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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血染白云山 ...


  •   千钧一发之际,杭岱毫不犹豫地扑向顾凛,挡下了那致命一箭。

      滚烫的鲜血溅了顾凛大半张脸,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咫尺间,那根弩箭冰冷地贯穿了杭岱的咽喉,鲜血汩汩冒出。

      伴随着自残破喉间发出的呼呼哀鸣声,他无力地向前栽去。

      “杭老!”

      顾凛悲唤,下意识伸手接住那逐渐凋零的身躯,指尖都在发颤。

      “没事的,没事的,我带你下山,下山找大夫......”

      杭岱梗着逐渐涣散的双目,用最后一丝力气攥住顾凛的衣袖,颤着手从衣襟中摸出一张信纸,塞进他手中。

      “走......带锦书,走......”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手却死死地拽着顾凛的衣袖。

      透过那悲痛的双眼,他似乎瞧见了一黑衣少年的身影。

      猎猎山风中,少年持剑指着他,神色晦暗如潮。

      “呵呵......”

      杭岱倏而笑了,鲜血自他嘴角溢出,他松了衣袖,转而拍拍顾凛的手,语气一如从前那般慈蔼。

      “小顾......锦书托付给你了。”

      凉风起,将这句比风还轻的话吹散,也吹走了杭岱最后一丝气息。

      他的双目徐徐闭上,手无力坠落,微微扬起的唇角带着一丝释然。

      “杭老!杭老——”顾凛双目暴睁,额角青筋暴起,轻颤的嗓音中蕴着一丝哽咽。

      眼前这个慈如祖父的老者,为救他而丧命。

      他死死地盯着怀中了无生息的人,指关节捏得近几近森白。

      他双目赤红,缓缓抬头朝弩箭射来的方向瞧去,却只瞧见一具尸体。

      双拳再次攥紧,眸底的可怖的阴影扭曲了一瞬。

      高瑛,此恨,便拿你的命来抵消。

      一片死寂间,林中有身影闪过。

      顾凛猝然转头,眸中迸射利刃般的寒光,却见来人是去而复返的吉安。

      吉安被那森冷的目光盯得脊背一悚,再定睛细瞧,又被顾凛怀中的尸体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然而形势逼人,他再顾不得许多,几步跨至顾凛身前,急声回禀。

      “侯爷,皇都传来消息,大皇子高瑛反了!太子下落不明,陛下被困皇宫!”

      顾凛抬眸看向他,嗓音泛着血色的哑:“何时的事。”

      “前日。”

      吉安回罢,又拧眉补充:“山下另有一批蒙面人正逼近小院,估摸也是大皇子的人。”

      “侯爷,咱们等不得了!须得即刻带着虎符赶回皇都!”

      顾凛剑眉紧蹙,眸底浓墨如潮。

      迟疑了一瞬,他缓缓放躺杭岱的尸体,双膝轰然跪地,朝杭岱的尸身结结实实地磕下一个响头。

      起身后,他眉眼森冷地拔下臂上的弩箭,割下袍摆扎紧伤口,随后将那张血迹涟涟的信纸折好放入衣襟中,快步朝山下赶。

      寂静的山林间,沉闷的马蹄声格外突兀,无疑是最好的追踪线索。

      顾凛纵马朝杏林堂方向疾驰着,却毫无预兆地勒紧了缰绳。

      马儿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而后重重落下,溅起一地的尘土。

      “侯爷?不去接杭姑娘么?”吉安困惑。

      顾凛抿唇,果决地勒转马头,嗓音沉沉:“不能将人引去杏林堂,待风波平了,再回来接她。”

      言罢,他回首,眸光复杂地朝杏林堂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毅然扬鞭策马。

      “去渡口。”

      话音落,两匹通黑的马儿一前一后奔过林间小道,尘土纷纷扬扬,终又归入平寂。

      城郊西街的一处小巷里。

      “娘子,婆婆,这方子你们隔一日煎一副就成,切忌生郁动火,每日多出去走走,总归开心些。”

      杭锦书将写好的方子交到那婆媳二人手中,细声叮嘱。

      “欸记下了!记下了!多谢姑娘!这是我们婆媳二人一点儿小心意,姑娘千万收下。”

