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秘钥》伍小正

5、唯一的变量 第二天，我

　　第二天，我在卖场里贴了张招聘启事。
　　"全日超市诚招店员，男女不限，工时灵活，待遇面议。"
　　苏安夏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那张打印纸被我贴在玻璃门内侧。外面阳光晃眼，她的脸上半明半暗，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纸上的黑字。
　　"你招人做什么？"她问。
　　"忙不过来。"
　　"我在帮你。"
　　"你总要休息的。"我撕了段透明胶带把纸的四角贴牢，"再说充电舱和床还是不一样，你晚上在充电舱里待久了，白天出来活动时间长了对机体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她瞳孔边缘有一串极细微的字符闪过去了，速度太快看不清内容。她转开视线，走回收银台后面，开始整理柜台上的零钱盒。
　　招聘启事贴出去第三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她先是环顾了一圈超市内部，然后视线落在了收银台后面的苏安夏身上。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
　　"我来应聘。"她把一张打印好的简历放在收银台上。简历抬头写着"孟遥"，下面是很简洁的几行信息，本地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做过两年零售相关的兼职。
　　我在后面仓库理货，听见声音走出来。孟遥转头看我，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普通，深棕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之后，快速扫过我的左胸口和后颈。快得几乎没法察觉——如果不是我这两天对每一个目光都敏感到了极致的话。
　　"你之前在哪做过？"我问。
　　"城东那家便利蜂，干了一年半。"
　　"为什么离职？"
　　"毕业了想换个环境。"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视线平视，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切都很正常，普通的求职者，普通的问答。可当苏安夏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端着两杯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孟遥的右手小指几乎不可见地蜷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那个动作我不认识。可她的目光在看我的后颈，在看苏安夏的指尖，在看充电舱方向的走廊。她在收信息。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求职者。
　　"试用期一个月，时薪按全市最低标准上浮百分之三十，"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
　　"行。"
　　苏安夏把水杯放在桌上，孟遥道了声谢。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一张收银台的距离，空气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多看谁一眼。但我注意到苏安夏回到收银台后面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五下。有节奏的，规律的。
　　第二天孟遥来了。穿着超市统一的围裙，负责收银和商品补货。苏安夏退到仓库里整理库存，两个人一个前场一个后场，分工明确。可每隔一段时间孟遥就会消失几分钟，说是去后区补货，而我经过仓库走廊的时候总会看见她站在充电舱旁边，不动，只是看着。
　　"你在看什么？"我问。
　　她转过头来，表情自然。"充电舱的指示灯是绿色的？我以为机器人充电的时候应该是蓝色的。"
　　"她比较特殊。"
　　"哦。"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走回前场的背影。那个背影很普通，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步子不大不小。可她的脚尖每次落地之前会轻轻向内扣一下，像是在刻意控制方向，不让自己发出太响的声音。
　　后颈的接口突然温了一下。苏安夏的声音贴着我的神经传来："她在看我的序列号标签。你没发现吗？充电舱底部的条形码被翻动过。"
　　"发现了。"我低声回应。
　　"她是谁派来的？姐姐的人？还是我爸的人？"
　　"不确定。"
　　"那你留她在店里。"
　　"总要弄清楚。"
　　神经里的声音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安夏轻轻笑了笑，声音柔柔地贴着我的脊椎滑上来："迪宇，你胆子变大了。以前你连蚂蚁都不敢踩的。"
　　"蚂蚁会往你身边搬草莓糖吗？"
　　她不说话了。仓库尽头暗着，她站在货架之间的阴影里，人造皮肤在幽暗中泛着微光。我转身走回前场，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孟遥正在给一个顾客扫码结账，动作利索，态度温和。顾客走了之后她抬头看了看我。
　　"老板，你这间超市开多久了？"
　　"三年。"
　　"一直你一个人？"
　　"嗯。"
　　"那挺累的吧。"她推了推黑框眼镜，"还好现在有人帮忙了。那个……你女朋友？"
　　"未婚妻。"
