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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高三(5)班。

      早自习铃声响了好一会儿,一向提前到班,盯迟到盯得比裤腰带还严的班主任却没在讲台上。

      学委站上去,拍了拍桌子,“语文书拿出来,该读啥读啥,声音大点啊。”

      稀稀拉拉的读书声里混着狼吞虎咽塞早饭的,赶作业的,跟同桌继续蛐蛐八卦的,低声哼歌的……音量勉强填满了整间教室。

      五分钟后。

      “啪——”

      姗姗来迟的张泽安一个急刹拍在门上,在学委的怒视中慢悠悠回到倒数第二排,书包都没放,就转身兴冲冲地朝姜瑶挤眉弄眼,“哎,知道我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什么了不?”

      男生的眉毛高高挑着,满脸写着“快问我快问我”,姜瑶的《岳阳楼记》背到一半被打断,翻了个白眼,随口一说,“看到牛魔王被发配去谪守巴陵郡。”

      牛魔王,老牛,他们给班主任牛国立的爱称。

      身旁,沈绵借着推镜框的遮掩弯了弯唇,继续小声读作文模版。

      见没人鸟他,张泽安也不装神秘了,伸手去抽姜瑶立起的书,“警察!警察来我们学校了,两个,活的!”

      “警察”两个字,顿时勾起了沈绵不太好的回忆,他呼吸一滞,镜片后的鸦黑长睫轻轻颤动。

      姜瑶的拳头愣在半空,兴奋道,“牛魔王犯啥事了,终于要被抓回火焰山了吗?”

      “真的假的?”同桌王睿也凑了过来,“警察来我们学校干嘛,还有啥快点交代。”

      张泽安往四周看了看,对上好几双好奇的眼睛,嘿嘿一笑,“说是有人失踪了,来学校调查,楼下一班叫江什么,就那个……年级第一。”

      “江以舟?”

      “对对对,就是他。”张泽安点头,“我贴着门听了半天,好像说是一周没来上学,他班主任没收到请假条,也没联系上人,他然后他家里人报的警。”

      “我去!”

      震惊之下,姜瑶的音调失去控制,“江以舟失踪了?!”

      教室里因为她这平底拔高楼的声音安静了瞬,旋即炸开了锅。

      “什么?”

      “握草,这么爽!”

      “我就说这几天怎么没在学校看到他,还以为是出去比赛什么的,天哪……”

      “他家不是很有钱吗,难不成是……被绑架了?”

      这个猜想一出,紧接着就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江以舟,学校里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性格温和,家境优越,长相俊朗,几个标签同时贴在一个人身上,就是当之无愧的视线焦点。

      绑架,砍手指,赎金,撕票!

      豪门,小三上位,指使,杀人!

      教室里七嘴八舌,众说纷纭,种种乱七八糟的都提到了,女生们捂着唇不敢置信,有些担心得眼眶都红了,男生不以为然地瘪嘴,还酸溜溜地插话,“说不定是跑哪儿玩去了,反正他家有矿,读不读书都无所谓”,被旁边的女生瞪了好几眼,才讪讪地闭了嘴。

      提起江以舟,沈绵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速,耳边嗡响,过了好一阵,他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乌漆漆的瞳孔慢慢蒙上一层水汽。

      颊边还未褪尽的婴儿肥因为抿着唇紧紧绷起,捏着书页的指节用力,攥出几道深刻折痕。

      “安静,安静!”

      学委手都拍红了也没能让教室安静下来,直到牛国立进门,男人脸色严肃,环视一圈。

      “这些天有谁看到过一班的江以舟同学?”

      此话一出,当即坐实了流言,底下轰地又是一阵喧闹,牛国立重重拍了好几下讲台,把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同学们仔细想想,上周五放学后,有没有人在校外见过他?”

      回应他的是一片摇头和抑制不住的议论声。

      “怎么办,江学长不会有事吧,不要啊,我还想等考完试跟学长告……”

      女生的啜泣传入耳中,沈绵指腹一刺,尝到了点铁锈味。

      牛国立后面说了什么,沈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下课铃响了,教室里轰地又热闹了起来,他们班,隔壁班,整层楼……

      所有人都在讨论江以舟的失踪。

      “沈绵。”

      “沈绵!”

