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林 ...


  •   林念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几根断裂的日光灯管悬在半空,有气无力地闪着电火花,滋滋啦啦的,像老式收音机搜不到台。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味和福尔马林混在一起的味道,林念吸了吸鼻子,表情没什么变化——说实话,这味儿比他上辈子租的那个地下室强多了,至少通风还行。

      他躺在一张病床上。床单上满是暗褐色的陈旧血迹,干成硬壳的地方硌着后背,像睡在一张没铺平的粗砂纸上。左手边翻倒着一个点滴架,不锈钢的,架子腿弯成了九十度,像被人硬生生撅折的。右手边更精彩——一截断掉的手臂,从手肘处齐根断开,皮肤发青,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搁在枕边,像室友留给他的早安礼物。

      林念盯着那截手臂看了足足五秒。

      他脑子里冒出两个念头:第一,这是道具还是真货;第二,不管真假,他是不是该象征性地叫一声。

      最后他决定算了。

      叫了也没人听见,白费力气。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锈蚀的弹簧发出"嘎吱"一声惨叫。脚踩在地砖上,触感冰凉潮湿,鞋底碾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黏糊糊的薄膜,像踩进了没干透的胶水里。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血,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的斑块,有些地方还泛着新鲜的光泽。

      再看看自己。白T恤,黑运动裤,灰扑扑的帆布鞋。干干净净,连个破口都没有。

      林念沉默了两秒。

      这血是谁的?反正不是他的。

      那就行。

      他站起来,脖子扭了扭,颈椎发出"嘎嘣"两声响,舒坦了。视野右下角悬浮着一行半透明的蓝色小字,像游戏里那种HUD界面:【当前副本:废弃医院。通关目标:存活4小时。当前玩家存活率:38%。】

      38%。林念咂了咂嘴,这个数字挺顺眼。他上份工作的转正率才15%,38%算高得离谱了。这个无限流世界还挺讲究人道主义的。

      一个机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冷冰冰的,毫无起伏,像自动回复的客服热线——

      【你好,玩家,欢迎来到无限流世界。我是你的专属系统,编号0721。检测到你已苏醒,请立即开始探索当前副本——】

      林念没理它。

      他绕着病房溜达了一圈。这间"重症监护室"不大,二十来平,四张病床排成两列,但只有他躺过的那张上面有人——严格来说,其他床上也有"人",只不过都只剩骨头架子了,白惨惨地躺在被子里,姿势安详得像在等护士来测血压。墙角的心电图机屏幕全黑,电源线断成两截,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墙上的挂钟停在3:14,秒针一动不动,但仔细听能听到钟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刮蹭,指甲挠塑料的那种声音,频率稳得像个节拍器。

      林念决定不看那个钟了。

      然后他注意到墙边有一根粗黑线缆,从墙体内部伸出来,末端连在那台报废的心电图机上。线缆接口亮着微弱的蓝光,一闪一闪的,看起来比其他那些断胳膊断腿的设备精神多了。

      而且它伸出来的位置,刚好在他病床旁边。

      林念盯着那根线看了三秒。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朴素的认知:黑色的,软的,一头连着墙一头连着机器——这玩意儿看着像输液管。

      输液管嘛,拔了很正常。谁醒了还挂着针?

      他伸手,攥住那根线缆,拇指和食指捏紧接口处,胳膊一使劲——

      "噗嗤。"

      线缆被他整根从墙里薅了出来,接口喷出一簇蓝色火花,滋啦一下蹿得老高。紧接着,整层楼的灯,"啪"一声全灭了。

      黑暗像一盆墨汁从头浇下来,瞬间灌满整个空间。那种黑是密不透风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林念眨了眨眼睛,发现眼皮的开合没有任何区别——闭上和睁开,画面是一模一样的漆黑。