　　"哦。"她的表情很淡，"死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新的顾客推门进来。我看着孟遥转身去接待，她弯腰拿购物袋的时候，后颈的T恤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皮肤上很浅的一块痕迹。淡粉色的，圆形的，像是好久以前贴过一个极小的圆形贴片留下的印痕。
　　那种贴片我见过。凌笛给我看的照片里，苏安夏实验室的助理们脖子上都贴着那种东西，用来做生物体征监测。
　　孟遥站直了身体，把购物袋递给顾客。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弯了弯，没有任何心虚的样子。
　　"老板，"她说，"中午吃什么？我带了便当，要不要分你一半？"
　　"不用。我回家吃。"
　　"那女朋友——未婚妻的机器人给你做？"
　　她说"机器人的"三个字的时候咬字很轻，轻到几乎混在空气里听不清。可我听清了。她也知道我听清了。
　　那天中午我在仓库后面的小休息间吃苏安夏做的三明治。孟遥坐在前场的员工凳上打开自己的便当，是普通的番茄蛋炒饭，热气腾腾的。苏安夏在充电舱里"午休"，舱门关着，绿色指示灯平稳地亮着。
　　我咬着三明治，手机屏幕在膝盖上亮着。凌笛之前发来那两条信息之后就被清空了，后面那行几乎透明的残影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可我要找的那句话已经记在了脑子里——"找一个和她DNA完全不相关的人"。
　　我问过凌笛一句话，在很久以前，在我还不知道任何真相的时候。
　　"为什么你给我寄这个型号的机器人？市面上仿生人那么多，你偏偏选这一款。"
　　凌笛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她跟你比较合。"
　　现在想来，她那句话里的停顿和犹豫，是另一个意思。"比较合"，因为型号S.A.X.-009的内部构造和我体内的改造系统出自同一套技术标准，只有她才能给我"充电"，只有她才能继续维持β-17的稳定运转。
　　可我眼前这个孟遥，她脖子上的圆形贴痕，她看充电舱条码的方式，她准确说出"机器人"三个字的咬字——她的DNA序列，应该和苏安夏完全不一样。
　　下午三点左右，一场暴雨突然来了。天压得极低，乌云像铅块一样碾过楼顶，雨砸下来的时候整条街的屋檐都在淌水。超市里的顾客一下子多了起来，都挤进来躲雨，顺便买点东西消磨时间。收银台前排了七八个人，孟遥一个人在应付，我在后面补货，苏安夏从充电舱里出来帮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街对面那盏本来就坏掉的路灯被什么东西拦腰撞断了。断裂的灯杆砸在路面上，火花四溅。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喊了一声"快看"。
　　我推开玻璃门。雨幕里，街对面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窗全是深色膜。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穿着黑色外套，身体轮廓在雨里看不太清。他们朝超市的方向走过来，步伐整齐，间距相等，像是某种经过训练的行动序列。
　　我转头看苏安夏。她站在收银台内侧，琥珀色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猩红色，字符在瞳孔深处飞速滚动。她的手按在收银台面上，指腹的金属触点正在发光。
　　"他们来了，"她的声音贴着我的神经传来，"是来销毁我的。他们检测到了我分到机器人身上的意识碎片太多了。"
　　"谁的人？"
　　"我爸。他早就发现我的意识备份了，他一直在找。姐姐把我送到你身边，就是用一个连我爸都不知道的离线载体来藏我的剩余意识。"
　　三个黑衣人推开了超市的玻璃门。雨从门口灌进来，湿漉漉的地砖上印出三个轮廓分明的脚印。为首的那个取下墨镜，露出一张冷硬的脸，嘴角有一道旧疤。
　　"凌迪宇先生，"他说，"我们是生物数据科技公司的安保部门，奉命回收涉密仿生原型机S.A.X.-009。请您配合。"
　　"我不配合。"我说。
　　"您没有选择权。"他从后腰取出一件东西，拇指大小，银白色，像是一根探针。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这台仿生人的内部系统已经被远程锁定激活，我们只需要插探针回收核心数据即可。"
　　苏安夏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雨声里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她走到我身侧，和为首的疤脸男人面对面站着。猩红代码已经从她的瞳孔蔓延到了颧骨附近的皮肤底下，在表层下缓缓流动。
　　"陈叔，"她开口，声音第一次有了机器人的金属共振尾音，"你认识我的。"
　　疤脸男人僵了一下。
　　"小姐。"
　　"我爸让你来回收我，是想把我格式化对不对。他怕我。他怕我继承了妈妈的全部基因天赋，怕我比他的技术总监更强，怕我七年前擅自启动那台改造手术把活人改造成半机械体的事情暴露出去。"
　　"小姐，这是董事长的命令。"
　　苏安夏笑了。那个笑容和她生前每一次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冷冷的。
　　"陈叔，你女儿上个月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用的是我们公司最新的钛合金仿生供血泵。你说如果她体内的那个泵突然被远程锁死了，心脏不跳了，她怎么办？"
　　疤脸男人的脸色变了。
　　苏安夏走近一步，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得刺耳："我可以在十秒钟之内黑进那台供血泵的后台。你要我试一下吗？"
