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姬华 任 ...
-
任秋实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闭着眼摸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扒出来。屏幕上的“洛川“两个字亮得刺眼。昨晚哭了大半夜，脸上绷着一层干掉的泪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子完全堵死，喉咙干得发苦。她把手机搁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果果！你发财了！论坛上都说你拿到赔偿了，还有留学名额——我靠，人生赢家！“
是洛川。她三姨的女儿，在深圳长大，独生女，性格里带着一股特区特有的生猛。追韩流，学画画，跟她妈顶嘴，朋友圈三天两头换发色——搁在古代大概就是那种敢骑马闯御花园的主。在这群表姐妹里，也只有她有这个本事：在任秋实主动切断所有联系之后，硬生生把她从人海里重新捞出来。她们之间有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家里其他人全被任秋实挡在墙外，而洛川是墙上唯一的那扇门。
“昨天我妈打电话过来，说你妈问她你是不是换号了，怎么都联系不上。“洛川的语气忽然收敛了几分，像是把声音里的音量旋钮往下拧了两格，“果果，你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个话？她挺担心的。“
任秋实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带，没接话。
洛川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干脆利落地换了个话题。“行，不说这个。我找你是有正事——秋水跟盈盈，下月高考。“
任秋实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秋水是她的亲妹妹，盈盈是她们二姨的女儿。两个小孩都要上考场了——盈盈还是二战，去年差了三分没录到心仪的学校，咬牙复读了一年。洛川之前提过一次，说那丫头瘦得跟纸片似的，二姨急得头发白了一半。
“你要不要回来一趟？“洛川的语气故作轻松，但任秋实听得出来她在小心翼翼地措辞，“也不强求，你不想回就当我没说。你要是想回，我给你订票，住我这边，不住家里也行。就见见两个小的，给她们加个油。“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秋水上次还问我，姐姐是不是不回来了。“
任秋实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含混得像隔着一床厚棉被：“我看看时间吧。“
洛川没有追问。她麻利地把话题切到了深圳新开的韩式烤肉店，说等她回去一定请她吃个够，语气明快得仿佛刚才那句“不回来“从未被说出口。
任秋实嗯嗯地应了几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天花板上的光带已经移到了墙角，楼下有电动车嘀嘀嘀地响了好一阵才消停。她平躺在床上，盯着那片渐渐偏移的光斑，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选项——去，还是不去。
任秋果。
她很多年没用这个名字了。上大学之后自己去改的，户口本上“任秋果“变成了“任秋实“。没跟家里商量，甚至没提前通知。她妈知道之后打电话哭了很久，翻来覆去地问：“你是不是嫌我给你取的名字土？“
她说没有——她在电话里搜肠刮肚地解释，说她只是觉得“秋果“是挂在枝头被人摘的，“秋实“是落在地里自己生根的。她不想当果子，她想当种子。
她想要一个更大气点的名字。
她妈当然没听懂，只觉得她在嫌弃家里，又哭了一场。但家里人还是叫她果果。洛川也这么叫。她不反感，只是每次听到都觉得自己被叫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听话、更温顺、更不会给家里添麻烦的人。
赖了很久的床，她终于挣扎着坐起来。头重脚轻，鼻子还是堵的，嘴里一股苦味。她踢开地上皱成一团的牛仔裤，赤脚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她一个哆嗦，但也总算清醒了几分。任秋实抬头看镜子——眼皮肿得像核桃，鼻头泛红，嘴唇干裂起皮。这副尊容出门大概能吓哭小孩。
“毛巾。“
一个好听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与此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干毛巾。
“哦，谢谢。“任秋实接过来，蒙在脸上擦了擦。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瓷砖上，一滴，一滴，节奏稳定得近乎冷酷。任秋实缓缓放下毛巾，抬起眼，和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四目相对。她猛地转过身。
一个女人正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目测有一米八，姿态随意得像是住在这里很久了。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鸦羽似的黑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五官鲜明，有一种带着锋芒的好看——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瞳色极淡，像被水洗过的琥珀。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T恤，上面印着一行已经洗到模糊的字——“托尔金同人协会荣誉会员“。任秋实愣了两秒才认出那是自己的衣服，她以为早就丢了。
比这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个女人的姿态。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曲起搭在另一条腿前面，歪着头打量她。那目光很平静，又很锐利，像在审视，又像在辨认某样丢失已久的东西。居高临下算不上，但绝没有仰视的意思。
任秋实感觉自己坐了一场过山车，从坡顶冲下来，尖叫卡在嗓子里，最后才终于爆发出来。她往后猛退一步，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洗手台边缘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捂着腰，另一只手在架子上疯狂乱抓，抓到一个洗发水瓶子死死挡在胸前。
“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我要报警了！！“
她的脑子在疯狂运转，但每一根神经都在往不同的方向乱窜。入室抢劫？哪有劫匪穿着她的T恤、靠在门框上递毛巾的？她昨晚锁门了吗？应该是锁了吧？她是不是还在做梦？对，一定是梦——一定是洛川那个电话把她吵醒了但没彻底吵醒，她还在梦里，一个非常荒诞的梦，梦里有个陌生女人穿她的T恤，还递毛巾——
