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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盈月 打帘子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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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母和二房的人要来,薛采漪早在三月前就开始张罗。
虽是头一回操持这样的迎客事宜,但她向来心细,加之这几个月管家经验积累下来,倒也把事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只是每每看到周逸那副伪装出来的谄媚样,便觉厌恶。
对于这两位长辈,薛采漪其实也有些了解。毕竟当初这门亲事虽是赶鸭子上架,但她也不是盲婚哑嫁的糊涂人,总得把底细都摸清楚不是。
沛国公府世袭罔替,是开国功勋之家,第一代国公爷育有二子一女。嫡长子就是薛采漪的公爹季文畴,奈何情深,亡妻病逝后郁郁寡欢,追随而去,留下两个儿子和偌大的家业。庶子季文彬,便是二房的那位老爷,一直居住在国公府的西院,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守着那份庶出的本分,可他那位夫人,却好像并不是那么安分守己。
去岁季文彬的夫人李惠和因家中父亲过世,回去守孝。季文彬便带着妻儿一起回了杭州府,守孝一载。
再说那三姑太太,便是第一代国公爷的嫡女季清阳。当年嫁入襄阳侯府,夫妻二人婚后和睦,育有一女,名唤楚盈月。可惜后来襄阳侯不幸染病去世,季清阳为他坚守门户三载,却落得个侯位旁落的下场。
继任的襄阳侯是旁支过继来的,对她们母女不冷不热,甚至处处掣肘。
于是季清阳便给侄子季宗尧写了信,带着女儿回京师娘家。
季宗尧自是应了,派人去杭州府接人,正好二房也要返京,两家人并在一路,同乘一艘船,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
薛采漪和季思衡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刚跨进门槛的瞬间,就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脚步不停,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主位上自然是沛国公季宗尧,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端坐在那里,表情一如既往地淡。
左下首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穿一件宝蓝色的褙子,梳着利落的狄髻,想必就这便是三姑母季清阳。
察觉到薛采漪的目光,她微微侧目,那目光不冷不热的,却散发着不怒自威之感。
久居高位的人,即使落魄了,那股子气势也还在。
季宗尧的右边坐了一对夫妻,男的四十出头,面容憨厚,微微有些发福,想必就是二老爷季文彬。他旁边坐着妻子李惠和,眼珠子先往薛采漪头上脚上转一圈,然后才扬起一抹笑。
薛采漪在心里把这些人对上了号,然后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侄媳给姑母请安,给二叔、二婶请安。”
季清阳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就是思衡那孩子娶的新媳妇?”季清阳的目光落在薛采漪身上,“模样倒是不错。多大了?”
“回姑母,侄媳今年十八了。”薛采漪接过话头。
“十八,”季清阳点了点头,又看她一眼,“看着倒像是十六,面嫩。”
薛采漪面上笑容不变:“姑母说笑了,侄媳年纪虽轻,该学的规矩都学了的。”
季清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头说起了别的:“思衡啊,你的腿怎么样了?”
“我好着呢,姑母,”季思衡回道,还作势跑了起来,“您看,能跑能跳的,您就别操心了。”
“这孩子!快停下!”季清阳被他逗得没法,脸上扬起笑意,“我怎么能不操心?我就你们两个侄儿,尤其是你这个皮猴子,从小我就当眼珠子疼的。你摔了腿,我在杭州府听到消息,心里那叫一个急。”
李惠和听了这话,凑到丈夫季文彬身边低声说,带着酸意:“怎么就两个侄儿了,难道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咱们知许就不是她的侄儿了吗?”
季文彬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在讲东院吗,咱们知许是西院的。”
李惠和听了这话,更是想翻白眼。
这个懦弱无能的丈夫,连正房嫁出去的女儿都能把他们踩在脚下,害的她还是时时刻刻看季清阳的脸色!
那厢季清阳说着说着,话锋忽然一转,看向薛采漪:“说起来,老二媳妇,思衡摔伤的时候,你就在跟前吧?是怎么个情形?”
薛采漪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会她开口,季思衡就接过了话:“姑母,那会她正在家中理事呢,跟她没关系。”
季宗尧的眼眸微微抬起,看了弟弟一眼。
薛采漪站在一旁,心里也微微讶异。
这家伙,竟然会替她说话?
“理事?”季清阳笑了笑,“想不到老二媳妇看着年轻,却有如此能耐?”
