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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庭樱花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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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存风想了想,指了指巷口的糖糕摊说:“买成吃的。他总不能还回摊主手里。”
南攸觉得很有道理,于是跑过去买了桂花糖糕,塞进小乞丐手里。
小乞丐还是一动不动待在原地,接过热糖糕也只是盯着它们,像不知道该如何下口。
南攸说:“吃啊。”
他低头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
等小冬赶来时,见此情此景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怎么又乱跑!这是谁?”
南攸道:“我捡的。”
小冬差点晕过去。“人不能乱捡!”
南攸回头问向存风:“不能吗?”
向存风又看向那个小乞丐。他吃完了一块糖糕,仍旧没有走,只是站在墙边,眼神里充满戒备,同时也有一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向存风道:“捡都捡了。”
南攸见小乞丐没有归处,于是把他带回了南庭。从那一日起,南庭多了一个总是不敢多吃饭、不敢多说话、走路也没有声音的孩子。
起初,施安连睡觉都不敢睡熟。
小冬给他安排了偏房,他却总是天不亮就醒来,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被角都叠得像被尺量过。厨房送来的饭,他每次只吃一半,剩下的偷偷藏起来,等夜里饿了也不敢拿出来。
南攸发现后,气得把他藏的馒头全翻了出来。
“你藏这个做什么?南庭又不是会不给你饭吃。”
施安站在门边,瘦小的肩膀绷得很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怕以后没有。”
南攸愣住。
那时她还不太懂“以后没有”是什么意思。她生来便在南庭,衣食不缺,父母疼爱,身边有小冬,也有总能从不知何处翻出糖糕的向存风。
向存风倒是会打圆场,他把那些发硬的馒头拿走,又重新塞给施安一包热糖糕。
“藏这个吧。馒头冷了不好吃,糖糕还能甜些。”
施安抬头看他。
向存风懒洋洋道:“不过别藏太久。藏坏了,少主会说你浪费。”
南攸立刻道:“我哪有那么凶?”
向存风看她一眼。
南攸想了想,改口:“反正不准再饿着自己。”
施安低头捧着糖糕,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后来他慢慢学会在南庭吃一整碗饭,学会回话,学会跟在南攸身后半步,也学会在她走得太快时低声提醒:“小姐,慢些。”
只是无论过了多少年,他似乎都习惯站在她身后。
不近不远。
像随时准备被留下,也随时准备追上来。
南攸站在旧巷口,看了片刻。
施安也停下,没有说话。
向存风倒是笑了一声:“那家糖糕摊还在。”
南攸回头:“你还记得?”
“当然。”向存风说,“少主当年买糖糕时,把摊主找回来的铜钱全掉地上了。”
南攸:“……”
施安很轻地笑了一声。小冬也在后面憋笑。
南攸听他打趣自己,转身就走。
“今日樱花祭,你们都很闲?”
向存风跟上去。“是少主刚才先停的。”
南攸不理他。
三人回到南庭时,祭礼已经准备妥当。
白幡、银灯、灵水、七盟祭礼依次排列。
今年的祭台比往年更大。
台阶两侧各立七盏长明银灯,灯焰无风而动,映得白幡上的樱纹一明一暗。
祭台中央供着一只空玉匣,匣中没有圣灵石,只有一捧从樱花树下取来的净土。
南攸每年都看见这只玉匣。
小时候她还问过母亲,既然匣子是空的,为什么还要年年摆出来。
南夫人只说,空着,才是提醒。
提醒圣灵石不在,提醒南庭不能忘记职责,也提醒七盟不要忘记当年的灾难并未真正过去。
那时南攸不懂,只觉得大人说话总爱绕弯。
如今她站在祭台前,看着那只空玉匣,忽然觉得它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冷冷望着所有人。
北荒、东炎、西海、巫族、天机阁、西陵商盟的使者皆已入席。
北荒使者坐在最左侧,衣袍边缘沾着风沙,手边放着一只青铜水囊。那水囊看着旧,却被他护得很紧,仿佛比桌上灵器还珍贵。
东炎来的女子披一身赤羽外袍,腕间缠着火红细绳,神色冷淡。她身后侍女捧着火匣,匣中火光微弱,却始终不灭。
西海使者衣色如潮,袖口绣有细密水纹,面前摆着一枚镇潮珠。珠中隐约有水声翻涌,南攸看了一眼,便觉得耳边仿佛响起了极远的海浪。
巫族使者戴着银铃,腰间挂满小小魂瓶。那些魂瓶互相碰撞,却没有发出实声,只像有人在低低叹息。
天机阁的人最安静,白衣星纹,手中星盘半合半开,看谁都像在看一行即将应验的谶语。
西陵商盟则最不像来祭祀。他们衣着华丽,笑容周到,献礼的灵石匣上还嵌着金算盘暗纹。
南攸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七盟都来了。
可她总觉得,他们不像是单纯来祭亡魂的。
南夫人站在祭台之上,银纹礼服庄重肃穆。南攸走到她身侧。
“母亲。”
南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尚未完全梳好的头发上。
“又跑出去了?”
