楚清容眉眼飞扬,将酒坛轻置案上。
      案前,云出尘正端坐几前,细细擦拭着一管玉箫,听闻动静,他缓缓抬眸,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楚清容见状,立马故作惋惜地咂了咂嘴,眼底却藏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唉,我倒是忘了,你素来不饮酒。那算了,只好我自己独酌,可惜可惜呀。”
      云出尘浅笑摇头,抬手接过她手中酒坛,放在案上。随即转身执起白瓷茶盏,沏上一盏清茶,轻轻推至她面前。
      茶香清雅,冲淡了萦绕鼻尖的酒气。
      云出尘道:“你此番去掌门院中打探,可有什么眉目?”
      楚清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当即轻轻叹了口气:“一无所获。我旁敲侧击,掌门全程一副扼腕惋惜、痛心弟子的模样。他居所布下的禁制极严,我几番尝试,终究无法破解入内。”
      云出尘沉吟说道:“我们若频繁打探,恐怕掌门那会打草惊蛇。小白此事着实奇怪,关于禁制的事情,我先去藏书阁看看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你先暂时不要贸然行动为好。”
      楚清容指尖摩挲着微热的杯壁,点头道:“你说得是,只是小白至今没有踪迹,我实在担忧。”
      她素来性情洒脱,极少这般心绪沉郁。
      云出尘抬眸望向她,轻声宽慰:“你且放宽心。论灵力修为、近身武艺,放眼同辈子弟中,能胜过小白的寥寥无几,她此番迟迟不露踪迹,定有自己的考量。”
      楚清容微微叹气,道:“但愿如此罢。”

      山间天气无常,明明是深秋,入夜却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夜雨敲打着破败的寺檐,淅沥声响缠缠绵绵,混着林间风声呜咽,像极了那日后山肆虐的风雨。沉寂的黑暗里,熟悉的阴冷感卷土重来,死死裹住沉睡的闻人白。
      梦魇猝不及防发作。
      闻人白被困在无边无尽的惨烈回忆里,呼吸急促,眉心死死蹙起,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唇瓣微微颤抖,无意识地发出细碎压抑的闷哼。就在她心神将溃、即将彻底沉沦噩梦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缕熟悉的诵经声。
      平和沉稳的诵经声穿透雨幕,轻缓却有力,一点点拨开困住她的黑暗迷雾。
      闻人白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屋内漆黑一片,唯有窗外雨色沉沉。闻人白静静躺了半晌,听着门外无妄的诵经声。
      半晌后,她轻轻翻身坐起,隔着厚重的木门,望着门外那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声音嘶哑,混着雨声轻轻传出:“大师。”
      门外的诵经声骤停,无妄盘坐于屋前,雨夜微凉,湿意漫上石阶,浸透他单薄的僧衣,他却浑然不觉,只轻声应道:“施主梦魇未平,贫僧在此为施主诵经。”
      闻人白强打精神,勉强笑道:“总是麻烦大师。”
      “施主此遭变故,心结难解也是常事。”
      “人总要接受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只是我运气似乎一直不太好,好像我幼年时,” 闻人白话音一顿,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她轻轻喟叹一声,转而自嘲道,“或许有些人天生时运不济,一路走来,便总是格外倒霉些。”
      门外静了片刻,雨珠顺着檐角坠落,叮咚作响,打破短暂的沉默。
      “施主自从醒来好似不再碰佩剑了。” 无妄垂眸道。
      闻人白沉默片刻,站起身依靠着门坐下,脊背贴着微凉的木板,轻声开口:“名剑无瑕,如今我却是有瑕之人啦,怎么配得?”
      “何为无瑕?肉身凡胎,本就没有绝对完满之人。” 无妄的声音混着淅沥雨声。
      他稍作停顿,转而温声问道,“施主终日思虑不断,可曾睡过几个好觉么。”
      闻人白仰头靠在门板上,倦意漫上眉眼:“什么也瞒不过大师。”
      “无妄,你是方外之人,可也有烦恼么?”闻人白的声音在黑夜里缓缓响起。
      “贫僧道行未深,未能勘破所有执念,亦会被俗事扰起烦恼。”无妄垂眸道。
      闻人白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无妄大师佛法精深,又何来道行未深一说?只是我还以为,出家人早已心无挂碍,万事皆能看淡。”
      “修行之路漫漫,心魔、执念、未了尘缘,皆是拦路之障。” 无妄语气平和,“贫僧奉师命在此静待,心中亦有挂碍,自然也会生出烦忧。”
      “人心既有烦扰,爱恨得失挥之不去,如何能求得清净呢?”
      “烦恼不从外至,只由一念分别而生。心绪压之愈烈,烦恼即缘起,心不攀附,苦自无存。”
      闻人白思虑片刻,哑声笑道:“我原只是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罢了,教大师夜里同我在这里参禅,真是对牛弹琴了。”
      “施主心性通透,不过心头迷障未消,一时难以勘破罢了。”
      屋内一时静默,闻人白不语,只轻轻依靠在门板上。屋外雨势渐缓,檐角残雨滴滴答答落尽余响。
      过了许久,隔着门板,她声音轻得像雨丝,轻声唤他:“无妄。”
      门外长久静默。
      廊下的雨水打湿僧衣一角,阶前僧人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细碎的波澜。良久,他声音比雨声更轻,低低应了一声:
      “贫僧在。”
      门里却没了动静,无妄敛神细听,只听得屋内闻人白呼吸匀称,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无妄坐在门外看着雨滴顺着雨链慢慢滑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隔门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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