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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胜诉 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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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秋实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五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毒了，晒得那块掉了漆的校名铜牌泛出一层白茫茫的光。她眯着眼睛看，心想自己上次站在这儿，还是去年夏天来教务处交申诉材料的时候。
一年了。
她在出租屋里窝了将近一年。外卖盒子一度堆到没法下脚，窗帘从来没拉开过，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卸了个干净，整个人活得像个穴居动物。维权那半年，她一个人整理证据、发邮件、打电话，对面永远是系统自动回复和打不通的分机号。后来事情闹大了，网上那些人恨不得把她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挂城墙，她干脆连微信都卸载了。
闹到最后，学校怕影响声誉，终于出面做了调解。对方大概也被她这股不要命的劲儿搞怕了，松了口——一百万赔偿，加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
一百万。任秋实到现在都觉得这个数字跟她没什么关系。卡里多出七位数的那个下午，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转了半天，最后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吧”。后来她真的吃了，还点的是那家她一直舍不得点的日料，味道另说但心情是真的好。
至于留学名额，算个意外之喜。她学财务的，去国外镀个金再回来，总比在国内卷考研强。虽然她对这个专业毫无热情——说毫无热情都是客气的，当初选这个纯粹是因为她妈说“会计好找工作”——但至少能暂时离开眼前这摊烂泥地。
今天回学校，是因为留学申请需要本人到场填表盖章。她特意挑了中午饭点过来，想着人少清净。结果刚进校门没走几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诶，那个是不是任秋实？”
“好像是……卧槽真的假的？”
“就是她吧，之前论坛上那个帖子你们看了没？说赔了一百万？”
“一百万算什么，她那个事差点把学校脸都丢光了。”
窃窃私语像夏天的蚊虫。任秋实低着头快步走过，余光扫到好几个举着手机假装发消息、实际上镜头对准了她的学生。她心里翻了个白眼：拍吧拍吧，老娘今天洗了头才出门的，拍好看点记得修图谢谢。
她想掏耳机塞上——这是她的社交防御标配，耳机一戴，谁也不爱——结果摸遍了口袋才想起来，出门太急，落床头了。
行吧，硬走。
她把背包带子往上拢了拢，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往行政楼走。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和阔腿牛仔裤，随意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珍稀物种，被一圈人隔着玻璃指指点点。
任秋实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甚至刻意抬了抬下巴。“我官司赢了，钱拿到了，还有书读，随便看，羡慕死你们。”——她试图用这个念头给自己撑出一个硬壳，但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加了速，手心也开始冒汗。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过去大半年里她经历过无数次，每次打开社交软件，铺天盖地的私信都是同样的配方——
“打拳打疯了。”
“抄了就抄了呗，人家写得比你好看多了。”
“女的写什么男频啊，蹭热度吧。”
“被顶替了活该，谁让你一个女生写那种东西。”
这些评论她到现在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她不明白，明明是她的东西被偷了，为什么挨骂的却是她？就因为她写了一个女性主导的世界？就因为她笔下的故事里，男人也要争宠、也要靠婚姻改变命运？她不过是在文字里调转了一下权力的指针，结果现实中的人们就用最恶毒的话来招呼她，好像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最让她心寒的是，骂她的人里，有一半是女生。
想到这儿，任秋实咬了咬下唇，脚步更快了。
行政楼的空调开得很足，她推门的瞬间被冷气激出一个哆嗦。
填表、盖章、签字。一套流程走下来倒是顺当，辅导员的态度甚至称得上客气，大概是上面打过招呼了。任秋实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回答问题简洁利落，把材料一份份整理好塞进文件袋，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刚出行政楼，手机震了一下。
宋晓雨：「秋实！听说你回学校了！我在东区食堂等你，一起吃个饭呗？好久没见你了！」
任秋实看着屏幕上这个名字愣了愣。
宋晓雨是她大二时的室友，住了一年就搬出去跟男朋友合租了。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密，但算得上融洽。宋晓雨是那种典型的元气少女——追星、看甜宠剧、逛淘宝，跟任秋实这种窝在床上看暗黑向同人本还一个人傻笑的怪胎本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但宋晓雨有一点好：神经大条，从不计较她的古怪，偶尔还会好奇地凑过来看她写的东西，虽然看完之后总是一脸迷瞪。
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在所有同学里，宋晓雨大概是任秋实唯一还能勉强称之为“朋友”的人了。
她犹豫了几秒，回了个“好”。
