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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笺 一封短笺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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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惜希神游天外,目光凝视屋檐下那道雨帘,兀自呢喃:“雨小了”,过了一段时间,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在喊“公主”,她转过身来,看见侍女流霜一步步走近。
这位列岫国公主二十二岁,出身高贵,生活优渥,但性格里无半分骄纵蛮横,凡事躬身亲为,待人温和疏离,她还有个鲜为人知的怪癖——偶尔自言自语,尤其在独处时。
“公主,板栗糕来了,还热乎着。”流霜放下浅口青玉盘,里面的黄色米糕堆成了宝塔状。
“有没有闻到桂香?”楼惜希随口一问,顺手关上窗户,行至桌旁,喝了半杯热茶,这才吃块糕,“甜而不腻,流霜,你也尝尝。”
“公主,香味早被雨水冲掉了,我一点都没闻到。”流霜慢慢回答,眼角低垂,不无惋惜,听见公主的招呼,她眉眼弯弯,开心地拿了糕。私下面对公主时,流霜常以“我”自称,出门在外或是有生人在场,多用“奴婢”一词。
楼惜希再理解不过,桂香本身清雅不浓烈,自是令人神清气爽,奈何连日秋雨,实在扫兴。
待糕点快见底时,楼惜希发现了一张短笺,以娟秀的字体写就,她匆匆浏览一眼内容,先震惊再怀疑。恍恍惚惚之下,一时不明白那行字的意思,稍定神思,重新仔细默读一遍:“三公主,你是楼家养女”,这下心乱如麻。
楼惜希理出一些头绪,边想道:“究竟怎么回事?当前要紧的是,寻得这写信的女子”,边收好笺纸,快步行至门口,吩咐侍立的宫女去找流霜。
“流霜,快跟我讲讲今早拿糕的情形,越详细越好。”楼惜希悄声说,语气急切。
流霜显然没有领会主子的焦灼,略带困惑地看看空盘子,开口问:“公主,这糕可有什么不妥?”
尽管楼惜希向来不善掩饰,此刻看起来倒十分镇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流霜的明眸,只答一句:“你不要转移话题。”
流霜深知主子的固执性格,但凡是公主不愿说的,再怎么追问,枉费口舌罢了。流霜悠悠回想一下,慢条斯理地说:“在宫门口,我遇见了来送米糕的马陟,得知有红豆、板栗、枣子三种口味,你一向喜爱板栗,所以我只收了板栗糕。”
楼惜希递了杯茶给流霜,纤手轻按几次双鬓,接着问:“另两盘呢?”
流霜抿了一口,轻轻摇摇头,“不清楚。”
楼惜希不再言语,转头去望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浓墨般的夜逐渐吞噬了远处的光景,嘉木庭树影影绰绰,看客不寒而栗;近处的长廊灯火通明,让人感觉温暖得多。
马陟,三十又七,十二岁入宫当差……楼惜希合上《宫人名册》,自语道:“马陟入宫时,我尚未出世,不论如何,明日先会会他。”
楼惜希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夜,寥寥数语的短笺让她不禁觉得一切不过是浮梦一场,她的头本就痛了一下午,仍不放弃理清思绪。
真是这样吗?马陟是否知情?写信的女子是谁?两人的关系?为何如今才透露……
简单用过早膳后,楼惜希派流霜带马陟到菊染宫。
马陟双膝落地,磕头行礼,当他听说公主召见,惊诧之余,盘问起流霜来,可是她说不出一二,马陟更是不胜惶恐。
楼惜希开门见山道:“无需多礼,我有些疑惑要你解答,起身回话。”
“是,公主。”马陟利索地站直,心中安定不少。
“昨日的板栗糕清甜怡口,是你送来的?”楼惜希特意夸赞糕点。
“是的,公主。”
短暂的沉默里,楼惜希扫视一眼马陟,此人身材短小,国字脸,五官集中,额间皱纹纵横,眼露凶光。非善类,心里作出评判后,她开口询问:“送糕的路上,你可曾打开过食盒?”
马陟稍显迟疑,轻摆一下微垂的脑袋,“回公主,不曾。”
楼惜希观他表情如常,一时不知该不该追问,她转而问:“枣子和红豆的送去了哪里?”
“闻兰宫。”马陟嘴里没有多余的字。
“为何送到那里?”楼惜希有点意外,闻兰宫的主人是兰妃徐兰,与之素无往来。徐家算不上世家大族,但也是人才辈出,兰妃三十岁上下,才貌俱佳,入宫多年,一直颇受圣宠。
“苏总管吩咐过,若有剩余,一并拿给兰妃。”他一口气说了句长长的话。
楼惜希恍然明白,兰妃受宠,想巴结她的人不在少数。那两盘是否也塞了信笺?暂按下心中疑虑,她继续问:“何人分装?”
