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陌》灵灵要坚强

5、第五章 寻常朝夕 侯府赏花宴

　　侯府赏花宴落幕之后，京城的秋风便一日凉过一日。

　　温府的日子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枯燥寡淡，日升月落，晨昏往复，没有波澜，亦没有惊喜。对温止陌而言，这场盛大的宴席，那场猝不及防的心动，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短暂漾开涟漪后，终究归于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刻意压下了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将沈渡言的模样、湖心亭的风、少年温柔的解围，通通锁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不再触碰，不再回想。

　　她比从前更安分，更沉默。

　　每日晨起梳洗，刺绣练字，打理小院的花草，午后趁着清闲翻看几本旧书，日落便早早歇息。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彻底活成了温府最透明的那个人。

　　嫡母王氏见她愈发温顺乖巧，反倒少了许多苛责。在她眼里，庶女就该是这般模样，安分守己，温顺隐忍，不必有才情，不必有锋芒，只需乖乖待着，待到年岁合适，便被作价婚配，为家族换取利益。

　　温止陌对此早已麻木接受。

　　穿书两年，她早就认清了这个时代的规则。世家女子的一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从前尚且不甘，总想挣脱牢笼，总想遇见不一样的人生，总想拥有话本里跌宕的际遇。如今只剩满心平和的妥协，平安度日，便是她最大的奢望。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望着窗棂漏下的月色，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道玄色身影。

　　高束的马尾，挺拔的脊背，风吹扬起的衣袂，还有那双清透温润、不染尘俗的眼眸。

　　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泛起浅浅的酸涩。

　　她会立刻闭眼，强行掐断思绪，一遍遍告诫自己，那是书中主角的缘分，与她无关。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秋阳和煦。

　　春桃拿着一小袋晒干的桂花，兴冲冲跑进院子：“姑娘，后院老桂树落了许多花，我偷偷收了些，咱们可以酿桂花蜜，秋冬泡水喝最是温润。”

　　温止陌坐在廊下晒书，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这一方小小的西跨院，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慰藉。唯有在这里，她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伪装温顺，可以拥有片刻真正的松弛。

　　“也好。”她合上书页，起身道，“一起收拾吧。”

　　主仆二人搬着竹匾，去往府中无人问津的后院空地。这里偏僻荒芜，少有人来，只有几棵老树常年自生自长，秋日落满一地金黄桂花，细碎芬芳，漫在空气里。

　　温止陌挽起素色袖口，指尖轻拾落在枝叶间的桂花。阳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白皙纤细，带着常年清冷养出来的温润。她眉眼低垂，神色恬淡，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秋景画。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寻常琐碎的日子。

　　没有权贵纷争，没有爱恨纠葛，没有主角的轰轰烈烈，只有日复一日的平淡朝夕。

　　她本以为，往后余生，都会这般度过。

　　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缠绕。

　　未过多久，院墙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伴随着仆从低低的问话，声音清朗，穿透院墙，清晰落入耳中。

　　“小侯爷，温府藏书楼在此处，可要入内查阅？”

　　温止陌拾花的指尖骤然一顿。

　　小侯爷？

　　沈渡言？

　　心口猛地一跳，沉寂多日的涟漪再次轰然炸开，连呼吸都下意识滞了半拍。

　　她下意识侧身躲到老树后方，屏住呼吸，连带着眼底所有的平静，尽数碎裂。

　　她怎么会来温府？

　　温家只是区区八品小官门第，无权无势，无财无势，于沈渡言这般身居云端的人物而言，渺小得如同尘埃，根本不值一提。

　　她心头满是诧异，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荒唐的悸动。

　　墙外人声渐近，那道清冽好听的少年声线，隔着院墙轻轻传来，温和淡漠，一如那日湖边解围时的模样。

　　“不必入内，奉旨查阅旧年礼部文书，取完便走。”

　　短短一句话，温止陌瞬间了然。

　　原来是公务。

　　当今圣上令沈渡言协助整理前朝古籍文书，温府藏书楼留存几本绝版旧册，故而他才会屈尊前来。

　　是她痴心妄想了。

　　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瞬间被酸涩取代，回落心底，凉得彻底。

　　她静静躲在树后，不敢探头，不敢出声。

　　隔着一堵斑驳院墙，她能清晰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衣料摩擦的轻响，仆从低声应答的动静。那是她从未敢靠近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过片刻，脚步声停在藏书楼门口。

　　随行的温府管家毕恭毕敬，语气带着极致的谦卑讨好：“小侯爷，古籍皆已备好，您请查看。”

　　“嗯。”

　　一字应答，清冷疏朗，自带少年贵气。

　　温止陌垂着眼，看着掌心细碎的金黄桂花，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是她心心念念、刻意遗忘的人。

　　可他们之间，依旧隔着天堑鸿沟。

　　他是奉旨办事、风华绝代的侯府小侯爷，是京城万众瞩目的少年英才。而她，是温府见不得光的庶女，是藏在角落的路人甲，是连出现在他视线里都不配的背景板。

　　哪怕近在咫尺，依旧遥隔山海。

　　春桃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压低声音，满脸惊奇：“姑娘！是沈小侯爷！他居然来咱们府里了！天呐，我这辈子居然能在自家院子听见小侯爷的声音！”

　　小姑娘满心雀跃，眼底满是崇拜与欢喜。

　　温止陌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轻轻点头：“嗯，是公务罢了。”

　　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彻底的清醒。

　　她想起赏花宴上，他与苏明鸢并肩而立，才情相当，眉眼契合，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天作之合。女主光芒万丈，与他旗鼓相当，才是宿命里最般配的模样。

　　而她，一无所有，一无所长。

　　片刻之后，墙外传来脚步声折返的动静。

　　沈渡言取完文书，没有半分停留，利落离去。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长街尽头，彻底消失不闻。

　　空荡荡的后院，再次恢复寂静。

　　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咫尺相近，只是她的幻觉。

　　温止陌松开紧握的指尖，掌心的桂花被捏得细碎，沾了满手余香，却暖不了半分寒凉的心绪。

　　“走了。”她轻声道。

　　春桃有些惋惜：“也太匆忙了，连一面都没见上。听说小侯爷真人比传闻还要好看百倍，真是可惜。”

　　可惜吗？

　　温止陌低头收拾着竹匾里的桂花，眼底一片漠然。

　　不可惜。

　　不见，不念，不盼，才是最好的结局。

　　见过又如何？再多一眼，也只是徒增心动，徒添酸涩。

　　她将所有桂花细细收好，动作安稳从容，仿佛方才心底的翻江倒海从未存在。

　　夕阳西下，余晖洒遍荒芜小院。

　　秋风再起，落桂纷飞，岁岁寻常，年年平淡。

　　温止陌重新坐回廊下，拿起未看完的书卷，目光平静无波。

　　她告诉自己，今日只是一场偶然的擦肩。

　　从今往后，他依旧是书中明月，高悬云端，照耀主角坦途。

　　她依旧是人间微尘，隐于角落，安度岁岁朝夕。

　　他们的人生轨迹，本就不该再有任何交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堵薄薄的院墙，终究还是挡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执念。那棵早已沉寂枯败的心树，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又悄悄抽出了一缕新生的嫩芽，藏得极深，无人知晓，只待来日风起，便会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