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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书 薄彻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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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透过薄氏集团写字楼的落地窗,卷进一点寒凉的暮色,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落在伏案工作的少年单薄的肩头。
薄彻维持着垂首看文件的姿势,已经整整三个小时。
他指尖攥着黑色签字笔,指骨泛出淡淡的青白,眼底是遮不住的浓重疲惫,连呼吸都轻浅得近乎透明。
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微的窒涩。
视线渐渐开始涣散,眼前密密麻麻的宋体字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耳边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也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了抬眼。
视线穿过层层工位,落在最前方的总裁办公室。
磨砂玻璃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挺拔端坐的身影。
是薄钰。
薄家嫡长子,薄氏集团掌权人,也是他爱了八年的哥哥。
薄钰永远是这样,端坐于万人之上,矜贵,孤傲。
像高悬于九天的皓月,干净澄澈,光芒万丈,普惠世间所有人,唯独吝啬给薄彻半分温柔。
这一刻的画面,是薄彻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底的景象。
男人脊背挺直,眉眼冷峻,垂眸处理着桌上堆积的合同,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
他的目光从未偏移,从未落在角落那个不起眼、孱弱单薄的少年身上分毫。
毫无波澜,毫无怜惜,甚至毫无一丝多余的留意。
彻底的视而不见。
下一秒,薄彻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签字笔从松弛的指尖滑落,滚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身体微微一倾,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额头轻轻磕在堆叠的文件上,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周遭的喧闹仿佛被瞬间按下暂停键。
临近工位的同事最先发现了异常,看着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薄彻,顿时慌了神。
“薄彻?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醒醒啊!别吓我们!”
几道焦急的声音接连响起,有人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触感冰凉,少年整个人软得没有一点反应。
众人这才真切察觉到不对劲,方才低头忙碌的员工纷纷抬头看来,目光落在那个身形单薄且素来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满是错愕。
办公室短暂的骚乱,终究没能传到最前方的总裁办公室。
薄钰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指尖依旧从容地翻看着纸面文件,神情冷肃,专注于工作,仿佛身侧所有的动荡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没有人敢去打扰这位高高在上的薄总。
公司里一直有细碎的传闻,说财务部这个沉默安静的实习生薄彻,和老板薄总同姓,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相似,说不定是薄家旁支的子弟,是藏在公司里的小少爷。
人人都暗自揣测,觉得他来头不小,看似低调普通,实则背靠大树,是旁人惹不起的存在。
可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心生疑惑,慢慢推翻了这个猜测。
要是真的有关系,薄总何以待他如此冷淡?
薄钰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职场里不小心磕碰的员工,他撞见了会默许助理送去药品。雨天被困楼下的职员,他会松口让安保开放备用车库。哪怕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遇上麻烦,他尚且会留几分余地。
可唯独对着薄彻,他永远是极致的冷漠,极致的漠然。
无视,冷淡,疏离,是薄钰给薄彻的全部常态。
同处一层办公楼层,日日相见,他从未与薄彻说过一句话,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旁人要是不小心冲撞了他,有被宽恕的可能,唯有薄彻,在他眼里仿佛是透明的空气,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这份太过刻意的冷淡,比敌意更伤人。
同事们心里的疑惑越积越深,渐渐也不敢再多议论。没人清楚这两人真正的关系,只隐约觉得,这位同姓的少年,在薄总这里,怕是半点体面和偏爱都得不到。
慌乱过后,两个心地善良的女同事不敢耽搁,连忙扶起昏迷的薄彻,替他拿过外套,匆匆打了车,一路将人送往了就近的医院。
全程,没有人敢去告知薄钰。
也没有人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薄总,会在意一个普通实习生的生死。
急救室的灯光亮了很久,冷白的光线澄澈又冰冷,映照着空旷冷清的走廊。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推开。
薄彻是在一片静谧的消毒水气味里缓缓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极其缓慢,像是从一场无边无际的沉眠中艰难挣脱。
他先是动了动长长的眼睫,睫毛微颤,在苍白近乎透明的眼睑上投下细碎单薄的阴影。
四肢绵软无力,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牵扯着钝重的痛感,昏沉的大脑一片空茫。
他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洁白的吊顶,眼神空洞涣散,没有焦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安静得没有一点生气。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窗漏进来零星微光,落在他苍白死寂的脸上,衬得他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单薄易碎,透着一股随时都会凋零的脆弱。
许久,薄彻才缓缓回过神。
零碎的记忆慢慢拼凑起来,办公室的喧闹,骤然袭来的眩晕,还有昏迷前最后一眼,薄钰毫无波澜的侧脸。
心口微微发涩,泛起密密麻麻无声无息的疼。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无视,习惯了他的冷漠,习惯了自己于他而言,是世间最多余,最不该存在的人。
薄彻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枕边充电的手机上。屏幕亮着,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消息弹窗,寂静得如同他荒芜孤寂的人生。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缓缓伸出手。
指尖冰凉,微微发颤,连握稳手机都格外费力。他耗费了许多力气,才将手机拿到掌心,指尖轻轻一点,解锁屏幕。
页面刚跳出来,热搜推送的词条便赫然撞入眼底,刺眼又醒目。
【薄氏集团压榨员工,实习生过劳晕倒,薄总全程漠视不理】
短短的一行字,字字尖锐,像细小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
薄彻的瞳孔微微一缩,澄澈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静静盯着那条热搜,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来旁人都看在眼里。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薄钰对他,是真的半点情意都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薄钰这个人体面又冷淡,他给所有人一点温柔,给所有人一点关心,唯独没有给过薄彻。
可笑吗?
