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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眼泪 薄钰 哭了 ...

  •   薄钰结束了连轴转的通宵加班,驱车驶入熟悉的庭院时,天已经彻底亮起。

      推开玄关大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往日温暖的气息。

      偌大的客厅空旷得离谱。

      以前无论他回来得多晚,光洁的大理石茶几上,总会摆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款式年年不同,丝带系得整齐好看,是薄彻熬着夜,认认真真准备的生日礼物。

      哪怕每一份礼物,最后都会被他放到薄彻的房间门口。

      可今天,茶几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没有礼盒,没有丝带,没有那道永远执着,永远不知退缩的少年痕迹。

      空荡荡的桌面,映着窗外惨白的天光,也映着薄钰骤然收紧的眼底。

      心底猛地一空,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骤然从胸腔里坠了下去,砸得五脏六腑都泛起钝重的闷痛。

      一股毫无由来铺天盖地的慌意在瞬间涌了过来,顺着血脉蔓延到全身,让他连日加班疲惫的身体,骤然僵在原地。

      别墅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紊乱的心跳声,空旷的房间放大了所有的寂静,也放大了他心底突如其来的不安。

      他抬手松了松脖颈间紧绷的领带,指节泛白,带着常年处理公文的冷硬弧度开口道:“薄彻呢?”

      守在一旁等候他归来的管家垂着眉眼,神色恭谨,语气平和无波,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回话:“小少爷昨晚就出门了,说出去给您买生日礼物。”

      买礼物。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重砸在薄钰心上。

      往年薄彻从不会出门采购,他总喜欢亲手准备一切,熬夜手工,精心挑选配饰,把满腔心思都藏在礼盒里。唯独今年,他出去了。

      出去之后,一夜未归。

      心底的恐慌愈发汹涌,密密麻麻缠绕住薄钰的心脏。

      薄钰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一楼的客厅、餐厅,回廊都很干净,但没有薄彻的身影。

      这个他居住了十几年的家,第一次让他觉得如此空旷荒芜,像一座徒有其表的空牢。

      他在原地伫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

      薄彻的房间,在走廊最深处,靠窗最安静的位置。

      那扇门,十几年以来,他没有打开过。

      他刻意避开,刻意漠视,刻意将那个少年的所有一切,都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他厌恶那个房间的存在,厌恶住在里面的那个人,厌恶这段尴尬又不堪的身世牵绊。

      此刻那扇紧闭的木门安静地立在走廊尽头,门板干净,没有任何装饰,普通得近乎透明。可薄钰的目光落在上面,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心底的慌乱拉扯着他,让他去看一看。

      可他不敢。

      他莫名害怕门打开之后,会看见自己无法承受的景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晨光慢慢爬满走廊的地板,暖意融融,却暖不透他浑身的寒凉。

      整整一夜,薄彻没有回来。

      薄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脚,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长廊里反复回荡,像是在倒数着什么终结。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他走得格外漫长。

      指尖抬起,悬在门板的把手上,停顿了数秒。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冻得他指尖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微微用力,转动把手。

      “咔哒”一声。

      房门缓缓向内敞开,一室温柔明媚的阳光从窗户里爬进来,洒在整个房间里。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和他想象中阴郁截然不同。

      一尘不染。

      房间布局很规矩,书架整齐靠墙而立,桌面上没有杂物,所有物件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薄钰僵在门口,身形微滞,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他没有看过薄彻的世界。

      目光落在靠窗的书桌前,阳光恰好落在座椅上,温柔笼罩着整片区域。

      恍惚之间,他的视线骤然模糊。

      好像有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正端正地坐在那里。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眉眼干净澄澈,脊背挺得笔直,低头认真写着桌上的习题,细碎的晨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少年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

      “哥哥。”。

      薄钰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他猛地闭眼,用力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再睁眼时,房间还是空空荡荡的。

      是错觉。

      他低声喘了口气,指尖抵在门框上,稳住微微摇晃的身形。心底暗自自嘲,想来是通宵加班,精神太过疲惫,才会生出这般荒诞的幻觉。

      他怎么会看见薄彻对着他笑。

      怎么会贪恋那一抹从未被他珍惜过的温柔。

      薄钰收回目光,抬步缓缓走进房间,脚步很轻。

      鬼使神差般,他走到了那张洒满阳光的书桌前,缓缓坐下。

      椅面微凉,还带着开窗通风的凉意,落在薄钰身上。

      桌面很规整,左边一摞厚厚的教科书,层层叠叠,摆放整齐,书边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卷起,页脚干净。

      右边是一沓厚厚的试卷,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工整清秀的字迹,错题都认认真真标注了批注,一笔一画,严谨认真。

      这是薄彻的青春。

      而书桌正中央,平整地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装帧简单别致,质地柔软,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发亮,看得出是被人反复翻阅,很珍惜的东西。

      薄钰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本子上。

      他猜到这是什么。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让他不要碰,不要看,就此转身离开,还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可人像被钉住,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悬在本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犹豫了很久。