      沈绵被耳边陡然拔高的音量吓得肩膀一抖,怔怔抬眸,少女歪着脑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不答应。”

      “啊?”见是姜瑶,沈绵才没有第一时间低下头,他松开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指甲,“没想什么……”

      轻柔的嗓音淹没在周围的议论声中,看起来就是唇瓣嗫嚅了两下,姜瑶盯着他,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看他?沈绵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掐得发白。

      厚重的刘海因仰头微微滑开,隐隐露出的纤巧眉眼又被老气的黑框眼镜挡住大半,沈绵肌肤苍白,唇色也寡淡,让他一眼望去就像是蒙了层雾,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说起沈绵,班上同学对他的印象大多都是孤僻,独来独往,是个怪人,但只有作为他同桌的姜瑶知道,沈绵其实挺好相处的。

      刘海下藏着一张漂亮的脸,杏眼翘鼻,脸又小又窄,还爱干净,身上总带着股好闻的香味,跟班上那些臭烘烘的嘉豪比简直不要太好好吗!

      什么阴郁,就是不爱说话,性子呆了点,总喜欢把自己藏起来,稍稍被吓到眼睛就睁得溜圆,张着唇愣住的样子跟她家里的肥圆子一模一样。

      小仓鼠,嘿嘿,捏一下沈绵也会叽叽叫吗,算了姜瑶,这也太变态了!

      “你脸怎么白得跟纸一样,是不是又没吃早饭?”姜瑶在心里疯狂谴责自己,勉强控制住了魔爪,“我要去小卖部,要不要帮你带东西?奶油面包还是肉松的,牛奶要不,辣条呢,哦这个你不吃,巧克力味的维他奶好喝,给你买这个吧。”

      女生语速飞快,一连串如连珠炮砸了下来,沈绵松了口气,抿唇朝她笑了一下,“不用,我吃过了,谢谢。”

      淡唇沾了些粉意,色若春花,姜瑶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什么,

      “欸,沈绵,你是不是住——”

      刚开了个头,门口的同伴忍不住催促,“瑶瑶,快点的,还有五分钟就打铃了!”

      被这么一打岔,被饥饿感占据大半的脑容量登时将那点忘了个干净,“来了!”

      姜瑶一走,再无人注意他,沈绵慢吞吞摘掉眼镜,趴在桌面,把脑袋埋进臂弯。

      啪嗒,啪嗒。

      草稿纸上无意识写下的三个字在视线里成了黑漆漆的色块,又被砸下来的水珠模糊,再难分辨。

      一整天,沈绵都恹恹的,不在状态,上课发呆,下课就趴着,午饭只啃了几口面包。他身形本就纤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惹得姜瑶频频看他,给他塞了一堆糖果小零食,就怕他低血糖突然晕倒哐嗤一下摔骨折。

      不过因为江以舟失踪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和他同样心不在焉的不在少数。

      但没人会将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和光芒万丈的校园男神联系到一起。

      同学不会,老师更不会,就连沈绵自己也觉得,他和江以舟是两个世界的人。

      六点,城西。

      踏着夕阳余晖,沈绵推开家门,走进厨房,约莫过了四十分钟,他端着饭盒,打开了走廊末端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向下的楼梯。

      他慢慢走了下去。

      “吱呀。”

      地下室不大,但很干净,白炽灯亮着,光线昏暗,勉强能照亮整个空间,洗手池,马桶,木椅,小桌,床垫……

      还有靠坐在床垫和水泥墙壁间的修长身影。

      听到响动,男生修长分明的指节一拧,完成了最后一步,手脚间的金属链条发出细碎轻响,江以舟将复位的魔方放在一旁,直起身子望向门口。

      他半张脸被黑色布条遮住,只露出高挺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穿着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宽松衣物,也难掩周身的气度。

      即使知道江以舟看不见自己,“对视”瞬间,沈绵还是会先低眸避开,这个动作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回来了。”

      沈绵无声地点头,贪婪地注视着江以舟,为了方便做饭,他摘下了眼镜。厚重刘海被发卡别起,漂亮眉眼在灯光下纤毫毕现,褪去雾霭后的眼眸粼粼如春水,婉转荡漾,耳畔也爬上了晕红,让那张浅淡的面容多出了几分姝色。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越是剧烈,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又酸又胀,鼻头也止不住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将饭盒放在床垫旁的小桌上。

      ……

      沈绵有两个秘密,谁也没告诉过。

      他喜欢江以舟。

      喜欢得听到他的名字,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身影,心底那头小鹿就跑出来了,咚咚咚,撞得震天响。

      但他从来没回答过江以舟任何一句话。

      以前是不敢,现在是……不能。

      饭菜的香气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江以舟鼻翼微动,黑布后的眉宇了然地挑起。

      “今天比平时慢了二十分钟。”他偏头避开喂至唇边的筷子,语气关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

      沈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地下室没有钟,没有窗户,看不到白天黑夜,锁链也还好好扣在江以舟的手腕脚腕上,他不知道江以舟是怎么判断时间的。

      还有……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绵又想啃手指了,但手上还端着饭盒,他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贴着筷子的指腹一痛,草草处理的伤口因着那一瞬的收紧崩裂,渗出血来。

      他没在意,重新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到江以舟唇边。

      “你受伤了?”