大抵是可笑的。
可这份心绪还未在心底蔓延开来,不过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屏幕刷新,刚刚还赫然在榜的热搜词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页面干净如初,仿佛方才刺眼的字句从未出现过。
不用想也知道,是薄钰让人压下去的。
他从不在意他的生死,不在意他是否当众晕倒,是否病痛缠身,却格外在意薄氏的名声,在意自己完美无缺的总裁人设,不容许半分负面新闻沾染分毫。
薄彻看着干净的屏幕,苍白的唇瓣轻轻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转瞬即逝,只余下满心冰凉的荒芜。
他指尖轻轻滑动屏幕,习惯性地点开微信。
聊天列表干干净净,寥寥无几,置顶的那个人,永远是薄钰。
对话框常年沉寂,死寂无声,从未有过主动的问候,从未有过半分温柔的字句。
可这一次,视线落在顶端的对话框时,薄彻的呼吸骤然一顿。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十分钟前。
发送人:薄钰。
内容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情绪:好点了?
短短三个字。
可落在薄彻眼里,却像是荒芜冻土上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漏进了一缕千载难逢的微光,滚烫得让他猝不及防。
死寂荒芜的心脏,猛地狠狠一颤。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从心口汹涌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凉。
他愣愣地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眼神瞬间亮了,空洞涣散的眼底浮起细碎的光,那是沉寂多年,濒临熄灭的执念,骤然燃起的微弱星火。
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连带着整个人的身体都轻轻震颤着。
一遍又一遍,他反复看着那短短三个字,目光眷恋又贪婪,舍不得移开分毫。
原来他不是全然不在意的。
原来他会问一句,会过问他的安危。
无数个日夜的委屈孤寂和心酸,好像在这一刻,尽数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抚平。
他这辈子活得太苦了,爱得太卑微,太自轻自贱,太毫无底线。
薄钰给过他千万次的冷漠,无视,苛待,给过他数年如一日的冷眼相对,给过他极致的煎熬与折磨,他全都默默受着,咬牙扛着,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而此刻,仅仅一句不痛不痒客套敷衍的问候,就足以让他溃不成军,足以让他甘之如饴,足以让他觉得,这么多年的无望奔赴,好像都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意义。
薄彻盯着屏幕,眼底微微发热,心口酸胀滚烫,藏了许久的隐忍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静静等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他小心翼翼地期盼着,期盼对话框里能再弹出一条消息,期盼能再多一句问候,哪怕只是最敷衍的关心。
可屏幕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那一句“好点了?”,是全部,也是极限。
仅此一次,再无后续。
方才汹涌而起的热流,一点点一点点地冷却下去。
心口的温度慢慢褪去,重新被寒凉的孤寂覆盖。
薄彻眼里细碎的光亮,也随着漫长的沉默,一点点黯淡,熄灭,重新变回那片死寂空洞的荒芜。
他慢慢回过神,眼底的雀跃与欣喜尽数消散,只剩下沉沉的、无可奈何的疲惫。
也是。
这就是薄钰。
能施舍一句客套问询,已是天大的恩赐,怎么会再有多余的温柔。
他不该贪心的,从来都不该。
就在这时,手臂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薄彻微微侧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
输液管里的液体已经彻底滴尽,透明的管路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滴药液落下。而针头还扎在他纤细的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见,鲜红的血液已经开始顺着管路缓缓倒流,染红了细细的一截输液管,刺眼又惊心。
他方才太过沉溺于那一句短暂的温柔,竟完全没有留意。
冰凉的恐惧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薄彻瞬间回神,心底那点残存的旖旎念想,彻底被恐慌驱散干净。
他力气微弱,不敢随意乱动,生怕血液倒流得更加严重,只能微微侧过头,用沙哑虚弱、近乎气音的声音,轻轻朝着门外喊:“护士,护士?”