马陟觉得公主很奇怪,以往只关心美味与否,今天竟问起这等琐事。他固然不得要领,赶紧如实回道:“许曳所装。”
“劳烦了,你下去吧。”
没过片刻,大殿恢复了清静,略显寂寥。
楼惜希未察觉到这冷清的氛围,经过与马陟交涉,她明白下一步应是盘查许曳和苏总管,还得留意闻兰宫那边的动向,因为另外两盘可能也藏了短笺。
天光已尽,乌云遮月,闻兰宫一片漆黑。
夜色掩护之下,一道模糊的人影飞快滑行,正是楼惜希,她一改平日着浅色衣裳的喜好,穿上深色便服,搜寻一圈,总算确定了兰妃的所在——书房。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书房的灯熄灭,“吱—呀—”一声门开了,楼惜希借着那门后灯笼散发出的光芒,看到两名女子走了出来——前面的那位风姿绰约,款款而行,其后跟着提灯宫女。
灯光消失后,楼惜希潜入书房,她一边留心四周动静,一边打量房内陈设。桌面整洁,笔筒、砚台、镇纸一应俱全,桌角摆了个蓝色玛瑙广口瓶,里头插着几株薄荷和一束百合,正中央摆了一幅已完成的彩墨画,所绘的是一大片红色的枫林,林子延伸到远方,近处是一双梅花鹿,雄鹿在湖边饮水,雌鹿在旁边啃食灌木叶。
楼惜希凑近左下角,看到落款处的第一个“深”字,不由心头一紧,和那封信的字迹吻合!
她准备再往下看时,门外突然传来清晰的女声,“谁在那?”
脚步声逼近,仿佛下一瞬就会响起推门声。楼惜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下扣灭火折子,闪身躲到书架背后。
“哟,美人儿来会情郎么?”听到这三分调笑七分不羁的话语,楼惜希讶异,竟还有人!
“混小子,少胡说!给我过来!”女子抬高了声音。
“兰姐……”
“有什么事明天再谈。”兰妃打了个哈欠。
两人远去,楼惜希摊开信笺,和画上的文字“深秋红枫徐兰作”进行比对,发现确出自一人之手!她实在想不通,兰妃此举目的何在。
时间不允许她过多思考,后面发生的事,出乎她的意料。
回到卧房里,楼惜希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她将信笺、画一同收好,有朝一日,这会是指证兰妃的有力证据。
经过半宿折腾,楼惜希乏极,换过衣服后倒头便睡。
似乎睡了很久。迷糊间,楼惜希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并不理会,翻身再睡。很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孔,她猛地醒来。
晨光熹微,屋内情形不太真切,腥味令人窒息,楼惜希开窗透气。
天亮了一点,她看清了——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躺在血泊里。
“是他!”楼惜希认出了死者,愣了一瞬,努力镇定下来,处理尸体和血迹是最要紧的。她细瞧一下尸体,发觉其嘴唇乌紫,全身血管爆裂,心中了然——马陟中了名为“掩芳”的毒。
仆役们开始清扫庭院了,“唰啦—唰啦—”的扫地声、轻微的谈话声都催促着楼惜希,尸首只能暂存于房内。不过一时未找到隐秘的地方,她的房间陈设简单,要不是雕花屏风的遮掩,进门后全屋的情状将是一览无余。
“公主,公主。醒了吗?奴婢进来替你更衣。”流霜真是尽职,准时来侍候。
“进来”二字重重地砸进楼惜希的耳朵,她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地答:“进来吧。”
流霜稍有惊吓,轻拍胸口,疑惑地望着尸体。
楼惜希压低声音说:“流霜,取盆木灰来。”木灰均匀地盖住马陟的尸身后,她才开口,“他血里有毒,触者即死,唯木灰可解。”
流霜闻言,退了两步,“公主,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楼惜希摇头。
主仆二人合力把尸体拖入床底,只等深夜无人时,运去野外,血渍也清洗尽净,可是空气里仍有些微的腥味,好在楼惜希嗅觉不够灵敏。
白天,楼惜希不肯闲着,从旁打听了分装米糕的许曳,巧合的是,他今天不知所踪了。据说,许曳刚来不足半月,年近而立,体形臃肿,素养不高,至于来历、住址等关键信息一概不知。
如今情况错综复杂,不查清楚,楼惜希内心永远无法安生,故准备迎难而上,只不过需要调转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