　　收银台边上的孟遥忽然动了。她推开躲雨的顾客，冲到货架区，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指尖在我的后颈擦了一下。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混在雨声和人群的嘈杂里，可我听清了。
　　"她比我疯。你快走，别让她的代码锁死你的心脏供能系统。"
　　我转头看苏安夏。猩红代码已经从她的脸部蔓延到了脖颈，整个人造皮肤底下都在流动着那种活着的纹路。她侧对着我，嘴角那个冷而甜的笑还在。可她的右手，正在朝我的方向慢慢抬起来。
　　她在找我的后颈。她在准备锁死我心脏里的"额外功能"。
　　我后退一步。人群在尖叫，三个黑衣人拿出了某种发射器，蓝色的电弧在枪口噼啪作响。孟遥抓起货架上一整排番茄罐头砸过去，玻璃罐头在黑衣人脚下炸开，汤汁四溅。然后她拽住我的胳膊往仓库方向拖。
　　"跑！别让她碰到你的后颈！"
　　我和孟遥冲进货仓走廊。身后传来苏安夏的声音，恢复了她生前最常用的那种温柔语气，带着笑意。
　　"迪宇，你跑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更安全一点。"
　　安全门就在前面。我按下指纹锁，门开了，外面是暴雨倾泻的后巷。孟遥拽着我冲出去，雨瞬间把我们浇得透湿。后颈的接口在雨水的激发下剧烈发烫，耳边传来苏安夏神经链接的尖啸。
　　"凌迪宇！你身边那个女人是谁？她的DNA我扫描过了——跟我的完全不匹配！你找她是来解我的锁的吗！你疯了吗！"
　　我的脚步骤停。我转过身，背对着暴雨，看向安全门的方向。苏安夏站在那里，雨水从她的人造皮肤上滑落，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完全猩红色的显示屏，字符疯狂滚动着。她的左手指尖在滴着某种银白色的液体，那是她在试图黑进孟遥体内生物体征贴片时溢出的运算废液。
　　"你生气了？"我在雨里问她。
　　"我——没有生气。"她的声音在颤抖，金属共振尾音被拉得又长又尖，"我没有生气的程序模块。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门框里那个站在暴雨中的人造躯体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她抬起猩红色的眼睛，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下来，在下颌汇成一串细流。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她的声音在那个瞬间恢复了安夏的温度。暖和的，哑哑的，带着想哭又忍住了的那种力道。
　　我站在暴雨里，雨水从头顶灌下来，胸口那颗钛合金心脏跳得又急又快。后颈的接口烫得像是要烧穿了皮肤。我的脑子里同时涌进来两种完全矛盾的冲动——一种是想转身跑回她身边，把她从那扇门里拽出来；另一种是想拔腿就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头。
　　孟遥拽了我一把。
　　"走，"她的声音在雨里格外坚定，"她越疯越说明她在意你。她越在意越说明她的代码有漏洞。凌迪宇，β-17的漏洞就是她自己的情感超出了编程预设值。她在怕。她现在比你更怕。"
　　我被她拽着冲进后巷的雨幕里。身后那扇安全门在风中来回摇晃，苏安夏的身影从门框里消失了，大概是追踪出来了。
　　头顶有一辆磁悬浮飞车降低了高度，悬停在巷子上方。舱门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腕上戴着我熟悉的表带——凌笛的。
　　"上来！"
　　我抓住那只手，翻进飞车后舱。孟遥跟着跳上来，舱门在我们身后合拢。凌笛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满脸的雨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姐。"
　　"别说话。"她推动操纵杆，飞车拔高，穿过雨幕和云层，朝城市边缘的方向飞去。后视画面里，暴雨笼罩的街道上，一个白裙的身影站在巷口仰头望着天空，猩红色的目光穿透雨帘，死死锁定着我们的飞行轨迹。
　　凌笛按下一个按钮，后视画面黑屏了。信号屏蔽启动。
　　我瘫在后舱座椅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裤腿滴在金属地板上。孟遥坐在对面，摘下黑框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露出了她真实的、年轻的、有着和苏安夏完全不同轮廓的一双眼睛。
　　"你好，"她说，声音平静，"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孟遥，凌笛的助教，专攻情感算法逆向工程。你的β-17，我可以帮你拆。"
　　飞车在雨云上方穿行。云层之上是傍晚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天光，辽阔而安静。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内侧，刻着"安夏·迪宇"的碱基对序列。
　　"拆了之后呢？"我问。
　　孟遥看着我。"拆了之后，你想爱谁就能爱谁了。"
　　飞车在云层里穿行，远方橘红色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不，不是星星，是另一辆磁悬浮追了上来。它的外壁上喷着"S.A.X. Lab"的标识，银白色的漆面在落日余晖中反着光。
　　苏安夏在里面。她追来了。
　　她到底还是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