他的声音太轻,气若游丝,几乎被走廊的风声淹没。
他连着唤了两三声,才终于听见脚步声快步靠近。
护士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倒流的血液,连忙快步上前,熟练地关闭阀门,拔下手背上的针头,动作轻柔却迅速。
“怎么不早点喊人?点滴早就空了,再晚一会儿就要回血感染了,多危险。”护士一边替他按压棉签,一边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心疼。
薄彻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抱歉。”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无力,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
护士抬眼打量着他的状态,看着他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微弱起伏的呼吸,又看了一眼仪器上跳动的数据,眉头轻轻蹙起。
“你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心率不稳,气血严重亏虚,脏器功能也出现了衰退迹象,绝对是长期劳累、作息紊乱、情绪郁结导致的。”
护士话音落下,不多时,值班医生推门走进病房。
医生拿着刚出来的检查报告单,神色严肃,逐字逐句地跟他说明身体状况。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透支得太严重,根基已经彻底虚损了。不能再劳累,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波动,必须立刻办理住院,接受系统性治疗,好好静养观察。再这么耗下去,随时会突发休克,后果不堪设想。”
字字句句,都是严肃的叮嘱,也是冰冷的宣判。
住院。
治疗。
静养。
薄彻垂着眼,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恐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他早就油尽灯枯了。
从日复一日的隐忍煎熬里,从年复一年的无望爱恋里,从无人知晓的自我消耗、自我内耗里,他的身体早就一点点被掏空,只剩下一具勉强支撑的空壳。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我不住院。”
医生微微一怔,皱眉劝说:“你这情况必须住院,拖不得,再拖延下去很危险。”
“不用。”薄彻依旧低声拒绝,语气轻柔,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不治了。”
治不好的。
也没必要治了。
他的人生本就是多余的,他的存在本就是薄钰一生的芥蒂与遗憾。
倘若他的存在,本就是错的,那这场漫长又煎熬的病痛,这场无人在意的生死,也就毫无治愈的意义。
医生看着他眼底死寂的平静,看着他眼底全然的无所谓,看着少年单薄孤寂、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底莫名一叹,最终只能无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养、不适即刻就医的话,转身离开。
病房再次陷入死寂。
空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薄彻一个人。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又僵硬,每动一下,浑身都牵扯着酸痛无力。手背上的针孔还带着细微的痛感,小小的棉签按压在伤口处,冰凉的触感微弱又清晰。
窗外晚风萧瑟,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璀璨热闹,衬得这间病房愈发冷清孤寂。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T恤,病号服被他随意搭在床边。深秋的晚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凉意刺骨,穿透单薄的衣料,浸透肌肤骨骼。
他却丝毫都不觉得冷,又或者说,心底的寒凉早已根深蒂固,早已不在乎这区区体表的寒意。
薄彻缓缓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脚底触及地面的凉意顺着四肢蔓延而上,他身形单薄,微微晃了晃,扶着床头稳了稳身子,才慢慢站直。
无人担忧他的安危,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从入院到苏醒,自始至终,只有陌生的医护人员,和萍水相逢的同事短暂的善意。
而那个他爱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只送来一句冰冷客套的问询,再无下文。
薄彻慢慢走出病房,步履缓慢、踉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秋风就能吹倒。
他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沉默地融进深秋寒凉的夜色里。
夜色浓稠如墨,晚风凛冽,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吹动他单薄的衣摆,整个人孤寂得像一缕孤魂,漂泊无依,无家可归。
他的家,在薄家偌大的别墅里。
那是他名义上的家,却从来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那栋房子里,有薄钰的过往,有薄钰的执念,有薄钰对逝去母亲的思念,唯独容不下他,容不下他和他母亲带来的污点。
他一路慢行,步履沉沉,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回到自己独居的狭小公寓。
这里是他逃离薄家的角落,简陋、冷清,却也是唯一不会让他时时刻刻感受到自己多余的地方。
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室沉寂的冷清。
房间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烟火气,一如他寡淡荒芜的人生。
薄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喧嚣。
他没有开灯,任由浓稠的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淹没。
黑暗里,他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玄关,久久未动。
浑身的力气彻底抽离,疲惫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缓缓顺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在地,脊背贴着微凉的墙面,松弛了所有紧绷的筋骨。
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神情,也遮掩了他眼底所有的脆弱与荒芜。
良久,薄彻才缓缓抬起手,拿出手机,指尖依旧带着未散的凉意,微微发颤。
他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简简单单两个字: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