      然后墙壁开始龟裂。

      裂缝从他拔线的那个插座口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蜘蛛网一样噼里啪啦爬满整面墙,碎石和灰泥簌簌往下掉,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碎响。天花板也跟着起哄,轰隆一声闷响,正中央裂开一道大口子,钢筋都露出来了,弯弯曲曲地挂在半空,像剖开的胸腔里支棱出来的肋骨。

      远处传来怪物的嚎叫,嗓门粗得像卡车鸣笛——但嚎到一半突然变调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盖过了吼叫,像磁带被绞了带,断断续续地哑了下去,最后彻底没声了。

      林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根滋滋冒火星的线缆。脚底下震感明显,整栋楼都在微微打颤,像发了低烧的人在被窝里哆嗦。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诚恳得像在食堂打翻别人餐盘的大学生:"啊……不好意思啊,我以为那是我输液管。"

      系统沉默了。

      整整三秒,一个字都没说,连电流底噪都消失了。林念甚至怀疑它是不是被自己气得死机了。

      然后它炸了。

      【那根根本就不是输液管!!!你没在输液!!!你全身上下没有输液针没有留置针没有任何医疗设备!!!你是健全人!!!你拔的那根线是维持副本稳定的核心供能线!!!是这个废弃医院副本的根基!!!你拔了它整个副本马上就要塌了!!!】

      系统声音从冷冰冰的合成音飙成了破音尖叫,像客服被客户骂急了终于绷不住了。

      红色警告框在林念眼前疯狂弹窗,叠了七八层:【警告!副本稳定性骤降!当前数值:47%……32%……17%……强制修复中……修复失败……修复组件离线……启动应急方案……应急方案启动失败……】

      轰——

      天花板正上方一块预制板直直地掉下来,边长快赶上林念的胳膊了,带着碎钢筋和灰浆,朝他的头顶砸去。

      林念往左边偏了半步。

      那块预制板擦着他的右肩膀砸在地上,"砰"一声碎成三瓣,碎屑溅到了他的鞋面上。

      林念低头看了看那块板子,又偏头看了眼自己完好无损的肩膀,轻轻"啧"了一声。

      运气不错。

      系统也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它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小心翼翼的,像怕吵醒一只正在睡觉的狮子:【……你没事吧?】

      "没事,"林念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差一点。"

      系统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在水底憋了三分钟终于浮出水面了:【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它顿了两秒,音量重新拔高,语气重新变得困惑:【等等——我为什么要关心你?你是玩家,我是系统。你差点毁掉整个副本!按规矩我应该扣你5000积分、全属性下降30%、并向主神提交处罚申请——】

      "那你扣呗。"

      林念摊了摊手,满脸无所谓。

      系统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特别久。久到林念蹲下来系了个鞋带,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它还没出声。林念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某种"正在运算"的震动,嗡嗡的,像电脑主机风扇在转。

      足足十秒。

      系统重新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种林念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一种极其微弱的、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点讨好的……卑微?

      【……算了。积分不扣了。】

      林念挑了挑眉:"这么好说话?"

      【你就当没这回事。走吧,往走廊右边走,那边安全。】

      "左边呢?"

      【左边有一群狂暴丧尸。别去。】

      "哦。"

      林念抬脚就往左边迈了一步。

      系统:【!!!你干什么!!!我让你往右!!!】

      "我就看一眼。"

      【不行!!!你回来!!!】

      林念已经走到走廊分岔口了,左边黑漆漆的深处,影影绰绰亮着一排暗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墙的LED指示灯。咕噜咕噜的喉音从暗处涌过来,黏稠得像煮开了的粥。

      那群丧尸也看见了他。

      它们集体停住了。

      然后——

      它们往后退了一步。

      林念:"?"

      系统:【……】

      林念偏头对着空气:"它们为什么后退?"

