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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骨余烬,风月无恙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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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寒骨余烬,风月无恙
深冬的北城落着碎雪,细密的雪沫子糊在落地窗上,模糊了窗外林立的摩天楼宇。
顶层公寓恒温二十四度,暖气充沛,暖意裹着昂贵的木质香,漫遍每一个角落。这是陆听风的居所,是北城最顶级的圈层腹地,干净、规整、永远妥帖完美,如同这间屋子的主人,一生无垢,步步坦途。客厅只开了一盏低垂的落地暖灯,光线柔和,偏偏衬得沙发一隅的人影,冷得格格不入。
沈烬坐在背光的阴影里。一身纯黑高领羊绒衫,袖口一丝不苟束至腕骨,勾勒出线条利落、骨节分明的手。只是那只素来稳握生死、翻覆黑白两道的手,此刻轻轻搭在膝头,指腹正克制着一阵细碎且顽固的颤意。
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颓靡佝偻。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强者傲骨,哪怕肉身早已被毒素啃噬得千疮百孔,也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软弱。沈烬生得极具压迫性的绝色。冷白皮在昏暗光影里近乎透明,眉骨锋利高耸,眼窝微陷,一双浅琉璃色瞳色极淡,平日里覆着一层冰封似的漠然,冷淡得不近人情。唯有此刻,细密的痛楚顺着血脉蔓延攀爬,瞳底凝着一层浅浅的红,像寒雪烧尽余烬,破碎又凌厉,野性难驯。
三年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雨夜那场惊天围剿,至今仍是黑白两道讳莫如深的禁忌。
没人不知道,暗网一手遮天的掌权人沈烬,平生征战无数、从无败绩,却为了护一个身在光明的陆听风,硬生生接下了对手专门淬炼的蚀骨奇毒。
那场局本是死局,目标直指陆听风。
陆听风白手起家,三年内登顶北城资本顶端,手腕狠绝,城府深沉,步步为营碾碎无数老牌势力。他是站在阳光下的帝王,光鲜耀眼,万众瞩目,可也树敌满途,被无数人虎视眈眈,伺机除之而后快。世人都以为,最终陨落的会是锋芒太盛的陆听风。没人料到,最后碎了半生、折了风骨、困于余生的,是那个本该置身事外、独掌暗域、无人可制衡的沈烬。脚步声从玄关处缓缓传来,轻缓规整,带着独有的沉稳从容。
陆听风回来了。
男人褪去了室外的风雪,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不染半点尘埃。黑发梳理得干净利落,眉眼清隽朗阔,鼻梁高挺,唇线平直清冷,周身是松风朗月般的矜贵气场。他是全然干净的。无病无痛,无疤无憾,三年前的那场死局、那场剧毒、那场腥风血雨,好像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半分痕迹。他依旧强势、清醒、所向披靡,执掌着万亿资本,立于万人之上,岁岁安稳,风月无恙。
两个顶级强者,同处一室。
一个身居暖阳,一身坦荡,完好无损,掌控着世俗所有荣光。
一个困于寒烬,一身暗伤,余生残缺,固守着仅剩的傲骨。没有谁弱谁一等。他们依旧是各自领域里,无人能超越的顶峰。陆听风换下外套,随手搭在玄关衣架,动作优雅从容。他抬眼,目光精准落在阴影里的那人身上,深邃的黑眸平静无波,却藏着无人读懂的沉郁。
“又没吃药?”
他的声音清冷温润,是惯常的平稳语调,听不出喜怒,却精准戳中了沈烬的状态。
沈烬指尖的震颤微微一顿。
他抬眼,浅瞳对上对方深邃的黑眸,隔着半室光影,是泾渭分明的冷暖两极。他没否认,也不辩解,只是淡淡移开视线,目光落向窗外漫天碎雪,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没必要。”
药性只能暂缓一时痛楚,根治不了深入骨髓的毒。
三年来,日日如是。心肺绞痛、神经抽搐、畏寒震颤、夜不能寐,早已成了他生活的常态。顶级名医遍布国内外,无人能解此毒,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纵横天下的暗域之王,被一身暗伤终身桎梏。
既然无解,何必徒劳。
陆听风缓步走近,挺拔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落在沈烬身上的零星微光。
两人身形相仿,身姿皆是挺拔凌厉,气场同样强势逼人。没有依附,没有迁就,是强者与强者的对峙,也是宿命捆绑的纠缠。
他蹲下身,刻意放低姿态,与沙发上的人平视。
近距离的光影落差格外残忍。
陆听风的皮肤是健康清透的白,眉眼干净,肌理无瑕,从头到尾,是被命运偏宠的完美模样。
而沈烬眼尾泛红,眼底藏着经久不散的疲色与痛楚,哪怕妆容整洁、衣衫矜贵,也掩不住皮囊之下,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败。
“没必要?”陆听风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沈烬,你打算疼到死?”
沈烬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桀骜依旧,傲骨未折。
“我本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他这一生,厮杀、掠夺、征服,习惯了流血伤痛,早已不惧磨难。从前不怕枪林弹雨,如今自然也不惧这点蚀骨病痛。
唯独怕——
怕他拼尽一切护住的这人,岁岁平安,万事顺遂,永远这般干净无恙。
太公平了。
又太残忍了。
陆听风静静看着他,黑眸里翻涌着沉沉的酸涩与无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烬的骄傲。
沈烬从不求人,从不示弱,一生要强,掌控欲极强,习惯了主宰一切。哪怕如今被病痛日日折磨,痛到彻夜蜷缩,也绝不会在他面前示弱半分。
这三年,沈烬褪去了一身杀伐戾气,却从未褪去强者的风骨。他依旧冷淡、疏离、强势,只是再也回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纵横黑白两道、无所不能的模样。
而这一切的代价,换来的是他陆听风的安然余生。
“后悔吗?”
这是陆听风第三百二十七次问他这句话。
每一次独处,每一次看着他隐忍痛楚的模样,他都会忍不住发问。
后悔为他入局,后悔为他中毒,后悔赌上半生荣光、完整余生,换他一世无恙。
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暖气氤氲,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沈烬骨血里扎根的寒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碎雪落满高楼,久到陆听风眼底的沉郁层层叠加。
而后,沈烬缓缓抬眼,浅琉璃色的瞳孔澄澈又冰冷,直直望进陆听风眼底最深处。
他字字清晰,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磨不破的傲骨,藏着化不开的酸涩。
“不后悔护你。”
“但陆听风,”
他微微倾身,拉近两人咫尺的距离,强者的压迫感骤然回笼,破碎与凌厉交织,字字泣血,字字绝情。
“我一辈子,都不原谅这份结局。”
你风光霁月,岁岁无忧。
我满身残伤,困于朝夕。
我们都活着。
我们皆为强者。
可从此,你登云端,我坠寒渊。
风月两全,你我殊途,终生无解。
暖灯的光分割开两人的轮廓,一半明亮坦荡,一半晦暗破碎。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落满北城长夜。
这场由三年前那场雨夜开始的羁绊,终究成了余生最漫长、最酸涩的囚笼,困住了满身伤痕的沈烬,也困住了一生清醒、终生愧疚的陆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