“回姑母,是兄长吩咐的。”女主看向季宗尧,把球踢了过去,“侄媳年轻,诸多事务还不熟悉,多亏兄长指点,才能勉力维持。”
季宗尧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接住:“是。东院的事总要有人打理,弟媳做事还算妥帖。”
季清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道:“哦,宗尧亲自夸的人,那想必是好的。”
薛采漪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这三姑母上来给她一个好大的下马威,究竟是敌是友?
正想着,旁边插进来一道声音。
“侄媳妇,我听说你这衣裳的料子,是锦绣阁的吧?”李惠和笑着开口,语气热络,“那锦绣阁的料子可不便宜,一匹得好几两银子呢。我上回去杭州府之前去过一回,看着那价钱都没舍得买。”
薛采漪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二婶好眼力,确实是锦绣阁的。不过不是买的新的,是去年剩下的料子做的,也算不得什么好的。”
“去年剩的?”李惠和的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那也不便宜了。我们家在老家,一年到头也穿不上几回这样的好料子,就这,我们家老爷还说日子紧巴呢。”
她说着,还叹了口气,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上首瞥了一眼。
季宗尧听得此话,连眼皮都没抬。
倒是季思衡撇撇嘴,神情很是不耐。
被点了名的二老爷季文彬一愣,想说什么,可对上妻子那道目光,又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喝茶。
“二婶,”薛采漪接过话来,笑盈盈的,“侄媳这也是仗着府里的光,才能用上些好料子。二叔二婶要是在京里长住,往后自然也是有的。”
李惠和被噎了一下,干笑着:“侄媳妇真是会说话。”
季清阳在一旁看着,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厢正聊着天,打帘子进来一姑娘。
薛采漪抬眼望去,只觉得月华铺了满室。
那姑娘身量纤纤,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烟青色的披风,料子是素面的,没有绣花,但裁得极合身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眉眼柔和,像是画上的仕女走下来,连风都轻柔了几分。
她走路的步子小而稳,裙裾不扬,走至厅前,向着众人一一行礼。
走至薛采漪面前,薛采漪甚至都能闻到一股花间香气。
“二表嫂。”那姑娘微微屈膝,朝着薛采漪盈盈下拜。
季清阳的脸色柔和了些许,瞧着薛采漪一脸懵懂,解释道:“老二媳妇,这是小女盈月。”
原来是三姑母的女儿,楚盈月。
薛采漪回过神来,连忙扶起:“表妹一路辛苦了。”
楚盈月抬起头来,朝她微微一笑。然后目光越过薛采漪,柔柔地投向上首的主位。
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表哥。”
薛采漪站在两步开外,正好看见她的耳尖微微泛红,像是春日枝头刚染上的一抹胭脂色。
季宗尧点点头,眼中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
人都到齐了,席面也准备地差不多了。
李惠和热络地搀着季清阳入座,殷勤得像伺候自己的亲娘。季文彬跟在后面,一脸敦厚地笑着。
薛采漪也落了座,位置在季思衡旁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却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不知怎的,昔日的珍馐美味她也提不起些许兴趣。
于是饭吃到一半,薛采漪起身接口去催一道汤,走到廊下,听见身后有人跟出来,回头一看,是那位表妹。
楚盈月站在门槛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薛采漪便笑道:“表妹,怎么了?”
楚盈月抬眼看她:“我……我听说……二表嫂管着府里,不知给我安排在哪里居住?”
她声音很小,问完了耳尖又红了。
薛采漪只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莫名。
“帮着兄长分担些罢了,算不得管。”她笑着道,语气温和,“表妹自然是与三姑母一同居住在西跨院的琉璃苑。那院子虽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清雅,东厢房朝阳,西厢房临水,表妹看自己喜欢哪间,再跟我说就是了。”
楚盈月垂下眼,那帕子被她拧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薛采漪眨巴眨巴眼睛,试探问道:“表妹,是有何不妥吗?”
“没有。”楚盈月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多谢表嫂费心。”
薛采漪也没有追问,笑着道:“天凉,表妹快进去坐吧。汤很快就好了。”
说完,便转身往厨房去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还站在门槛处,孤零零的,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薛采漪收回目光,走进了厨房。
小玉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那位表姑娘……长得好生标致。”
薛采漪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嗯,是标致。”
小玉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奴婢瞧着,她看大公子的眼神……”
“小玉。”薛采漪把汤勺放下,“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了,不必说出来。”
小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立刻了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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