      沈绵手一抖,裹满酱汁的红烧肉掉在胸口,咕噜噜滚落,在白T上留下一道显眼的痕迹。

      “伤到了哪里,严重吗?”

      沈绵盯着那道刺眼的油污,长睫轻颤。好讨厌这样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连个饭都喂不好……他喉咙一哽,眨眨眼逼退蔓延的水汽,刚放下筷子侧身去抽纸巾,手腕忽地被攥住。

      江以舟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轻而易举圈住他的腕骨,稍稍用力,沈绵的手就被他拉到了脸边。

      他低头,鼻尖抵着掌心一路向上嗅闻,在沈绵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含住了他被菜刀划伤的指腹。

      “!”

      沈绵瞳孔猛地一颤。

      血液被吮去,他的灵魂也跟着被吸走了似的,沈绵呆呆地张着唇,脸蛋比额头上的苹果发卡还红,从耳根到锁骨都是一片桃晕,头顶呜呜冒着热汽,差点忘了该做些什么。

      江以舟从来没挣扎过,第一次动手,居然是在……帮他消毒?

      “还痛吗?用刀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关切的声音将沈绵从晕头转向中拉了过来,他用力抽回手,手忙脚乱地去擦江以舟的唇和T恤,可是已经晚了,褐色的污渍牢牢粘在白T上,被他这么一擦,边缘晕开,看上去更脏了。

      可他抿着唇,执拗地擦着,脚边的纸巾团越来越多,堆成小山。

      “没关系,换一件就好了。”江以舟的语气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我可以自己吃,帮我解开好吗?”

      沈绵的手僵住了。

      “……”

      江以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他也已经习惯了,没再继续,只笑了笑,“不方便也没关系,今天的菜闻起来很香,谢谢。”

      一顿饭喂了将近二十分钟,沈绵把空饭盒收好,用打湿的温毛巾给江以舟擦脸和手,尤其是嘴唇,擦了又擦,直到泛红才停下。

      江以舟任由他摆弄,甚至配合地摊开手指,扬起下巴,他的唇角始终噙着温和的弧度,纵容的姿态甚至让沈绵生出了一种被爱着的错觉。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都这么对江以舟了,不,他根本都不认识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为什么对一个绑架他的陌生人也可以这么好,这么温柔?

      他越是这样,就显得自己越可悲。

      江以舟。

      江以舟……

      滋滋。

      头顶灯泡突然滋滋作响,地下室暗了一瞬,又亮起,纤瘦身躯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逐渐扭曲。

      沈绵神经质地咀嚼着他的名字,血色从唇缝里渗出来,下唇逐渐晕开丰润的湿红,他一眨不眨盯着换上白衬衫的江以舟,乌漆漆的眼珠里翻涌着浓烈的痴恋与痛苦,眼眶却红得快要滴血。

      嘴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沈绵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地下室。

      ——

      半小时后,门再度被推开。

      这次,靠在墙头的身影没再望来,江以舟变得安静,脑袋微微垂着,呼吸绵长。

      他睡着了。

      在药物作用下,江以舟会睡得很沉,他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被弄脏过,又擦干净。

      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沈绵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桌面,金属碰撞声清脆,灯光晃动,在眼尾划出一道银芒。

      衣物件件坠地,靠近床垫时,他已经□□。

      沈绵很瘦,锁骨突出,肋骨分明,腰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不见日光的肌肤白得透明,薄薄一层贴着骨架,浑身上下都写着营养不良四个大字,似一束结着贫瘠果实的纤细花枝。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他手臂内侧与大腿间的道道疤痕。

      新旧交替,层层叠叠,像是瓷器上的裂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瑰艳,最新一道在大蜕内侧靠近()的位置,还泛着新生的艳粉。

      沈绵的指腹拂过划过那道疤痕,指甲陷入皮肉,刚要用力划开,又顿住了,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床垫上的人。

      江以舟的身材很好,一米八五的个子,肩宽腿长,腹肌分明,皮肤也是健康的浅麦色,和羸弱苍白的沈绵形成了鲜明对比,还有灰色运动裤间那即使蛰伏,也隆起大块的暗影。

      沈绵舔了舔唇,慢慢走过去,跪坐在他腿侧。

      他又忘了,自己暂时不需要用疼痛来满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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