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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殿疑瞳,月破囚扉 ...


  •   怀苍宗议事大殿内天光沉肃,高窗漏下的光柱里浮着细碎尘粒,落在青石板上,映得殿中愈发静得发闷。时沧渺一身素白道袍沾着魔域风尘,衣摆还凝着未化的霜屑,立在殿中正中,脊背挺得笔直。

      他将三名弟子的死讯一一禀报,双手垂于身侧,语气冷静而坚定:“死者命弦断口平整光滑,并无魔气撕扯的痕迹,显然是宗门天诛术所致。弟子斗胆请教长老,这三名外门弟子并无过错,为何会遭受如此极刑?”

      话音落定,殿上的几位执律长老却未显露出丝毫震惊。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重新集中在时沧渺身上。那眼神既非对犯错弟子的责备,亦非对晚辈的审视,而是一种冰冷的目光,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工具,确认其是否完好无损,是否仍堪使用。

      为首的玄真长老指尖捻着玉珠,目光淡淡扫过他腰间的归梦镰,语气平得诡异,听不出半分情绪:“此事宗门自有处置,你不必多问。”

      时沧渺心头一沉,指尖攥紧归梦镰柄。他在宗二十年,熟悉长老们的严厉与温和,却从未见过如此态度。似乎他只是寄存于此的物品,如今归位,便无需多问。

      殿中长老们低声商议,声音模糊不清。时沧渺抬眼,望向大殿正上方高悬的匾额——“天道无亲”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漆色沉暗,这不仅是怀苍宗代代供奉的道训,也是他自幼刻进骨血的信条。

      从前他只当这四字是“天道公正、不偏不倚”的正道底色,是斩魔卫道的初心。可此刻被长老们冰冷的目光裹着,再看这四个铁画银钩的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

      天道无亲……原来说的从来不是公正。是天道面前,无亲无故,无人有情。万千生灵都只是维系规则的棋子,有用时留着,无用时便可随手舍弃,连半分波澜都不必有。

      死去弟子脸上那谜一般的微笑、疯弟子缩在角落不断低语“他看见我了”、破庙墙上刻满的“天道有眼”……这些零碎的画面在时沧渺脑海中交织,令他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怀苍宗信奉的从来不是正道慈悲,是冰冷的天道规则。而他们这些弟子,不过是规则之下,随时可以献祭的祭品。

      恍惚间,他竟觉得匾额上的四个大字像活了过来,笔画弯折处化作四双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和殿上长老们的目光如出一辙,漠然,又带着审视。

      “时沧渺。”

      玄真长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私闯魔域禁地,与魔尊阎无欲同行,身染魔息难辨清白,有叛道通魔之嫌。即日起,押往后山石室软禁,闭门思过,无宗主手令,不得踏出半步。”

      罪名来得突兀却又合情合理,仿佛早已准备好的囚笼,只待他步入其中。押解他的两名弟子低垂着头,全程沉默不语,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与那日疯弟子失神时的状态竟有七分相似。石室建于山腹最深处,四壁由厚重的原生岩石砌成,寒气顺着石缝渗透而入,门上布有专门压制命弦的禁制。名为思过,实则为量身定做的囚笼,甚至精准算计了他的修为高低。

      时沧渺站在石室中央,试着运转灵力,丹田内的命弦顿时传来滞涩的钝痛,修为被封了大半,连归梦镰都只能勉强催动几分灵光。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口泛起一阵彻骨的寒。

      追查同门死因,查到最后,竟把自己查成了阶下囚。

      锁骨下的属印忽然微微发烫,漆黑的魔息顺着纹路缓缓漫开,像一层薄暖的光,裹住了滞涩的经脉,竟隐隐抵消了一部分禁制的压制力。时沧渺指尖抚上那处皮肤,心头五味杂陈。魔尊强行打下的占有标记,他曾视作屈辱的烙印,此刻竟成了他在宗门囚笼里,唯一的庇护。

      深夜,山风呼啸而过,吹得石室石门嗡嗡作响。室内漆黑一片,仅有门缝间透入的一线清冷月光,在地上映出银白的细痕。时沧渺倚着石壁,闭目沉思,毫无睡意。长老们的反常态度、天诛术的隐秘以及那天道视线的窥探,如同无数线头交织在一起,令他理不清头绪。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同于巡逻时的守山弟子,这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人心之上,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正逐渐靠近石室。

      时沧渺猛地睁开眼,指尖瞬间扣住了腰间的归梦镰。

      下一秒,“咔嚓”一声细响,石室门上那柄粗如拳头的玄铁锁,像被无形的力量碾碎,悄无声息地碎成了齑粉,顺着门缝簌簌落下。

      石门缓缓推开,月光倾泻而入,一身玄衣的阎无欲立于门口,背光轮廓冷峻,魔息收敛,强势感如实质般压人。

      他目光落在时沧渺身上,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戏谑的笃定:“你打算在这里关到什么时候?”