      杭锦书也不推辞,大方地接过了那小半吊钱,笑着道谢。

      出了小巷,她步履轻快地城外赶。

      耽误了这许久,爹又该指着脑门骂她了。

      拎着空竹篓悠悠行至山脚,她敏锐地察觉出一丝异样。

      通往半山腰的小路上残留许多杂乱的脚印,小径两旁的杂草也被踩得横七竖八。

      在人迹罕至的白云山,这极为不寻常。

      抱着一丝警惕,杭锦书抬步上山,目光紧紧盯着四周的动静。

      直到瞧见那些脚印蔓延至小院的方向,那丝警惕立时化成了不安。

      她加快步子朝家赶,瞧见了倒在一旁的残破柴门,心中骤然一紧。

      疾步奔至门前,院内宛若地狱般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顾不上害怕,她急声唤爹,却在瞧见满地横尸中的那一熟悉身影时,嗓音戛然而止,手中的竹篓‘哐’的一声坠落在地。

      只见横陈的陌生尸体间,爹静静地躺在那儿。

      猩暗的鲜血自颈间蔓延开来,蜿蜒狰狞,似一把染血的尖刀,在刹那间刺进了她的身躯,刺穿了她的心。

      “爹......”

      她颤着几乎听不见的嗓音,双腿似灌了铅,再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耳边风声呼啸,天地好似凝固住。

      这是梦罢?定是梦罢?她走时明明好好的,对不对?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刺痛,刺穿了她的自欺欺人。

      “爹——”

      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哀鸣,她跌跌撞撞地扑向杭岱,每一步都宛如行在刀尖上,扎得她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爹!爹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锦书啊——”

      她指尖颤抖,想去触碰那根穿喉而过的箭尖,却又怕弄痛了那已无知觉的人。

      泪如决堤的洪水,她如年幼失孤的小兽一般伏跪着,无助而绝望地哀嚎。

      可不论她如何哭如何唤,躺在那儿的人始终毫无动静,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沉默。

      “到底是谁干的......到底是谁......”

      杭锦书痛苦地呜咽,胸膛因着汹涌的恨意而剧烈起伏着,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似乎虚弱极了,可那双猩红的眸子却亮的吓人。

      她急喘着粗气,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温情的画面——

      爹牵着她的小手带她蹒跚学步。
      爹瞧病归来,将从山下买的糖人笑眯眯地塞给她。
      青槐树下,爹带她辨认草药,研读医书。
      十二岁那年,爹带她去北疆赏大漠风光,去西州辽阔的草原纵马观残阳。
      ......

      这一切的一切,皆在此刻化为泡影,再也触碰不得。

      “爹!”

      哭声从低低的呜咽变作撕心裂肺的哀嚎,她紧紧抱着那冰冷的躯体,滔天的悲痛如山海般呼啸涌来,直叫将她溺毙。

      残阳似血,天地一片血红。

      焌红的余晖笼罩着宛若人间炼狱的青瓦小院,映着女子凄痛入骨的哀鸣声,悲怆而惨烈。

      三日后,停灵期满。

      灵堂中站满了前来吊唁的人,有男有女,有稚童,有老人,皆是从前被杭岱救治过的人。

      漆黑的棺椁前,江掌柜倚棺恸哭,一双垂老的眼眸中,满是荒芜与凄痛。

      “老家伙,你......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走了,你好硬的心肠啊......”

      “咳,咳咳——”沉闷的咳嗽声从他胸腔中发出。

      他虚扶着棺椁,咳得脊背发颤,满眼通红,老态龙钟的身躯散发着垂垂死气与孤寂。

      春生忙拭了泪,伸手去替他抚背顺气:“师父!师父您节哀,好歹顾着些自个儿的身子骨啊。”

      一张张悲痛的面容中,神情麻木的白衣女子尤为显眼。

      杭锦书痴跪在灵堂中央,无声无息,两颊惨白,白色孝服与冰冷的灵幡融为一体,好似从地府爬上来的一具孤魂。

      她不知道,原来泪也是会流尽。

      随着抬棺人一声沉重的响喝,她才有了反应,行尸般地站起身,捧起牌位,带着爹走向后山。

      后山有颗青槐树,是爹种下的。

      爹说了,他死后,将他葬在树下。

      眼睁睁瞧着黄土将棺木覆盖,堆成一座伶仃的孤坟,她空洞的脑中才有了一丝牵引。

      缓缓低头,指尖一寸寸抚过冰冷的牌位,将其置于坟头,再下跪,叩首。

      白色冥楮被洒进风中,似纷扬的大雪。

      呼啸着,飘零着,随着树下人悲凄的哭吟一同飘向天穹,送亡人最后一程。

      送走众人后,杭锦书强撑精神,马不停蹄地赶下山,于青州县衙正门前,横身拦下了知县的马车。

      车夫本想怒斥,却在瞧清拦车之人那一刻,生生憋住了。

      “大人,白云山的杭姑娘又来了。”