东区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窗口排着不短的队。任秋实到的时候宋晓雨已经占好了位置，远远朝她挥手。她烫了一头羊毛卷，穿件亮黄色连衣裙，在一群灰扑扑的学生里格外扎眼。
“秋实！这边这边！”声音又脆又亮，引来周围好几道目光。
任秋实赶紧走过去坐下，压低声音说：“小声点，我现在是校园名人，不想被围观。”
宋晓雨立刻捂住嘴，瞪大眼睛做了个夸张的“对不起”口型，然后凑过来小声问：“论坛上都传疯了。他们说你拿了学校一百万赔偿还有公派留学名额，真的假的？”
“真的。钱到账了，留学的事今天就是来办手续的。”
“我靠！”宋晓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你岂不是人生赢家？一百万！我毕业五年都不一定赚得到！”
任秋实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嘴角不再是精心计算的社交弧度，而是某种更本能的反应。她摆了摆手：“也没那么夸张，税后到手也就七十多万，留学还得自己贴生活费呢。”
“那也很牛了好吧！”宋晓雨双手托腮，“你是不知道，论坛上那帮人酸得要死，一开始都在骂你，后来听说你拿到赔偿了，又有人说你是碰瓷成功的职业举报人。我看了一圈气得要死，帮你怼了好几个帖子。”
任秋实愣了一下。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漫上来，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过了几秒才说：“谢了。不过别跟那些人吵，没意思。我从三月份开始就不看任何社交平台了，微博都注销了，耳根清净。”
“真的假的？那你都不关注后续了？”
“关注什么后续？”任秋实抬起头。
宋晓雨张了张嘴，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先点菜先点菜，我都饿了，”她站起来拉着任秋实往窗口走，“这家的麻辣香锅新出了藤椒口味，巨好吃！”
两个人端着满满一盆香锅回来，话题已经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任秋实这大半年的经历。
也许是太久没有跟人面对面说过话了，也也许是宋晓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真诚的好奇——而不是那种伪装成关心的窥探欲——任秋实难得打开了话匣子。
她讲起发现作品被抄袭的那个下午。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窝在床上刷手机，随手点开一个推送：“恭喜我校同学所写的‘校园杯’文学大赛一等奖作品《苍天霸业》影视化官宣”。她还在想这什么中二名字，点进去看剧情简介，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故事的内核跟她写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她写的是女帝崛起、群雄争霸、男人在后宫勾心斗角的女人向爽文，而对方把主角换成了男的，变成了最传统的龙傲天升级流。所有跟女性主导相关的元素被抹得一干二净，仿佛有人给故事做了一场性别置换手术。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任秋实夹了一筷子藕片，嚼得嘎嘣响，“结果越看越不对劲。情节走向、世界观设定，甚至一些特别细的配角关系全都对得上。我就去查了投稿记录，发现对方投稿时间比我晚了一周，但初审评语里赫然写着‘创意新颖、设定独特’。”
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我当场就炸了。我的东西，你夸他独特？”
“然后你就直接举报了？”宋晓雨听得筷子都忘了动。
“怎么可能直接举报。我先试着联系学校，发了十几封邮件，全部石沉大海。”任秋实冷笑了一声，“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学校一个副校长的儿子。学校一直在踢皮球，我打电话过去，对面永远是‘同学你不要激动，我们会调查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切换到了某种战斗回忆录模式：“后来我实在气不过，就把调色盘做了，直接在知乎和微博上发了长文。”
“我看过那篇！”宋晓雨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当时转发好几万呢！你那个调色盘做得特别细，连标点符号的雷同都标出来了。”
“因为我是搞同人的嘛，做调色盘是基本功。”任秋实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得意，但她很快收回去，“我们同人圈撕抄袭撕得可凶了，我那个调色盘发出去，圈里人都说是教科书级别。我当时想的是，证据做到这个份上，正常人一看就知道谁抄谁吧？结果……”
她顿住了。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戳烂了一块土豆。
宋晓雨从她的表情读出了后续，小心翼翼地接话：“结果那群人就开始说你打拳了，是吧？”
“嗯。”任秋实轻轻应了一声，眼神飘向窗外，“他们说我原作是极端女权，是在宣扬性别对立。还有人说我的女尊文是在丑化男性、煽动仇恨，被抄袭是活该——人家把故事改正常了反而是在做公益。有个评论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人说：‘你一个女生懂什么男频？’”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弧度。宋晓雨听得火冒三丈，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玩意儿啊！他们看都没看过你写的东西吧？张口就扣帽子！你的小说我虽然没全部看完，但光你之前给我讲的那个世界观就多有意思啊——女子为王、男子主内，花徽为旗……我觉得挺酷的，又不是真的在号召现实里也这样，就是一个虚构设定嘛！”
任秋实沉默了几秒，抬头冲宋晓雨笑了笑。这次笑得很真诚，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是软的。“谢谢你啊晓雨，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