      漫长的几秒里,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紊乱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枝叶,细碎微弱,却清晰可闻。

      最终,他还是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封皮,将那个本子轻轻拿了起来。

      本子不厚,但承载了一个人十几年的往事。

      这是薄彻的日记。

      是他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薄钰指尖微颤,指腹轻轻拂过细腻的封皮,停顿良久,才缓缓翻开第一页。

      字迹清隽秀气,很符合薄彻的性格。

      薄彻的爱委屈一切尽数展现在薄钰的眼前,毫无保留。

      一页又一页,翻过的不是文字,是薄彻短短的一生。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略显潦草,带着一丝濒临枯竭的无力,是薄彻最后的自述,工整地落在纸页中央,字字清晰:

      我叫薄彻,凉薄的薄,彻底的彻。

      我深爱着一个人,他优秀,无与伦比,他孤傲,似天外来客——他是我的哥哥,薄钰。

      见他第一面起,他便成了我的乌托邦,我的世界,我的一切。

      很可惜的是,他恨我入骨。我妈是小三,而我是小三的孩子,所以他恨我妈,更恨我。听他朋友说,如果我不曾降生,阿姨的病不会急转直下,也不会就此离世。

      所以我从未得到过他的笑容,他的温柔。我哥像太阳,照亮了所有人的世界,唯独将我排除在外。

      我想,倘若上天垂怜,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希望我彻底消失,希望我从未来过。

      如他所愿,我快要死了,油尽灯枯。

      医生说,我剩下的日子不到一个月。我好想告诉我哥,想来他应该会高兴吧。

      我不记得是哪一天,我晕过去了,倒在他面前,他抬着合同的手下。可他没有看我,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我。毕竟,他是薄家的长子,是不染凡尘的薄总,也是从未承认过我的哥哥。

      属于我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我清楚,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沦为一具空壳。我想给自己买下一小块墓地,等我死了,便把我安置在那里。

      只是,那要花很多钱。

      人人都说薄家的小少爷锦衣玉食,人人都说薄家的小少爷会被好好供养一辈子。可我没有钱,薄家不愿接纳我,我哥也不要我。他从未给过我物质上的帮扶,我也从来没有向他讨要过。

      我也曾动过念头,或许我该拿着这层身份缠住他一辈子,逼他供我吃穿度日。

      可我又凭什么呢,就凭我唤他一声哥吗?

      死亡如同一叶孤舟,那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何其讽刺,我哥的生日愿望里始终有我,盼我远离,盼我消亡。

      我的一生就如同我的名字,轻薄得彻底。唯有我哥是高悬的烈日,我日日遥望,却触碰不得。或许,我便是那只趋光的蝙蝠,靠近的代价,便是引火自焚。

      我心甘情愿。

      倘若我的死亡,能换得他余生顺遂,那我的存在,就有了意义。

      生日快乐,哥。我终于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了。

      薄钰要事事顺遂,要幸福,要平安。

      要幸福要平安。

      最后一行字落下,笔尖似是微微用力,在纸页上洇出一点浅浅的墨痕,像一滴无人看见的泪。

      薄钰捧着本子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

      周围的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瞬间死寂,安静得可怕。

      他睁着眼,目光死死定格在最后一段文字上,瞳孔空洞,眼底的光芒一寸一寸彻底熄灭。

      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思绪和力气。

      他维持着垂眸凝视纸页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却被他死死压抑着。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不知僵持了多久,一滴温热的液体骤然从他紧绷的眼底滑落。

      啪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是泪,是薄钰的泪。

      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接连坠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片片水渍。

      薄钰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节绷得泛白,骨缝泛着凉意,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震颤。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关紧绷,咬得口腔泛起腥甜,才勉强压住喉咙口汹涌的哽咽。

      他无法接受。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恨是理所应当。

      他恨薄彻的到来,打破了薄家原本平静的生活。恨薄彻的母亲,毁了他母亲的一生,毁了他完整的家,他恨薄彻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过往的难堪与不堪。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薄彻就是这个家多余的人,是所有不幸的根源。

      只要薄彻消失,这个家就能维持住表面的圆满,他就能摆脱所有的不堪与牵绊,活得顺遂安稳。

      他知道这么多年苟待薄彻,他觉得,自己只是恨他。

      可现在,所有的恨意成了海,里面填满了他十几年从未正视,从未承认的情绪,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薄彻。

      恨他以最难堪的身份,闯入自己的人生。

      恨他让自己十几年的偏执恨意,变成一场荒唐又残忍的笑话。

      可他恨得,不纯粹。

      这份恨,参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心动,被他强行压制的柔软,被他刻意曲解的在意,在此刻尽数破土而出,汹涌肆虐。

      是爱吗?

      是同情吧。

      是恨吗?

      是恨...吧。

      爱恨交织,无数种极致的情绪纠缠在一起,拧成一把锋利的刀,一次又一次的插在他的心口。

      他恨他,因为他叫薄彻。
      他爱他,因为他是薄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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