      闻言,知县方轩眉心一拧。

      三日前,杭姑娘来报官,说杭老医师惨遭人杀害,他曾受过老医师恩惠,故而即刻便带了差役前去查案。

      甫一瞧见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便直觉此事棘手得很。

      那些蒙面人所持兵器皆来自皇都,射中老医师的那只弩箭更是精密得罕见,他虽从未见过,却也知这样的兵器绝非寻常的刺客山匪所能持用。

      加之皇都兵变,这幕后之人只怕与皇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他一小小知县,不敢查,也查不了。

      思及此处,他深叹口气,掀帘下车,朝那一身素白孝衣的女子拱手作揖。

      “杭姑娘。”

      “大人,杀害我爹的人,您可查出来了?”杭锦书急问,苍白的面庞因恨意而有了丝血色。

      方轩静默半晌,终是开了口,却不敢直视眼前人。

      “杭姑娘,老医师于我有恩,他今遭此横祸,我本应为他报仇雪恨,可......”

      他肃重地瞧着杭锦书,缓缓摇头:“可我位卑职小,此事实在无能为力,也劝姑娘作罢此事。”

      作罢?她爹死得这样惨,如何作罢?!

      杭锦书一时激愤,并未听出方轩的弦外之因,只当他借故推辞。

      “大人!您说出这话良心可安?!令堂的命是我爹救回的暂且不提,您身为一方官员,县内出了命案竟叫苦主作罢?那要这衙门何用?!要这律法何用?!”

      激扬的话语引得长街行频频回望,方轩额角直跳,不愿再与之纠缠,丢下句查不了便转身准备离去,衣袖却被人死死拽住。

      杭锦书急愤攻心,再也顾不上旁的,急声厉喝。

      “大人!此事您若不查,那我只好去寻知府!知府不查,我便进皇都告御状!总之,我是断不会作罢的!”

      “你!”

      方轩面色铁青,只得如实相告。

      “杭姑娘!我实话同你说了罢,那弩箭产自皇都,杀你爹的人是皇都的权贵,乃至是宫里头的人!”

      “如今皇都兵祸,连圣上都叫人给围了!你上哪儿告御状去?!”

      “杀害老医师的人,咱们查不了,也没人敢查!若真追究到底,只怕连咱们也得没命!”

      杭锦书僵怔住,连手上的力道也松了。

      兵祸?权贵?这都什么跟什么?!

      龙子皇孙争权夺位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寸弱的平头百姓来置喙。

      可她爹不过一乡野医师,古稀之年,有什么值得皇都那些权贵千里迢迢去取他性命?!

      毫无头绪。

      她顶着满腹怨恨与疑窦回到小院,一团小小身影倏然自石井后的草丛中窜出,嘴里似乎还叼着个东西。

      “阿满!”

      瞧清那小小身影后,杭锦书惊呼出声,尾音激恸得发颤。

      她蹲身,将那呜咽的小黑狗紧紧搂在怀中,轻抚它柔顺的小脑袋,眸中水雾弥漫。

      她还以为,它也同爹一样,死在那些人的弩箭之下了。

      劫后重逢,一人一狗静静依偎在一起,温情,却又凄凉。

      阿满灵性,待杭锦书不再哽咽了,它才用小脑袋去轻蹭她的手。

      杭锦书低头瞧去,这才发觉它嘴中衔着的沾满污泥的物什是一把匕首。

      她取下,擦净泥土,眸光猝然一滞。

      这是......顾凛的匕首。

      是了,顾凛。

      骤见爹惨死那日,她痛不欲生,一颗心碎的鲜血淋漓,形同死人。

      这三日,又只顾着报官和操持爹的身后事,无暇他顾。

      眼下瞧见这把熟悉的匕首,她才恍然回神,她这位准夫婿在爹遭难那日,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死了,还是逃了?

      若是死了,便该有尸首。

      可她前日查那些人摸进白云山的蛛丝马迹时,将山上山下仔仔细细搜了个遍,除了那些糟乱的脚印以外,再无旁物。

      若是逃了,眼下风波已平,难道,他不该回来寻她么?

      莫非,他与那些蒙面人有什么干系?她记得,他也是皇都人士。

      杭锦书泛着血丝的眼底暗潮汹涌,死死攥着匕首,指节用力得几近泛白。

      顾凛啊顾凛,你为何不敢回来......

      她抱着阿满缓缓起身,进到屋内,拿起那支刺穿杭岱咽喉的弩箭,一寸寸地抚过锋利的箭尖,眸底寒冰凛冽。

      皇都又如何,她定要查个明明白白。

      顾凛,你最好与爹的死无关,否则,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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