南攸没有说话。
向存风在旁边低头咳了一声。施安则垂眼站到南攸身后。
南夫人没有当众责备,只道:“站好。”
祭礼开始。香燃三炷。灵水过石。七盟献礼。
西陵商盟献上灵石匣,东炎献火羽,西海献镇潮珠,巫族献安魂铃,北荒献绿洲沙,天机阁献星盘。
向存风位于护灵世家席位中。南攸的余光能感觉到他在看祭台后那棵古老的樱花树。
那棵树很高,树身需三人合抱。
平日里它总是白花满枝,花期长得不像寻常花木。
南庭人说,这是圣灵石余泽,也是库洛族守石之证。
南攸小时候曾误闯过一次禁地。那时她与向存风、施安追着一只纸鹤跑到树下。
向存风摸了一下树身,整棵树忽然闪过一道紫光。
树上浮出一行字。
爱为枷锁,不如成劫。
那时他们都不懂。施安吓得脸白,南攸也吓住,只有向存风站在树前,像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后来只说,像是一段旧梦。
今日,南攸又看见了那棵树。
南夫人念完最后一句祭词。
“愿圣灵石安,愿七脉宁,愿归墟不动,愿亡魂有归。”
风忽然停了。
樱花树无声一颤,满树白花在一瞬间染上一层极淡的紫。
祭台下传来压低的惊呼。
“樱花泛紫!”
“和验灵石一样!”
“初代灵主怨念……”
南夫人抬手。
南庭护卫立刻上前,将人群隔开。
可下一瞬,樱花树树身深处浮出八个字。
爱为枷锁,不如成劫。
南攸袖下手指一紧。
向存风猛地抬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不是今日的祭台,是更古老的地方。
白衣女子站在樱花树下,她也带有一枚玉扣,玉扣内侧刻着一个“蘅”字。
她面前的男子胸口染血,仍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洛蘅。”
女子抓住他的手。
“你说过同生共死。”
画面骤然碎开,向存风后退半步。
南攸侧头看见,低声问:“你怎么了?”
向存风看向她腰间那枚玉扣,那个“攸”字被衣摆半遮着。
他张了张嘴:“没事。”
南攸皱眉:“你每次说没事,都是有事。”
向存风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他。
“少主今日倒很了解我。”
南攸还想再说些什么,南夫人已经下令中止祭礼。
七盟使者被请入正殿,所有祭礼用具暂封。
南攸本该随母亲回内院。走到半路,她发现施安不见了。
她转头找了一圈,看见他站在暗厅外的廊柱旁,脸色发白。
“施安?”
施安猛地回头。
南攸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施安刚要开口,暗厅内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验灵石泛紫,樱花树显字,这分明是初代灵主怨念复苏!”
“圣灵石失踪多年,若不能尽快找回,归墟裂隙必不稳定。”
“北荒水脉已经枯了三成,南庭不能再拖。”
“西海海眼近日吞了两艘祭船。”
“东炎圣火将熄,圣女一脉撑不了多久。”
“巫族魂疫蔓延,若无圣灵石镇压,南疆必乱。”
“圣灵石应由七盟共管!”
“共管?说得好听。落到你们手中,谁还管天下?”南夫人的声音冷下来,“圣灵石不是哪一族的私物,也不是谁用来填灾的器具。”
有人道:“那庭主打算如何?初代灵主怨念若起,七脉皆危。总不能再等一个护灵人赴死吧?”
南攸呼吸一顿。施安也看向她。
暗厅内安静了片刻。
南夫人道:“我会先以自身灵力镇住樱花怨念。”
“庭主!”
“在圣灵石找回之前,这是唯一办法。”
“若镇不住呢?”
南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才道:“那便尽快找到真正能与南攸相契的护灵人。”
有人低声道:“庭主,这话虽难听,可护灵人本就是为此而生。库洛灵力太盛,若无人相护,反噬迟早伤及南庭。”
另一个声音接上:“护灵世家这些年享南庭供奉,也该担起职责。”
南夫人的声音沉下去:“担起职责,不是让人送死。”
“可若真到了那一步,总要有人担。”
暗厅内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片刻,才有人叹道:“当年沧溟不也是自愿的吗?”
南攸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
沧溟。
这个名字她并不熟,却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初代灵主,护灵人,赴死,自愿。那些词被人轻描淡写地放在一起,好像只要说一句“自愿”,一个人的死就会变得理所当然。
南攸的手慢慢攥紧,她没有继续听下去。
转身时,向存风正站在回廊尽头。他不知来了多久。
风吹过他肩头,几片紫意未褪的樱花落在衣上。
他看着南攸,眼神很深。
南攸走过去。
“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向存风沉默片刻。
“碎片。”
“什么碎片?”
“一个没能兑现的诺言。”
南攸看着他。
向存风却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玉扣。
南攸不解他突如其来的这个举动。
他指尖只碰了一下,很快收回。
“南攸。”
“嗯?”
“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也太重。
南攸皱眉:“这一次是什么意思?”
向存风没有回答。
施安从后面追来。“小攸。”他声音发紧,“我刚才听见他们在说圣灵石、初代灵主,还有护灵人赴死。”
南攸看向母亲所在的内院。
“走。”
施安问:“去哪?”
“去问我母亲。”
三人穿过回廊,踩过满地落花。
身后,那棵古老樱花树安静立着。树身上的八个字渐渐隐没,紫意沉入花心深处,像一场等了几百年的旧劫,终于等到了新的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