      时沧渺怔了一瞬,没料到他竟能悄无声息穿过怀苍宗的层层禁制,直闯后山囚室。他眉峰一蹙,指尖凝起残存的灵力,刚要开口问他是如入何进,阎无欲已经迈步走进石室。

      玄色衣袍拂过地上的月光,阎无欲几步来到时沧渺面前。时沧渺下意识后退,然而石壁冰冷,无路可退。阎无欲抬手,左手扣住他的双腕,稍一用力便举过头顶,压在石壁上。手指嵌入腕间软肉,力道沉重,无法挣脱。另一只手则托住他的下颌,拇指轻抵下唇,迫使他抬头对视。

      两人身体贴得极近,阎无欲的胸膛几乎压着他的肩,玄色衣料垂落,将他整个人裹在自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冷冽的魔息混着沉木香气涌过来,烫得时沧渺皮肤发麻,连眼尾都泛起了薄红。

      “怀苍宗的禁制,也想困住我的人?”阎无欲低头,鼻尖轻触时沧渺的额角,声音极低,带着魔息浸染的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掠过耳膜,“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要关,也轮不到他们来关。”

      时沧渺咬着唇,运起全身灵力想挣开,可禁制本就封了大半修为,锁骨下的属印又偏偏在这时发烫,魔息顺着经脉漫开,软了他四肢的力道。越挣扎,身体便越软。他指尖攥着石壁上的石缝,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阎无欲,你放肆!”

      他抬眼瞪视,眼尾因先前的挣扎泛着薄红,清冷的眼底覆上一层水汽,下唇被自己咬得略显粉红。这样的神情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有一种倔强的美。

      阎无欲凝视着他泛红的眼尾,目光深邃而专注。轻勾手指,沿着脖颈的优美线条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锁骨之上。他用指腹微微挑开那素净的道袍领口,布料顺着肩线轻柔滑落,露出了那枚黑色的弦纹属印,在月光下散发着细碎的光辉。

      “看清楚。”阎无欲的指尖轻触着印记,薄茧滑过时沧渺炙热的肌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稍一用力,魔息便从指尖传遍时沧渺全身,使之不由自主地弓起背,反而更加贴近阎无欲的掌心,“这是我的标记。只要它存在,不论你走到哪里,都是我的人。”

      时沧渺呼吸紊乱,脖颈上的触感、锁骨处的炽热、腕间的禁锢,还有鼻尖萦绕的魔息,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偏头躲开,下颌却还被对方虚扣着,连转动的余地都没有;想开口呵斥,一张嘴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愣住了。

      阎无欲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紧贴的衣料传入时沧渺的心间,带来一阵酥麻的颤动。他松开按在锁骨上的手,却依旧紧扣着时沧渺的双腕,微微用力,便将人拉入了自己怀中。时沧渺脚步虚浮,踉跄着撞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料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温度烫得他耳尖几乎要滴血,他连忙偏过头去避开,连后颈都泛起了一片薄粉。

      “闹够了?”阎无欲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既有漫不经心的宠溺,又透出不容拒绝的坚定,“闹够了就跟我走。”

      话音落,他才松开扣在腕间的手,转而紧紧握住时沧渺的手腕,仿佛生怕他逃脱。阎无欲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石室外走去,全然不将外面的守山禁制放在眼中。

      时沧渺被他牵着走,脚步还有些发虚,心底又羞又恼,偏生挣不开半分。可走出几步,他却忽然顿住,猛地抬眼看向石室门外的暗处。

      那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可他分明感觉到,有好几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像白天殿上长老们审视器物的目光,又像天道无处不在的注视,黏在皮肤上,冷得人发毛。

      那些视线并未出手阻止,也未出声呵斥,只是静静地注视。犹如观赏一场结局已定的戏剧,看着剧中人按部就班地演绎,连丝毫意外都不曾出现。

      阎无欲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是扣着时沧渺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肤里。他偏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未说破的凶险:“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囚你?跟我走。”

      话音落定,他微微侧身,悄然将时沧渺护于身侧。玄色衣袍如同一道屏障,遮挡住暗处投来的大半目光。随后,他迈步前行,带领着时沧渺融入那浓重的夜色之中。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黑一白交织在冰冷的石地上,如两道纠缠万年的幽影。身后,怀苍宗的殿宇沉稳肃穆,飞檐翘角隐没于夜色中,犹如一张静默张开的巨网,悄然等待着猎物的回归;前方,山道沉浸在浓重的黑暗中,隐匿着尚未揭晓的真相,以及更为深邃的漩涡。

      归梦镰在腰间微微颤动,锁骨下的属印愈发鲜明,如同一道烙印在骨血中的线,连接着他和身旁之人。时沧渺被阎无欲牵引着前行,夜露随风拂面,而背后那几道冰冷的视线却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背上,犹如山岳。

      他不知道前路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宗门藏着多少隐秘。他只知道,从阎无欲扣住他手腕、将他按在石壁上烙下主权的这一刻起,他便彻底踏出了坚守二十余年的正道囚笼,一头撞进了横跨万年的宿命里,再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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