      系统的声音虚弱得像刚跑完马拉松:【……我不知道。你别管了。求你往右走,行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求人。】

      林念想了想,决定不欺负它了。毕竟它刚才确实没扣积分,算个厚道系统。

      他转身往右边走廊走去,身后那群丧尸集体松了口气的声音,隔着三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右边的走廊很长,白炽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苟延残喘地亮着,灯光昏黄发颤。两侧密密麻麻的病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但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道黄符,朱砂写的符文歪歪扭扭的,林念一个字都不认识。地砖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脚感从"滑腻"升级成了"黏稠",踩下去能听到"啪嗒啪嗒"的声响,像踩在刚拖过的湿地上。

      林念走着走着,忽然开口:"0721。"

      【……干嘛。】

      "我刚才拔那根线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踢开脚边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没低头看是什么,反正不是好玩意儿,"你说那是'核心供能线',对吧?"

      【对。】

      "所以这个副本现在还能撑多久?"

      系统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崩溃:【……大概还有三个半小时。你本来要活四小时的,现在副本缩水了半小时。】

      "哦。"林念点点头,"所以我变相缩短了通关时间。"

      系统:【…………你要是非得这么理解,也行。】

      "那我立了大功。"

      系统这次没回话,只是在他脑子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充满生无可恋意味的叹息。

      林念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在黏糊糊的地砖上,啪嗒,啪嗒。

      他穿过三排病房,拐了两个弯,脚下的血越来越厚,踩上去的触感已经从"湿拖把"变成了"沼泽地"。空气里福尔马林的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腐烂的水果混着铁锈。

      然后他停下了。

      右边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比走廊里的亮一些,暖一些,像有人在里面点了蜡烛。

      而那扇门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隔着水听人叫喊。但林念听清楚了,反反复复,就两个字——

      一个名字。

      他的。

      "……林念。"

      "林念……"

      "林念——"

      那个声音有气无力的,像反复念叨了很久很久,嗓子都哑了。但语调里有一种固执的、不肯停下来的东西,像闹钟被按了无数次贪睡键还在响。

      林念站在门外,手指搭在门板上,没有推开。

      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叫林念,不记得这个名字是谁取的,不记得有没有人曾经这样叫过他。

      但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胸口有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就是闷。

      【你在发什么呆?】系统又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语气,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那扇门后面没有标注任何副本内容,我查不到数据。建议你——】

      "跳过它,对吧?"

      系统顿了一下:【……对。建议你跳过它。去右转第三个房间,那里有安全屋的标记——】

      林念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嘶哑的长鸣,像很久没上油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铺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看见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底座是黄铜的,一看就是上个世纪的老物件。台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边泛黄发脆,像被翻过无数次。

      林念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但用力,有些笔画戳穿了纸面:

      "林念,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系统在他脑子里第三次催促,语气已经带着明显的焦虑了:【林念?林念你听见没有?我们该走了——】

      "0721。"

      【什么?】

      "你刚才说,"林念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兜里,语气很轻,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我全身上下没有输液针没有留置针没有医疗设备。"

      【……对,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叫我'玩家'?"

      系统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所有的沉默都不一样——是彻底的、死寂的、连运算的声音都听不见的空白。

      像有什么东西被它硬生生掐断了。

      林念等着。一秒。两秒。三秒。

      那张纸条在兜里硌着他的大腿,边缘有点扎人。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黄铜台灯,灯罩上刻着一行小字,他刚才没注意到的——

      "给你念念不忘的人。"

      林念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念念不忘。

      他叫林念。

      他不记得是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字,也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谁要回来。

      但他觉得,总会有答案的。

      外面的走廊里,废墟的碎石还在噼啪往下掉,整栋楼在微微摇晃。系统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他脑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牙齿在打颤的声音。

      林念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桌上的台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人调整了灯芯。

      他回头看了一眼。

      桌子底下,有一只小小的、用红绳编的手链,沾满了灰,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林念弯腰捡起来,也塞进了兜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还在塌方的走廊里,帆布鞋踩在血水上,啪嗒,啪嗒。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推开了门,却不敢开口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