“你昨晚哭了一整夜。“陌生人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吵得我没法睡觉。“
任秋实的呵斥卡在嗓子里。
“然后早上那个姓洛的打电话过来，又把我吵醒了。“她抬起下巴朝床头柜的方向点了点，“她很吵。“
任秋实的脑子宕机了一秒。她怎么知道通话对象姓洛？她昨晚就在这里了？什么叫昨晚就在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
“我叫姬华。“她打断了任秋实的话。
那双浅色的眼睛看过来，目光落在任秋实脸上，像一片轻而薄的刀刃——不割人，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锋。
“是你创造了我。“
房间陷入了长达五秒的绝对安静。一滴水从水龙头里坠入池中，清脆得近乎刺耳。
任秋实盯着面前这个自称姬华的女人。她怀疑自己不仅是没睡醒，很可能还哭脱了水产生了幻觉。她应该去喝杯水。不，她应该打幺二零。
“你等一下。“她把洗发水瓶子放下来，但没松手，以防御性的姿势举在腰部位置，“你说你叫什么？姬——姬华？“
“嗯。“
“我小说里那个？“
“对。“
“我创造你，“任秋实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在确认某个荒谬到极点的合同条款，“我，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学财务管理的、二十出头的女的——创造了你？“
“准确地说，“姬华从门框上直起身，朝她走近了一步，“你是我的创始神。“
任秋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洗发水瓶子，又抬头看了看姬华的表情，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笑意或者破绽。但姬华没有笑。她说话的样子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对方相信的事实——信不信由你，事情就是这样。
“创始神，“任秋实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称呼……是我小说里的。“
“对。“
“姬华，“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的底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是我的小说的女主角。“
“对。“
任秋实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同时处理太多信息，每一块都在跟另一块打架。她的女主角？站在她洗手间门口？穿着她的旧T恤？还嫌她昨晚哭得太吵？她的小说。她写了整整两年的小说。那个被她封存在行李箱里、差点跟着她一起烂在这个出租屋里的小说。那个被人抽了骨头扒了皮、改头换面贴上了别人名字的小说。她的姬华——不是那个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龙傲天男主角，是真正的姬华。她从零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磨了两年、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发光的屏幕改了又改的女人。
“这不可能。“任秋实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为什么不可能？“姬华歪了歪头，“你写的时候，不是一直在跟我说话吗？“
任秋实愣住了。
她确实有这个习惯。写到姬华做出决断的时候，她会对着屏幕嘟囔“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写到姬华受伤的时候，她会叹气说“对不起啊，又把你写惨了“；写到深夜卡文卡到崩溃的时候，她会把脸埋在键盘上，闷闷地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局啊“。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自言自语，是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待太久之后养成的习惯。
这些声音，原来有一双耳朵在听。
“你是说……“任秋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音量一大就会把某种易碎的东西震碎，“你一直……都在？“
姬华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看着任秋实，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任秋实读不太懂的东西。愤怒、感激、埋怨，哪一种都套不上去。是某种更复杂的质地——任秋实自己曾在笔下反复描摹过，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反过来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茫然。
你为什么要创造我？
任秋实忽然有点站不住了。她把洗发水瓶子放到洗手台上，扶着台沿稳住自己。镜子里的她狼狈不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泛红，头发乱成一窝鸟窝，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而她身后两步之外，站着她创造出来的女人，正用一种看透了她全部狼狈的目光注视着她。
气氛凝滞得像一块固体。
然后手机震动声从床头柜的方向闷闷地传来。一开始两个人都没有动。震动停了。下一秒，又震了起来。那坚持不懈嗡嗡响的动静像一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蜜蜂，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姬华转过身去，穿过房间，来到床头柜前。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没有伸手去拿，反而侧过头，朝洗手间门口的任秋实投来一瞥，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微妙——像调侃，又不太像，更像是一个刚接触某种新事物的初学者在确认操作说明。
她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求证意味。
“秋实。“
任秋实扶着洗手台，感觉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
“有个叫'妈'的人，“姬华说，“打了五个电话了。“
任秋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的女主角——她笔下的传奇，她创造出来的开国皇帝陛下——正穿着她那件印着“托尔金同人协会荣誉会员“的旧T恤，用她违背她妈意愿给自己起的名字，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她妈打了五个电话。
“别接。“她说，“你接了我没法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